第112章 爛醉的陽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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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唐寧聽得明明白白,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

  迦嵐站在那,望著一地荒涼,指了指遠處:「在那裡。」

  唐寧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飛揚的塵土間,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廊。這座宅子,遠比她記憶里的要更大。

  迦嵐指向之處,是她小時最喜歡的地方。

  花園,鞦韆,果樹,那些暗藏在童年記憶里的物件,一樣樣冒出來。

  唐寧還是彎下了腰,從塵埃里撿起了扳指。

  謝小白湊上前看了看:「娘親,這扳指上刻著字。」

  唐寧拿著扳指,對著陽光點了點頭。

  上邊那個「霂」字,是屬於父親的。

  但她記得,這枚扳指一直都戴在他的手上,即便是離開的那一天,他也依然戴著它。

  十年了,為什麼扳指會出現在這裡?

  指尖微顫,唐寧抹去扳指上的灰,轉身看向孟元吉,飛快問道:「孟公子,十年前你遇見那個男人的時候,他手上可戴著這樣的扳指?」

  孟元吉正在揉鼻子。

  塵封多年的空氣,讓他鼻子發癢,總想打噴嚏。

  他捂住半張臉,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唐寧手裡的東西:「扳指?」他搖搖頭,嘴裡卻道,「也許有。」

  那天發生的事,他還記得很清楚,可像扳指這樣的細節,卻還是模糊了。

  他絞盡腦汁回憶著,往前靠近了一步:「多半是有的。」

  只是扳指這種東西,生得都差不多,到底是不是這一枚,他可就說不準了。

  背過身,他忽然用力打了個噴嚏。

  阿炎唬了一跳,一下飛開去。

  孟元吉掏出塊帕子,重新掩住了鼻子:「這地方的灰,好像有些不對勁。」

  唐寧想著迦嵐的話,慢慢收緊了手裡的扳指。

  父親他回來過。

  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伯父知道嗎?

  他又是為什麼回來的?

  唐寧握著扳指,朝花園所在的方向走去。

  多年無人打理,園子裡卻鬱鬱蔥蔥的。長草生得像絲帶一樣密集,風一吹,便扭曲著糾纏到一起。

  夏天要來了。

  唐寧撥開草叢,向裡頭走去,不斷有黑影嗡嗡叫著飛出來。

  她記憶里的果樹,已經枯了,邊上的鞦韆架,也早就爛了繩子,歪歪斜斜掉落在地上。

  原本濕軟的泥,亦變得堅硬無比。

  唐寧站到樹旁,四下看了看,低聲發問:「屍體……在哪裡?」

  草生得太密,以她的視野,根本看不出埋屍之處。

  一路上噴嚏不斷的孟元吉,聽見這話,忽然臉色一變道:「扳指在這裡,難道狐狸說的死人是……」

  他沒有把話說全,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寧姑娘……」他喚了一聲。

  唐寧搖頭道:「不是。」

  父親一定還活著。

  即便他真的回來過,埋在這裡的人也不會是他。

  她沒有多解釋,只看著迦嵐道:「是在那裡嗎?」

  西南角的草,好像尤為綠。

  話音未落,謝小白已經帶著阿炎走到了那面牆下。

  很快,白骨便暴露在了天光底下。

  屍體身上的衣裳,也早就都**了,根本看不出原樣。

  只是看身量,是個個子不太高的人。

  孟元吉皺著眉頭看了眼道:「是女子?」

  「不對。」唐心否決了他的猜測,「這是個男人。」

  男人和女人的骨頭,並不生得完全一樣。

  「你仔細看。」唐心道,「雖然身量矮小,但這具屍體的盆骨,顯然是男人的。顱骨也是,並不像女子。」

  孟元吉怔怔看他:「你平日都看的些什麼書?」

  唐心沒有回他,只鬆口氣道:「不過,這具屍體一定不是二叔。」

  唐霂是個身形頎長,挺拔英俊的男人。

  這具屍體,和他沒有一絲相像之處。

  即便不知道生死冊上的內容,唐寧也可以肯定這一點。

  忽然,一直沒說話的迦嵐喊了聲「無常」。

  謝小白正抱著唐寧的腿,小心翼翼往屍坑裡看,聞言瞥了他一眼:「死靈進了歸墟,我可撈不出來。」

  陽光落下來,他臉上的神情,一點不像神明。

  迦嵐道:「但只要你願意,你便可以知道他是誰。」

  謝小白眨了眨眼睛:「是阿玄告訴你的?」

  「這種事,不必他說我也知道。」迦嵐語聲淡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以為我讓你跟著,是為了什麼?」

  「為、為了什麼?」謝小白蹙了下眉頭,輕輕拉拉唐寧的袖子,「娘親,你看他!」

  唐寧蹲下身,掩住口鼻,湊近了去看坑裡的人。

  這樣的屍體,死了該有多久?

  也不知埋他的人,花了多少力氣。

  這坑挖得極深,若是今日只來了她一個,怕是根本發現不了。

  她細緻地查看著,這人的死因大概和她的差不多。

  雖然眼前的屍體,只剩下了骨頭,但傷痕仍很明顯。

  抬起頭,唐寧看向謝小白,嘆了口氣。

  委委屈屈的小孩子,還抓著她的衣袖不放。

  見她看過來,他也大人似地嘆息了一聲:「看樣子,娘親也很想知道這人到底是誰。」

  他在烈陽下,緊緊閉上了眼睛。

  唐家的宅子,遠在郊外,周遭安靜得仿佛只剩下風聲。

  日光越來越冷。

  他鬆開了唐寧的袖子:「娘親!」

  唐寧一愣,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怎麼了?」

  白衣小童子重新睜開的雙眼,已不見平日明亮的光彩:「娘親——」他忽然大叫著,一把撲進唐寧懷裡,差點撞得她摔下了屍坑。

  還是迦嵐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

  唐寧下意識仰起頭,向身後看了看。

  迦嵐抱著她,皺起了眉頭:「說是神明,怎麼離開了渡靈司,便一點神明的樣子也沒有了。」

  只看謝小白現下的模樣,哪裡還有一分剛出來時的張狂。

  他這是在害怕?

  迦嵐放開唐寧,伸手抓住他的領子,將他丟到了地上:「你看見了什麼?怎麼慌裡慌張的?」

  一個死人罷了,就算死得再慘再可怕,也不至於叫渡靈司的無常害怕。

  迦嵐盯著他,他卻坐在地上不動了,只喊著「娘親」,想要唐寧去抱他。

  「娘親……娘親……」他坐在那,渾身雪白,張開了手臂。

  這樣的景象,就算沐浴在陽光下,還是叫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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