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熬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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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了。」

  吳漱玉知道,他脾氣不好時就是這樣,喜歡找茬:「我喊人來燒水。」

  嫌棄歸嫌棄,他還是一飲而盡:「不用了,再來一杯。」

  他一連喝了三杯茶水,這才和衣躺下,閉目養神。

  玉太妃等他說話,哪知等不一會兒,就聽見他鼻息均勻,居然睡著了。

  自己的住處多舒服,跑她這裡睡什麼覺啊?

  玉太妃腹里抱怨,身子卻端坐著一動都不敢動。

  她知道顏烈是異士,耳目遠比常人靈敏,她只要發出一點聲響,或許就會將他吵醒了。

  被吵醒的攝政王很可怕。

  也不知過了多久,顏烈自行換了個姿勢,側身而臥。

  玉太妃瞪著他的後腦勺,心裡想的是自己從這裡逃出去之後的生活。

  不要再被困深宮,不要再擔驚受怕,不要再被肆意欺凌。

  但也就在這時,她仿佛看見顏烈耳根後方有一點點瘀青。

  瘀青的顏色極淡,又只有綠豆大小。

  那是什麼東西?這裡燈光昏暗,玉太妃向前探去,想看個真切。人身上有瘀青很正常,奕兒成天到處瘋跑,膝蓋、手肘撞得青紫也是常事。但耳根後?

  這得是多麼刁鑽的姿勢,才能撞到耳根後方?她不認為顏烈是那麼不小心的人。

  她才探身向前,門上就傳來輕輕的剝啄聲。

  宮人來敲門了。

  第一聲方起,顏烈就長吸一口氣,醒了。

  「什麼事?」他的聲音里猶有睡意,

  「王爺,晚膳送到。」

  顏烈嗯了一聲,問玉太妃:「我睡了多久?」

  「不到兩盞茶的功夫。」她趁機站起,按了按腰。

  晚膳送來了,滿滿一桌。

  顏烈往外指了指,隨侍會意,趕緊去園子裡將小王子帶回來。

  趁他走過自己身邊,玉太妃抬頭去看他耳後。

  膚色如常,哪有什麼瘀青?

  她看錯了,大概是燈光問題。

  孩子回來了,剛坐好就聽顏烈問他:「你從外頭帶回來的燕子,現在怎麼樣了?」

  奕兒的臉立刻就苦了:「不好,有一個燕子沒有了。」

  「沒有了?」顏烈沒聽懂,看向玉太妃,「什麼意思?」

  「他帶回來的整窩燕子死了一隻,當天就死了。」孩子年紀太小,還理解不了「死」的意義,只知道那鳥兒再也不動彈。

  吳漱玉還記得檢查孩子雙手,發現沒被劃傷才放下心來。

  顏烈隨口哦了一聲:「雛鳥太小,是不好養。」

  「不是雛鳥,是母燕子。」玉太妃輕聲道,「柱國差人給它們挪窩,放在樓閣里沒開窗,母燕子當晚就死了。宮人說,是撞死的。」

  顏烈給奕兒夾了一塊羊肉,好笑道:「這母燕子有什麼毛病?」

  「有些鳥兒是不能被圈養的。」玉太妃咬了咬箸尖,「我看書上說,被抓來的麻雀都會撞籠而死,壯烈得很。」

  「養不得法罷了。」顏烈渾不在意,「你可知道熬鷹?」

  奕兒眼裡都是好奇:「什麼是熬鷹,和熬湯一樣嗎?」

  顏烈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們草原上馴養大鷹,也不一定從小開始養起。抓起來縛上十天半個月不讓睡覺也不給吃喝,卸其野性,這頭鷹就會乖乖聽你的話了,讓它往東它不敢往西,還能讓它給你打獵。這就叫『熬』。」

  奕兒聽得滿心嚮往:「哇,大哥你的獵鷹就是這樣熬出來的嗎?」攝政王有一頭很大的獵鷹,,停在他手臂上時威風凜凜,奕兒是親眼見過的。

  「當然了。」顏烈笑道,「那是我親手熬出來的鷹,只聽我的話。奕兒長大,我教你如何馴養。」

  「好!」奕兒大喜。

  孩子都是只知其威風,不知其痛苦的。玉太妃黛眉顰蹙:「熬鷹可太殘忍了,別教小孩子這些。」

  「你以為熬鷹對人來說很舒服麼?」顏烈好整以暇,「鷹有多苦,人就有多苦。你贏了它,才能當它的主人。只有當奕兒親手熬出一隻鷹,才能體會威風和強大背後的代價。」

  玉太妃覺得不妥,但又說不上來。燈光下,顏烈看她的眼神也仿佛有光,照得她通體生寒。

  他是個好獵人,意志比蒼鷹還要堅定。從這種人身邊逃離,她辦得到麼?

  正思忖間,顏烈忽然問她:「對了,你最近都把奕兒接來過夜?」

  這個問題需要好好回答,玉太妃一下子回神了:「嗯,是啊,最近一到夜裡就陰風四起,他會害怕。」這會兒由秋入冬,風雪都越發猙獰。

  「害怕?」顏烈轉向奕兒,「你夜裡怕不怕大風?」

  玉太妃還來不及阻止,奕兒已經搖頭:「不怕。風有什麼好怕的。」

  兒子這樣拆她的台!玉太妃沖他直瞪眼,顏烈卻已經大笑道:「好好,不怕就好,真不愧是……」

  玉太妃在桌下踩了他一腳。

  顏烈最後三個字就沒說出來,只衝著她笑:「你要是怕陰風陣陣,我夜裡多來陪你就是。」

  「不用。」這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玉太妃回絕,「你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才對,我聽說鐵赫將軍遇害。是、是鐸人所為?」

  對於宣國和童淵族的局勢,她也了解不少。

  提起這個,顏烈的笑容果然收起,「十有七八就是。鐵家上下傷心欲絕,也催我快些擒拿兇手。」

  鐵太傅是宣國的開國元老,帶給顏烈的壓力不容小覷。「今天早晨,王上親自去慰問鐵太傅了。」

  玉太妃咬了咬唇,心底忽然有個念頭升起,衝口而出:「要不,我明天去看看木夫人吧。」

  鐵太傅的夫人姓木,今年已過六旬。

  顏烈心中一動,仔細看她兩眼:「妙。你和木夫人私交甚篤,幫著安撫安撫鐵家也好。」

  吳漱玉九年前被送來宣國,舉目無親,只有木夫人對她釋放善意,鐵家還為她撐過腰,她和木夫人居然成了忘年之交。後來顏梟死了,世道也變了,因為宮裡形勢複雜,她又抱孕在身,和鐵家的走動就越來越少。

  現在她主動提出,顏烈求之不得。

  吳漱玉自覺尋到了門路,心頭包袱卸下來不少,神情越顯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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