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公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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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註定了又是無功而返。

  潘天慶根本就不答應楊得志提出的條件,不管平安、彭佩然、潘玉鐸怎麼費唾沫,他就是兩個字:不行。

  平安就知道是這種結果。從潘天慶家裡出來,潘玉鐸邀請平安和彭佩然吃飯,不過平安心裡有事,謝絕了。

  他本來想和潘玉鐸聊聊關於潘炳忠的事,但是再一想,覺得根本問不到什麼真正的內情。

  回到了鄉里,平安想來想去的,到了後面的食堂去找廚師老袁。

  老袁在鄉里已經幹了十多年,為人謙卑,不管對誰說什麼都是好好,行行,似乎對事從來沒有他自己的看法,非常沒有原則。

  平安恰恰覺得老袁這種人才是對一件事了解的最全面的。老袁不愛亂說話,也不愛表達自己的見解,但這不等於沒思想,做好廚師就行,亂說話又不多發獎金,他肯定也覺得沒必要成為大院裡的意見領袖。

  老袁這會正躺在躺椅里聽戲,戲詞裡唱的是《失子驚瘋》,這齣戲大概意思是一個母親將自己的孩子丟了之後的驚慌情景。平安的母親就演過,因此他很熟悉。

  對於平安的到來,老袁表現出了一貫的恭敬,平安坐下和他聊了幾句戲文,而後問潘炳忠的事情。

  「潘炳忠之前,在咱們鄉里的農技站工作過,後來,犯事被抓了,判了刑,就不來上班了。」

  被判刑自然是不能再來鄉里上班了,平安沒吭聲,意思是讓老袁繼續。

  老袁看看平安,明白不說完不說具體,平安是不會走的,就接著說:「我知道的也不全,大概吧,前幾年他就是因為玩忽職守被判了刑的。」

  「他那時候在鄉里是農技站站長,搞了一批種子,賣給了鄉里的農戶,後來那年全鄉都嚴重的減產了,有的幾乎就是顆粒無收,有人就覺得潘炳忠搞來的種子是假的,上面來人已調查,認定了那批種子沒經過於縣農業主管部門的批准,屬於沒檢疫證、沒檢驗證、也沒有合格證的三無產品。」

  「聽說,造成的損失很大,有幾十萬吧?」

  老袁說著,眼睛眨著看平安,平安心說你在問我?我哪天來的?幾年前的事情我哪知道。

  「對,就是幾十萬的損失」,老袁見平安不答話,自個肯定了自己,喝了口水又說:「鄉里種地的人意見都挺大的,好像是說一共種了八百多畝地,收了卻只有幾萬公斤糧食,這樣,潘炳忠就被抓了,法院是判了兩年緩刑三年吧。」

  老袁的話里總有一個語氣助詞,似乎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的話,也為別人反駁他留了迴轉的餘地:「判決書那會都貼到咱們鄉大門口了,縣裡也有,還上了電視,那個主持人蘇慧將判決書整段都念了出來。」

  對於美女主持人的話老袁倒是記憶深刻了,平安心想這就是男人的通病。

  「潘炳忠這人,在鄉里那會口碑很好的,能幹,專業強,人也挺好,可這人說不來啊,誰知道他就那樣了,最後就這樣了。」

  什麼這樣那樣的,平安問:「他被緩刑以後,沒來過鄉里?」

  老袁沉默了一下,看著平安,似乎在分辨平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很快說:「來過,我見到過,那都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他好像是來鄉里要自己的工資的,說是出事前,有一個月的工資沒給發。鄉里補發給他了。」

  這就是老袁對平安說的稍微有價值的話。

  平安的心裡有一種直覺,他覺得這件事不會這樣簡單,因為從兒女的性格大致可以看到父母的為人,潘炳忠的女兒那麼的懂事,潘炳忠和他的妻子,多數情況下不會是一個為非作歹的惡人。

  潘炳忠的女兒那雙黑的不見底的大眼睛這幾天總是閃現在平安的腦海里。再一次去潘天慶那裡做工作之後,他問詢著,到了潘炳忠的家門口。

  平安心裡暗自吃了一驚:潘炳忠的家房屋建築可以說是整個策源村里最為高大宏偉的,而且這房屋可以看出是幾年前建造的。

  但是如今那些牆壁上為了美觀貼的瓷磚幾乎全部粉碎,好大一會也找不到一塊完整的。

  這又是人為破壞的。

  潘炳忠家的大門和門樓嚴重的不匹配,就是幾根木頭釘起來的一個柵欄門,這就像是一個非常漂亮皮膚也非常好的女人身上披著一件帶著腌臢污物的爛布,很不配套。

  柵欄門關閉著,也沒有上鎖。平安叫了幾聲問有沒有人。屋裡沒人答應,平安往裡看了看,發現潘炳忠家的窗戶幾乎全都沒有窗玻璃,有的也是破裂的,這就跟他那個已經倒塌的菜棚上面的塑料一樣,都是窟窿眼。

  「他們家沒人的,有了也死絕了,」一個路過的女人對著平安說:「你找他幹嘛?」

  「說句話。」平安回答。

  這個路過的女人有些瘦,眉眼很細很小,像是用指甲尖在臉上硬生生的掐出來一道縫隙,不然眼睛都露不出來似的。她的鼻樑扁平,但是鼻孔有些像造反似的不甘於平淡而奇峰凸起,高出了鼻樑很多,這樣整個面部有些不對稱,讓人只能注意到她有著兩個黑洞洞的鼻窟窿進而認為她的鼻子本身就只是兩個鼻孔了。

  「說句話?說什麼話?」這女人又問,還往平安跟前走了兩步,嘴巴里露出了黃灰色並且參差不齊的牙。

  平安甚至看到了她牙縫裡的綠色植物殘渣,他不由的倒退一步,看著不知道是熱情過度還是肩負著間諜使命或者是負有維護村裡的治安穩定大局的女人,有些無可奈何的說:「他欠我錢。」

  「他有個屁錢!」這女人忽然毫無徵兆的笑了起來,像是嘲笑平安來要帳是來的晚了,又像是在證明潘炳忠家的確是沒錢,她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平安,撇著嘴說:「我就說,他家賊都不進。早雞ba做毬去了,現在來。嘁。」

  這個將髒話說的爐火純青的女人嘟囔完,像是被平安無緣無故的耽擱了寶貴時間一樣,扭著沒腰沒胯的身子走了,平安這時才發現,這女的瘦的根本就沒有臀部,但恰恰她的兩瓣屁股的縫裡將褲子夾的緊緊的,像是褲子原本就長在屁股里一樣。

  這女人真讓平安退避三舍偃旗息鼓落荒而逃,不知道哪位勇敢的男士能和她白頭偕老從一而終。

  平安正想著,從院子裡走出來一個人,正是那天見到的那個十多歲的女孩,她就那麼靜靜的站著,就在院子裡,隔著柵欄門,看著平安。

  平安再次被這個女孩波瀾不驚的眼神給擊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是想要了解這一家人都遭遇了什麼,都經歷了什麼,都面對著什麼。

  「你好,我叫平安。你爸爸或者媽媽,在家嗎?」

  小姑娘不回答,看著平安,平安又問:「你怎麼沒去上學?請假了,還是放假了?」

  女孩還是不說話,平安發現,她還是穿著一件和自己的身材十分不符的寬大的衣服,而褲腿在腳脖子那裡挽著,她的腳下是一雙布鞋,但是布鞋大拇指那兒露了一個洞,大腳趾就露了出來。

  平安想想,拿出紙筆,寫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遞過去說:「你把這個,給你爸爸媽媽,當然你也可以,有事的話,給我打電話。」

  女孩沒動,還是不吭聲,平安只有將紙條夾在門框那裡,走了幾步,又回來,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也放在門框那裡,看看女孩,轉身走了。

  到了半路,平安覺得自己給錢似乎不妥,那一百塊錢算是什麼呢?可憐她,還是在表現自己的仁義?

  但是轉回去,也不好。

  就這樣糾結著,平安到了鄉里,他又詢問了幾個人,大家的說辭和老袁的基本相同,都說潘炳忠是活該,賣假種子,那會該被槍斃的。

  「會不會是潘炳忠工作失誤了呢?」

  這句話平安沒問出口,因為即便是潘炳忠工作失誤,也造成了嚴重後果,過失犯也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這天下午在縣裡開會,完了之後,大家在一起吃飯,回到鄉里,天色有些晚,平安在進大門的時候,發現路對面蹲著一個人,耷拉著頭,似乎睡著了。

  車子進到院裡後,平安又到了大門口,果然,對面那個蹲在牆角的人,就是潘炳忠的女兒。

  潘炳忠的女兒真的是睡著了,她的頭杵在雙膝中間,臉歪著對著鄉大門的方向,平安想她什麼時候來的?如果是找自己的,為什麼不打個電話?

  正在想是不是買點什麼給小女孩吃,她醒了過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是來找我的嗎?」

  女孩不說話,站起來的時候,因為腳麻,身子搖晃了幾下,不過她很快的控制了自己,手撐著牆,平安又問:「你來家人知道嗎?我給你的電話號碼,你沒記住?」

  她還是不說話,平安心說自己真是囉嗦:「我還沒吃飯,咱先去吃飯吧。」

  小姑娘和平安到了附近的一家飯店,到了一個雅間,老闆很熱情的過來問候平安,平安給女孩點了幾樣菜,一直到菜上完,她都沒說一句話。

  平安給她倒了水,自己也拿起筷子,示意她吃,而後動作起來。

  平安本來都吃過了,他是怕女孩覺得不好意思,自己才帶頭動筷子的。

  平安為她夾了菜,自己吃了幾口,小姑娘終於張嘴了,問:「你是鄉里的領導嗎?」

  平安笑了:「你先吃飯,喝點水,我們吃了,我再回答你,吃不飽,怎麼有力氣說話呢?」

  小姑娘從衣服的裡面翻出了一個兜,這個兜上面用針線給縫著,只露出了一個小口,她使勁的從小口裡掏出了一百塊錢,展開放在平安面前,說:「我從家裡走到鄉上……我沒錢給你打電話。」

  平安心頭被堵了一下,他默默的將錢收好,低著頭吃飯。

  小姑娘終於拿起了筷子,平安用眼角觀察她,她吃的很慢,儘管感覺是很餓,可是夾菜下咽的動作不是那種狼吞虎咽的。

  胡亂扒拉了幾口,平安故意打了個飽嗝,而後笑說:「你來鄉里,是找我嗎?家人知道不知道,別讓他們擔心了。」

  小姑娘忽然的眼眶裡都是淚水,她哽咽著說:「叔叔,你救救我爸吧,你救救我全家吧。」

  豆大的淚水從她的眼裡滑落,順著臉頰一顆一顆的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平安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自己不會安慰人,等她平息了一下情緒,問:「你叫什麼,我還不知道呢。」

  「我叫潘婷,十一歲,我爸爸叫潘炳忠,媽媽叫李蘭岑,是策源村六組的人。」

  潘婷?平安心想怎麼叫了一個洗髮水的名字?不過女孩的頭髮還真是好。嘴裡問:「你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就要我救你們?」

  潘婷說:「我相信你都知道我家的事情了,但那不是真的,我爸爸沒有賣假種子。你肯定能救我家,你開的車,是全鄉最好的。你肯定是鄉里的領導。」

  小姑娘倒是很有判斷力。

  「你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也許是吃飽了,也許是和平安說了幾句,不再感到拘束,潘婷說:「我爸那些種子是從豐谷縣農業局買的,那些種子在豐谷縣當年種都沒問題,就是在咱們鄉出了事,種子肯定不會錯,豐谷縣那邊的種子公司里的人,和我爸是同學,不會騙人的。」

  「你是說那些種子在豐谷沒事,可是……」

  潘婷急了,她搖著頭說:「我爸不會掉包的,他沒那個必要將真的種子換成假的,再說為什麼要換呢?」

  平安「哦」了一聲,潘婷說:「事情出了之後,我爸去找過他那個同學,證明種子沒問題。還有,我們村的七爺,他當時也種了那些種子,可是那一年,七爺爺家就沒有減產,而且還豐收了呢!」

  平安聽了想這裡會存在著什麼問題,潘婷說:「這裡肯定有什麼問題的,可是,我是小孩,我想不明白。」

  平安問:「那你父母,有沒有你這些疑問呢?」

  潘婷又忍不住哭了:「有,可是他們倆查了很久,最後放棄了。」

  「為什麼放棄?他們發現了什麼?」平安皺眉。

  潘婷說:「我爸說了,當大多數人都說你錯了的時候,你就算是沒錯,也就是錯了。因為你敵不過眾口鑠金。」

  平安聽了愕然,他看著這個思想成熟的和實際的年齡有些不相符的女孩,決心現在就帶著她,去見見她的父母去。

  這件事自己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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