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卑微的如同塵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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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平安已經是不想去見那個肇事者趙小勇的,可是這下不去都不行了。

  平安又請了假,到了留縣井口鄉趙小勇的家。

  井口鄉的路實在是太難走了,一直生活在城市裡的平安沒想過同在一個轄市,湘夢竟然還有這麼貧窮的地方。

  按說井口鄉風景還算好,但哪都在發展,如今除了風景名勝區域,風景環境好往往就是落後的代名詞,路過的村莊裡那些低矮的房屋讓人覺得似乎有拍老電影的感覺,雞犬相聞的同時一些光屁股不穿衣服的孩子都是一臉土色的在公共車停留的站台上對著車裡的人看,他們眼神里有著對坐車人的敬畏,也有著期盼。

  平安不知道那些稚嫩的眼神里究竟是什麼,只是覺得這裡人的就是窮。

  如同交警小劉的描述一樣,趙小勇的家就是幾間茅草屋和土坯的瓦房,儘管這時候太陽已經明晃晃的升在頭頂,平安還是看不清楚屋裡的擺設,只聽到有人像是要將肺給咳嗽出來一樣的,在屋裡答話說:「小勇不在家。」

  這屋裡真的沒有值錢的東西,真是土牆土炕土地板,連屋裡的牆壁上都是土塵,院子裡多的就是堆積的很齊整的木柴,看來是用作做飯的。

  可那麼多的柴火自己能有什麼用?市里能燒柴做飯嗎?

  平安的心更冷了。

  趙小勇的家除了他偏癱的父親外,再也沒有別人。

  平安晃蕩了好大一會,在村頭碰到了一個瘸著腿歪著臉嘴角流涎水的男子,這人身上傳出了一股餿味和尿騷氣,等平安到了他跟前,這人斜躺在一堆石頭上看著坡下面河裡的水在嘩嘩的東流而去,看來是走累了,表情專注的仿佛在鑽研一個深刻的哲學命題。

  平安問了一句,這人口齒不清的說:「趙小勇?你找他做毬。沒見,好幾天都沒見了,他娘和他媳婦去後山挖野菜,聽說城裡人愛吃,能賣大錢哩……」

  平安聽著往後山的方向看了看,那裡山巒疊嶂,哪裡能看得到人影?

  趙小勇的家真是沒錢的,那怎麼辦?

  平安順著村裡的大路往前走,到了河溝的位置,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湍急的河水,決定既然來了,那就一定見見趙小勇,看這個撞死自己父母的人,究竟長的是什麼樣,是不是沒心沒肺的惡賊。

  太陽下山,氣溫低了,平安一直在趙小勇家對面的樹林裡盯著,可直到月亮都升了上來,只看到一個年輕面容姣好身材窈窕的女人背著一袋子東西進了院子,她將袋子放下,又匆忙的出去,一會又背著一代東西回來了。

  接著是炊煙升起,那白白的煙從鍋灶的煙囪里飄散到了黑黑的夜空中。這個似乎和平安差不多大的女人在燒火做飯。

  平安好半天沒有吃東西了,但是他一點沒覺得餓。又過了一會,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女人蹣跚著拄著一根木頭棍進了院子,這是趙小勇的媽媽,接著是說話聲,但說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平安覺得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看來這個年輕的女人就是趙小勇的妻子了,果然勤快。飯做好三人吃了之後,她又在院子裡借著月亮的光收拾那幾袋子野菜。

  將近二十二點了,趙小勇還是沒影子。

  四下此起彼伏的傳來不知名的鳥獸的叫聲,平安覺得有些冷,他看了看,見不遠處有一個麥秸垛,就過去抱了一大堆的麥秸,自己坐了上去,屁股下面稍微的有些暖和。

  趙小勇家和這個村其他人家一樣,幾乎就沒有院牆,那些堆放的木柴就是阻隔外界和家的屏障,他家也是沒有大門的,這會外面黑,平安從這邊看過去,甚至都能看到趙小勇的妻子坐在屋子裡的炕上泡腳的模樣。

  當具有夜光作用的錶針指向了二十三點的時候,一個人影進到了院子裡,接著就是趙小勇的妻子開門,這個人進屋,昏黃的燈泡亮了,瞧他們說話的樣子,平安確認這個男子就是趙小勇。

  顯然趙小勇下午沒吃飯,他的妻子到了院子裡的灶台那裡燒火再次做飯,趙小勇父母房間的門也開了,他的母親從屋裡走了出來,說的話都是關心兒子的。

  這時趙小勇的父親劇烈的咳嗽了幾聲,趙小勇和母親進到屋裡去看父親了。

  隱隱約約的,平安聽到他們一家人在說著家長里短的話,接著趙小勇的老婆給他端上了一碗麵條,趙小勇圪蹴在門檻那裡,一邊吃,一邊和家人說著話。

  灶台的火光這會還沒有熄滅,將那邊照射的暖暖的,平安看到這個場景,肚子猛地覺得餓了起來,但是很快他的內心被一種憤怒所包圍了!

  他們一家其樂融融,自己孤苦伶仃的在這個野地里看著他們溫馨!

  平安猛地站了起來,幾乎就要衝過去到趙小勇的家裡去咒罵他們。

  但是他走了幾步後又站住了。

  自己一個人,過去能怎麼樣呢?

  平安木愣愣的看著趙小勇吃完了飯,一家四口又關門休息了,他對著那邊黑咕隆咚的院子看了好大一會,心想自己該怎麼辦?

  趙小勇家是沒錢的,他的單位也沒錢,那自己的父母就白死了?

  這件事就這樣了?

  不遠處的河水嘩嘩的流淌著,平安跑到下面掬起幾捧水喝進了肚子,涼涼的河水欺騙了飢腸轆轆的腸胃,肚子裡竟然暖和了起來,平安又用水洗了洗臉,想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白白淨淨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平安覺得有些冷,他跑到麥秸垛那裡,從中間拔出了一些麥稈,形成了一個洞,自己屁股先進去,然後是身子,只將頭露了出來。

  暖和多了。

  山間的露水有些濃,平安鑽在厚厚的麥稈洞裡,看著遙遠的星空,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頭腦清晰過,也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孤立無援過。

  平安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耳畔傳來一陣的豬的叫聲,接著就是幾聲狗吠,他還沒反應過來,麥秸一邊急速奔跑過來一個面目猙獰醜陋的傢伙。

  野豬?

  平安剛剛反應過來,幾隻狗也追了過來,那隻野豬慌不擇路,從坡上直接的躥了下去,接著平安聽到了「噗通」落水聲。

  野豬掉進了河裡。

  幾隻狗失去了追捕的對象,在坡上對著河水看看,走了。

  平安腦子裡「錚」的一聲閃過一個念頭——自己不好過,那也不能讓趙小勇好過。

  ——自己要將趙小勇像野豬一樣給扔到河裡!

  這個想法已經產生,就像是燎原的火一樣再也收拾不住了。

  平安起身,在四下的走來走去,最終跑到對面,反正這些人家沒有院牆也沒有門,他到一戶人家院子裡解了一根晾衣服的麻繩,又拿走了幾個大大的布袋,順手還從院子裡的樹上揪了幾個套著遮陽袋的蘋果,而後又原路返回。

  早晨霧氣很大,空氣濕潤的不用洗臉都一層的水,趙小勇手裡拿著饅頭和鹹菜,一邊吃一邊往公路上走。

  繞過山坳,不遠就是公路了,那邊就是林場,趙小勇的車在林場裡放著。

  趙小勇想三口兩口趕緊將饅頭吃完,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有個東西從他背後套下,趙小勇眼前一黑,心裡一個激靈,趕緊往地上一骨碌,結果就看到了一個穿的像是城市人打扮,年紀不大的人猩紅著眼睛,兩隻手正撐著一個大口袋往自己頭上套。

  「你幹啥!你這是要幹什麼?你這是要幹啥?」趙小勇嘴裡還有饅頭,口齒不清的喊:「我身上沒錢!這是我村頭,我叫人,你就跑不了了!」

  平安好不容易跟著趙小勇到了這個僻靜沒人的地方,但是竟然一下沒有成功,他咬緊嘴唇一聲不吭的又對著趙小勇撲了過去。

  趙小勇有些發愣,他要將手裡的鹹菜和饅頭扔掉就可以騰出手和平安搏鬥了,可是他卻有些捨不得口糧,驚慌失措間只能左右的不停滾動,嘴裡囔聲囔氣的說著我沒錢你別發神經搶錢也要看人之類的話。

  平安一時半會還真是有些奈何不了趙小勇,但憤怒讓他全身都充滿了力量,憋了一夜的怒火讓他終於將布袋給套在了趙小勇的頭上,可是趙小勇竟然將布帶又給拽開了。

  趙小勇還是沒明白這個穿著比自己都要高檔長相俊秀的少年到底想要對自己什麼,嘴裡說著:「我要喊了!我要喊人了!」

  「還我爸媽的命來!」平安惡狠狠的叫著壓在了趙小勇的身上,從腰上拉開繩子往趙小勇身上纏。

  趙小勇伸出胳膊要推平安,平安順勢用繩子很快的一圈一圈繞著趙小勇的手腕,很快就將趙小勇的兩隻胳膊給纏滿了麻繩。

  趙小勇胳膊不能動彈,兩隻腿在下面不停的亂蹬,幾次都將平安給翻過來壓到了身下,平安只是咬牙切齒的一味纏繩子,接著又將布袋往趙小勇的頭上套。

  趙小勇這時已經有些發狂了,他反抗著同樣發狂的平安,嘴裡吆喝著「你瘋了!你這個瘋子——」

  猛然趙小勇不吭聲了,他看著平安瞪眼怒目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天在湘夢市里街上撞死的那個中年人的面相。

  趙小勇這一愣,平安終於將布袋完全的套住在了趙小勇的頭,接著一直拉到了胸口,平安又將麻繩胡亂的纏,從裡面纏到布袋外面,將布袋和趙小勇都給綁了起來。

  趙小勇只剩下了一雙腿能動彈。

  「再叫我就打死你!」平安說著對著布袋裡的趙小勇踢了幾腳,然後拽著繩子將趙小勇拉起來,往山坡上走。

  趙小勇這時已經大致猜到平安是誰了,他一腳高一腳低的跟著平安到了半坡上。

  半坡有個山洞,雖然趙小勇看不到,但是這裡的環境他了解,他對平安說:「你要將我弄死,就在這裡,外面有光,裡面黑漆漆的,我就是死了,也是個明白鬼。」

  趙小勇個頭比平安矮,也比平安瘦,平安嘴裡罵了一聲說:「死死死,死個毬!我不會讓你死的那麼痛快!」

  趙小勇:「那你要怎麼樣?」

  平安:「你給老子聽話!進到洞裡再說,不然,我先打斷你一條腿!」

  趙小勇沒辦法,只有跟著平安往洞裡走。

  這個洞其實沒多深,走了幾步,平安站住,在打量四周的時候,趙小勇說:「你父母的事情我很對不起,不過那天真是意外,我已經打喇叭了,可是……」

  「可是你媽!」平安咆哮了一聲撲過來對著趙小勇拳打腳踢了起來。

  趙小勇一聲不吭的挨揍。平安打著打著,身上沒有了力氣,心裡越發的傷心,開始哭了起來,最後趴在洞裡嗚哩哇啦的哽咽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平安起身將纏在趙小勇身上的繩子解開,將他的頭露了出來,裡面的繩子還是將趙小勇綁著。

  趙小勇鼻青眼腫的,嘴角還流著血,他還是一聲不吭的看著平安,平安喉嚨嘶啞的喊叫:「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哪有將人撞死了連一聲道歉都沒有的?你窮你有理?你窮我父母就應該白死?」

  「我告訴你,我今天就是來出氣的!」

  「你別以為我的氣出完了,我給你說,我恨你一輩子!」

  趙小勇低著頭沉默著,平安說:「你以為我要弄死你?你想的可真美!殺人是要償命的,我不會將我的命搭陪到你手裡!你不值!」

  平安說著站了起來,喘了幾口氣:「你隨便!我走了,你可以隨便去喊叫,去報警說我非法拘禁你,但我一沒有搶你的錢,所以不是搶劫,二沒要你的命,所以不是殺人,打你一頓警察也拿我沒辦法!」

  「你要是氣不過,你要來,我等著你!」

  平安說著到了洞口,外面的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遠近的光有些刺眼,平安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扭回頭對著趙小勇再次喊:「告訴你,你要來找我,儘管來,但是千萬別讓我有了準備!你來報復我我要是失手將你殺了,就是正當防衛!」

  趙小勇這時猛地說:「我想去看你的,可是交警不讓我去。你以為我心裡好受?我良心不受譴責嗎?」

  「我知道我說什麼你都不信,可人已死了,如果能再現當時的現場,那就能說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景。我只是憑感覺,我告訴你,你母親根本不理別人,不理我打喇叭,也不理你爸,就那麼直接的往車上撞。」

  「當時情況到底怎樣,也只有你父母才能說清了,可是這件事現在已經是永遠都說不清了。不過我給你說,交警的現場勘察和責任劃分我沒有什麼異議,我真的愧疚,你今天綁我綁得好,我這是活該!」

  「我今天算是贖罪了,你越綁得緊,我心裡就越輕鬆。真的,我現在的確很輕鬆,從沒有過的輕鬆!」

  平安狐疑的看看趙小勇,覺著這人是被自己打的有些神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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