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薄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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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珠挽住了媽媽的胳膊。

  她面上笑嘻嘻的,往媽媽身上靠,撒嬌道:「放在二胖那裡了嘛,他回頭給我送回家。」

  孫佳慧戳了下她的額頭:「二胖二胖的,沒大沒小,那是你舅舅!」

  孫二胖在小鎮進出入收費站工作。

  宋明珠從火車站打出租回來,計程車不能進古鎮。她帶了一個巨大的箱子,兩個背包,熱出一身汗,站在古鎮門口發愁。

  從門口收費處到她家,有二里地,都是鋪的青磚,行李箱特別不好拖。

  她還在考慮,是否讓她爸爸騎電動車過來接她。

  孫二胖遠遠看到了,就把她的行李拎到了收費站里,對她說:「你先回家,晚上下班了我給你送過去。天這麼熱,累不死你。」

  宋明珠自然樂得輕鬆。

  孫二胖的確是她舅舅,是她媽媽最小的一個堂弟;同時,他也是她同學,他和宋明珠同一年出生的,他們倆打小一塊兒上學。

  高中畢業之後,孫二胖沒考上,又懶得復讀,家裡托關係在收費處找了個工作;宋明珠則去了北京。

  幾年下來,孫二胖更胖了。

  她小時候還管孫二胖叫舅舅,後來孫二胖說把他叫老了,而且那些缺德的男同學會笑話他。

  「再叫舅舅,我要揍你了。」

  所以,她改叫了他的外號。

  只是,每次她媽媽都要數落她一頓。

  「知道了,舅舅、舅舅的,好像舅舅很值錢似的。」宋明珠扮了個鬼臉。

  天色漸晚,古鎮的光線變得暗淡。

  藉助這朦朧的遮掩,宋明珠問她媽媽:「阿澤哥怎麼到瑤里來了?」

  孫佳慧:「他說他沒靈感了,最近一年多都在外面旅遊。這次回來,是祭拜他外公的。

  他過來看咱們,還說要畫一幅你爸爸利胚的畫。沒想到,看了一上午,他突然問你爸爸要不要一個繪畫的,他不要錢,包吃住就行。

  你爸爸正缺個幫手,說不能不給錢,只是不太多。一個月一千二,包吃住。他就留下了了,已經做了兩個多月了。」

  瓷器的工藝程序里,有繪畫這一道。

  宋明珠的爸爸雖然擅長薄胎瓷,卻也不是天天都做它。

  薄胎瓷工藝複雜,全靠手工,價格很昂貴。一般都是有了訂單,才會做。

  平常時節,爸爸會去其他的瓷器廠,幫人家利胚。

  景德鎮以瓷器聞名世界,工種分得特別細。

  拉胚有專門的拉胚師父,利胚也有專門的利胚師父。

  所謂拉胚,就是製作瓷器的第一道工序:把濕泥放在輪車上,拉出瓷器的形狀。這道工序,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的。

  如果拉得不好,瓷器進窯去燒,會燒破的。

  景德鎮的拉胚師父,一天能車出幾十個瓷器,收入幾百元。

  比拉胚師父更值錢的,是利胚師父。

  拉胚做出來的瓷器,表面粗糙。現在人追求精緻,因此利胚就順勢而生了。

  利胚也叫修胚,就是把拉胚做出來的瓷器精修。這個精修更複雜,一不小心修得不好,更容易燒破。

  因此,拉胚師父做完工,當天可以拿錢,利胚師父卻要等瓷器燒出來,沒有燒破,才可以按個算錢。

  利胚師父的工錢,是拉胚師父的十倍還不止。

  宋明珠的爸爸,平常時節去瓷器廠幫人家利胚,一天能賺上千。

  只是,不可能天天有活,一個月能有半個月的生意,就算不錯了。

  沒活的時候,他也會自己做一些手工藝品,放在孫佳慧的店裡賣。

  自己做的手工藝品,他自己拉胚、利胚,繪畫上色和燒制。

  當然,前面幾道工序,不能假以人手,後面的繪畫卻可以托人去畫。

  宋明珠雖然是學中文的師範專業,卻也是從小練習畫畫,為了幫她爸爸上色繪畫。

  湯澤本身就是畫家,他願意留下了幫忙,價格又不貴,宋家自然願意收留他了。

  「原來如此。」宋明珠道。

  「你還記得他吧?」孫佳慧又問宋明珠。

  「……有點不太記得了。」

  「你這個孩子,沒記性。小時候他對你多好啊,每次來都給你帶禮物,衣裳鞋襪、點心玩具的。」孫佳慧說。

  宋明珠笑了笑。

  「他長得變了不少,對吧?」孫佳慧又對女兒道,「小時候沒這麼高。現在嘛,不太愛說話,也不怎麼笑,不像小時候活潑。」

  「長大了,還活潑?」宋明珠接腔,「那不是成了二皮臉?」

  「什麼叫二皮臉?」

  「北京那邊的方言,就是說這個人臉皮厚、嘻嘻哈哈不知羞。」宋明珠道,然後還舉例,「跟孫二胖似的。」

  「嘖!」孫佳慧打了下她的手背,不許她說孫家的人不好。

  宋明珠佯裝呼痛,母女倆一路上說說笑笑到了家。

  遠遠的,她們聞到了家中的飯香,廚房裡飄出了辣椒炒肉的香味,宋明珠打了個噴嚏,同時口水也下來了。

  「有好吃的了!」她道。

  她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家鄉菜。

  江西菜重油重辣,滋味很濃郁。江西的辣不同於川地的麻,也不同兩湖的辛,它是一種很水潤般的辣。

  辣得更有滋味。

  孫佳慧則道:「你爸爸又放了很多辣椒,醫生說他胃不好,要少吃辣。」

  「胡扯,哪有江西人不吃辣的?」宋明珠道。

  她放開了媽媽,快步跑回了家。

  廚房裡已經做了好幾個菜,她爸爸還在大開大合的煎炒烹炸。

  宋明珠被辣椒味嗆得打了好幾個噴嚏,還是不停贊:「爸爸,今晚做大餐呀?」

  「快出去吧,看你辣的,一會兒有得吃。」

  宋明珠也受不了,咳嗽、噴嚏都來了,被辣椒味道嗆得不行,逃離了廚房。

  晚飯剛剛擺好,宋明珠發現有兩道菜是沒放辣的,一個是香菇青菜、一個是蒸蛋,擺在了西邊的座位旁邊。

  那肯定是單獨給湯澤吃的菜。

  外地人一開始總是吃不慣他們本地的菜,會被辣得眼淚鼻涕齊流。

  宋明珠還想問,要不要去喊湯澤,他就從房間出來了。

  他仍是下午那身衣裳,胸口卻沾了不少的黑灰。

  宋明珠也畫畫,知道那是鉛筆灰落下的,他下午應該是在房間裡忙自己的創作。

  「阿澤哥,吃飯了。」宋明珠笑著招呼他,沒有之前的驚訝和拘謹,只是目光不好落在他的腰腹間,否則總能想起他的腹肌和人魚線。

  湯澤則點點頭。

  菜上齊了,外面傳來了行李箱的聲音,孫二胖的嗓子比那聲音更高:「姐夫,阿姐,來接一下。」

  宋良還在廚房,孫佳慧就忙出去迎接,拿了宋明珠的兩個包,一起運回了家。

  「明珠的行李特別沉,虧得她從北京弄回來。」孫二胖抹了把臉上的汗,喘了幾口粗氣,「她人呢?」

  宋明珠從廚房拿了一把筷子出來:「我在這呢。」

  她一邊放下筷子,一邊說,「我爸爸燒了肥腸,二胖你不是最喜歡吃的嗎?吃了飯再走。」

  二胖是個不要臉的,當即坐了起來,也不等大人挽留他:「行,吃了再走。」

  孫佳慧:「……」

  終於做好了滿桌的菜,眾人入席。

  二胖也認識湯澤。小時候一到了寒暑假,宋明珠就是湯澤的,二胖約她去捉知了、摸魚都找不到她的人。

  為此,二胖沒少記恨湯澤。只因對方比他大七歲,不敢動手罷了。

  如今再見,湯澤一副冷淡的模樣,很不好親近。別人不主動說話,他也不搭理人。

  二胖因舊恨新仇,也沒理他。

  宋良和孫佳慧問了湯澤幾句。

  他們同湯澤說話的時候,要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得很累。

  又見湯澤回答不怎麼熱情,就不再理會他,只顧同宋明珠說話。

  「到青島的時候,我同學病了兩個,在當地耽誤了一星期,要不然我早回來了。」宋明珠道。

  「你們一星期都住賓館嗎?」孫二胖問。

  宋明珠點點頭。

  「那不貴死了?」

  「我們住的是青旅,不貴。」宋明珠說。

  孫二胖又問什麼是青旅。

  宋明珠告訴他,就是混合大通鋪。

  宋良聽到這裡,有點擔憂:「那不安全吧?」

  湯澤這個時候突然開口:「還好,青旅大部分都可以分開男女,只有少數是混合住的。可以不選混住。」

  宋良等人都看向了他。

  他們眼底都有點詫異。

  「你聽得懂我們的方言?」宋明珠也非常驚訝。

  湯澤:「我外公外婆說方言,從小聽慣了。我說不好,但是聽得懂。」

  眾人:「……」

  宋良和孫佳慧同時想到:還好,他們沒當面用方言說過他什麼不好的話。

  他們兩口子都是厚道人,背後罵人的事都不常做,何況當面?

  宋明珠:「真厲害,別人說我們的方言像外語。」

  湯澤對這個褒獎,沒什麼特殊的表示。

  他用雞蛋羹調了一碗飯,慢慢吃著,聽他們聊天。

  孫二胖翻了個白眼。

  他還想擠兌湯澤兩句,然而對方大好幾歲,他又不太敢造次。

  宋明珠心中,卻有種異樣的感覺,整個人都有些走神了。

  孫二胖跟宋明珠的爸爸喝啤酒,兩杯下肚,他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明珠,你的新聞沒告訴你爸媽?」孫二胖賤兮兮的。

  宋明珠突然很緊張,怕孫二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什麼新聞?」她媽媽已經心生警惕了,立馬看向宋明珠,「你是不是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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