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爸爸要享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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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佳慧的病,當時突然發作,她丈夫去世的消息,是臨時告訴她的,算短期記憶。

  腦出血的後遺症,就是她把這個短期記憶給忘記了。

  然而她到底還年輕,今年也不過四十來歲,有些事不是永遠忘記的,她還能恢復過來。

  這段日子,她妹妹和她女兒細心照顧,她慢慢調養,已然恢復了個七七八八,只是人清瘦了點。

  四月初,瑤里春意盎然,桃樹開滿了花,一隻粉蝶停在上面。孫佳慧想起第一次見到宋良的時候,也是這麼個時節。

  當時他穿一件破破的軍綠色上衣,衣服洗得發白。他被媒人領著過來相親,一看到孫佳慧就紅了臉,說話結結巴巴的。

  他的眼睛特別清澈,人有點遲鈍憨傻。有口特別整齊的牙齒,一笑就格外的甜。

  送出門的時候,他跟媒人走到了桃樹下,他突然又回頭,看了眼孫佳慧。

  當時的花、蝶,跟眼前這一幕一模一樣,孫佳慧猛然就記起了自己為什麼突然發病——家屬請節哀,病人宋良沒有扛過來……

  然後,醫生就報了下宋良去世的具體日期、時間。

  孫佳慧記得醫生說某某點「15分」。

  這個15分鐘,像針一樣刺入了她的大腦,她只感覺腦子裡嗡了一聲,有熱熱的暖流,就像冬天感冒時候流鼻涕似的,湧入了她的大腦。

  她往下倒。

  醫生接住了她,當時在她身邊的是孫二胖,因為醫院打電話給她,她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讓孫二胖送她到醫院來。

  護士讓人推一張床過來。

  她被人七手八腳抬上去的時候,正在掙扎:「不,我……」

  那時候,她已經說不清楚話,嘴裡亂七八糟說著什麼,沒有人能聽得清楚。

  「應該是腦出血。」她聽到了醫生這麼說,「不要動,不要再動了,越動越嚴重。」

  她後來還想要說什麼卻沒有力氣動了。

  護士要刮乾淨她的頭髮,進行手術,她這個時候還是有意識的。

  所以,宋良去世的整個記憶,她是有的,只是在生病之後忘記了。

  她模模糊糊的,心理時常覺得酸楚。她今天吃了午飯,明珠讓她睡午覺,她站在窗口,突然就想起了這件事。

  她的記憶斷層,終於連接上了。

  她使勁往外跑,宋明珠和湯澤追上了,用力按住了她。

  孫佳慧大哭大叫:「你爸爸還在醫院,你爸爸他還在醫院!」

  宋明珠一直沒哭過,聽到了這話,她倏然就失控了。

  她大叫了一聲:「阿媽!」

  孫佳慧被她的聲音鎮住了。

  宋明珠的聲音無比的清晰:「爸爸走了,爸爸已經不在醫院了。」

  孫佳慧還要說什麼,就瞧見宋明珠兩眼一翻,直直栽了下去。

  湯澤正在拉著孫佳慧,眼瞧著宋明珠撲街,急忙又去攙扶她。

  正好他舅舅在家,就住在隔壁,湯澤立馬大喊,讓他舅舅出來幫忙。

  所有人都手忙腳亂,終於把場面控制住了。孫佳慧被湯澤的舅舅和舅媽拉回了家,宋明珠被放在了汽車裡,湯澤打算送她去醫院。

  路上,宋明珠自己就醒了。

  她躺在后座,突然翻了個身,嗚嗚痛哭了起來。

  她的情緒,像是遲了好幾個月,終於放開了。原來,這段時間她真是活在夢裡,因為她阿媽不一樣了,像個小孩子似的懵懂,讓她給自己編織一個夢境般的生活。

  這樣,她就不用失去父親。

  突然之間,她阿媽醒了過來,把宋明珠的夢也打碎了。她那顆拼湊起來的心,重新裂開,故而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聲嘶力竭。

  湯澤沒有去勸她,任由她哭。所有人都在說,要讓明珠哭出來,她不哭問題才嚴重,哭出來發泄一番,會慢慢接受現實。

  送到了醫院時,宋明珠還在哭,眼淚不停的流。

  湯澤說她是突然昏倒了,醫生給她做了全身檢查。

  宋明珠有點低血糖,其他沒有大礙。突然暈倒,並不是什麼大病的徵兆,可能是低血糖的緣故,醫生讓湯澤帶著她回去休息。

  這天之後,宋明珠哭了整整一個月,眼睛快要哭瞎了。

  湯澤一直照顧她和她媽媽。

  不過,親戚朋友們卻是把那顆高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宋明珠的傷口會慢慢癒合,她現在需要的是時間。

  很幸運,她身邊有個體貼的男人陪伴著,還有她母親,她會好起來的。

  果然,宋明珠哭了一個月,重新回到了她父親的輪車房間,繼續利胚,做薄胎瓷。

  她一開始能做出碗,後來能做一個筆筒,再後來能做花燈。

  不知不覺,一年時間過去了。

  湯澤告訴她:「明珠,明天要去給你爸爸掃墓,是周年祭了。」

  宋明珠猛然回神。

  「一年了?」她問。

  湯澤點點頭,已經一年了。

  這一年裡,他一直在宋明珠身邊。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宋明珠的這些磨難,他沒有失去靈感。

  他反而是構思充沛。

  他覺得自己像是趴在宋明珠傷口上吸血的蚊蠅,利用她的哀痛來充盈自己的閱歷,畫了很多幅畫。

  他的畫價格都很不錯。

  他重新找了個經紀人,專門對接他。他的畫都賣了,還有畫廊專門給他開畫展,他的事業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這一年時間,他一邊照顧宋明珠,一邊積累了豐厚的財富和人氣。

  「真沒想到。」宋明珠慢慢站起身,去洗手間洗手。

  洗手液細細的泡沫覆蓋在她手上,她的聲音很緩,「我還記得爸爸去北京的時候,我們帶著他爬長城,像是昨天的事情。一轉眼,卻已經一年多了。」

  「是啊。」湯澤嘆了口氣。

  時間真快。

  「走吧,明天去給爸爸掃墓,順便把我做的花燈給他看看。」宋明珠道。

  她很有天賦,再加上薄胎瓷的技藝,其實她爸爸全部都教過,只是她沒怎麼耐心練習。爸爸去世之後,她憑藉記憶,以及爸爸詳細的筆記,重新開始。

  她終於學會了做薄胎瓷。

  從簡單到複雜的,她都會了。

  最近這半年,她都在做這隻花燈。前幾天拿去燒,燒出來的花燈沒有破裂,她成功了。

  這盞花燈薄如紙,拿在手裡,可以看到她手指的紋路。

  她拿著這盞花燈,跟湯澤和她阿媽去祭拜她爸爸。

  她把花燈放在墓前。

  這次,她沒有哭。這一年,她幾乎每天都要來這裡,眼睛都哭幹了,也慢慢接受了現實。

  「爸爸,看我做的薄胎瓷。」她有點得意。

  微風細細吹過,像是爸爸的手,緩緩拂過她的頭頂,誇她真厲害。宋明珠微微揚起臉,露出了笑容。

  「老宋,你在那邊好不好啊?」孫佳慧一邊燒制,一邊念叨著,「我和明珠都好呢。」

  她絮絮叨叨,跟宋良說了好一會兒話,宋明珠在旁邊靜靜站著,就好像聽到了他們倆從前的家長里短。

  「……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自己的。」孫佳慧又道。

  宋明珠也說:「爸爸,我會照顧自己和阿媽的,你安心!快點去投個好胎,做富貴人家的孩子,吃喝不愁啦。」

  說到這裡,她自己笑了。

  孫佳慧也笑。

  「你爸爸真是苦了一輩子。他那麼慘,閻王會補償他的,說不定他真的會投胎做富家少爺去。」孫佳慧說,「他人好啊,該有這個造化。」

  宋明珠:「真享福。要是他活著,得一輩子伺候你,給我啃老。」

  孫佳慧拍了下宋明珠的後背:「你這個不肖子孫。」

  母女倆都笑出聲。

  湯澤看著她們,回去之後又畫了一幅畫:漆黑荒涼的原野,大火燒過了之後,滿目瘡痍。然後,在灰燼的盡頭,有淡淡的綠色生命,還開了一朵明黃色的小花。

  這就是生機。

  浴火之後的重生。

  這幅畫的草稿給了經紀人,經紀人覺得創意很不錯,決定給他推廣出去,不少人很有興趣。

  宋良的周年祭第二天,宋明珠接到了市局副隊長的電話。

  副隊長姓孔,他讓宋明珠叫他孔叔。

  孔叔告訴了宋明珠一個好消息:「那個尤鋼,就是你爸爸車禍的肇事司機,抓到了!」

  宋明珠大喜。

  她立馬讓湯澤送她去市局。

  孔叔特意見到了她。

  給她端了個紙杯,裡面是熱水,孔叔說話比較慢,聲音也很溫柔:「明珠,你要有心理準備,你爸爸這個事,很有可能真的只是車禍。」

  她這一年,時常到市局。

  她每次來都不鬧,只是問清楚。得到了失望的結果,她就用一種很哀傷的眼神看著市局的刑警。

  這些刑警都被她這眼神弄得內疚死了,個個盼著能趕緊抓到尤鋼,給這姑娘一個交代。否則,他們良心都不安。

  如今真的抓到了。

  「他交代了嗎?」宋明珠問。

  「他先說了這件事,承認自己偷車逃跑,還撞了人。」孔叔道,「他手上還有其他的命案,他不肯承認,在跟我們扯皮。」

  宋明珠的表情,仍帶著哀痛。

  孔叔:「我儘可能找找他話里的漏洞,好嗎?叔知道你不相信,我盡力,盡力行嗎明珠?」

  宋明珠這才點點頭:「孔叔,麻煩你了。」

  孔副隊心累的想: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這要是真只是車禍,這姑娘還是會不依不饒的。

  他搖搖頭:「你先回去吧。」

  宋明珠和湯澤回到了汽車裡,湯澤開車送宋明珠。

  宋明珠刷手機,看到了市里要舉辦第十五屆青年特種技能傳承人比賽,心中微動。

  她有了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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