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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信拼盡了全力往下按,長劍好似戳在一塊鐵板上,始終未進半寸。

  「躲開!」他瘋了般大喊出聲,摁住劍柄抬起頭,已經紅了眼眶。

  馮天沒有躲開,陰兵從他的身體裡穿過,陰寒之氣直灌入體,仿佛被一把鉤子在臟腑里肆掠翻攪,狠狠拉扯,然後一下下撞擊著靈魂,幾乎要將靈魂與□□生生剝離撕碎。

  那股衝擊力太大,有種被捲入巨浪的溺亡感,馮天雙手緊握住劍柄,不敢鬆懈,直到這列陰兵穿過身體,他仍舊保持著插劍入陣的姿勢,不曾鬆手。

  李懷信呼吸一窒,望緊馮天,仿佛時間凝固,心裡的懼怕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直到馮天手裡的劍身整根沒入,輕輕抬起頭,與他對視。

  李懷信整個人才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身體卻有些搖搖欲墜了。

  馮天牽了一下嘴角,詫異道:「呀?哭啦?」

  李懷信眨了一下蓄滿水霧的眼睛,這才發現視線有些模糊。

  馮天嘲笑道:「都多大人了,還哭鼻子啊,哈哈哈哈。」

  李懷信狠狠將水氣逼了回去,怒火中燒的瞪著馮天:「滾。」

  馮天笑了幾聲,驀地收住了,他皺了皺眉,抿緊了發青的嘴唇,看見李懷信鐵青著臉狠狠一摁劍柄,卻仍舊未能成功。

  馮天問:「怎麼了?」

  「下面好像有塊鐵板,可能是運氣不好,正巧抵在什麼兵刃上了。」

  「哦。」馮天應了一聲,就沒在說話,也沒有過來幫忙的意思。李懷信隱隱覺得不對勁,抬眼去看馮天,就見他依舊保持著方才那個跪坐的姿勢,一動未動。

  他的心忽地一緊,下意識喊了聲:「馮天。」

  「嗯?」

  「你……沒事吧?」

  「嗯。」

  聞言,李懷信只覺得更加心慌:「嗯什麼啊,你到底有沒有事?」

  馮天頓了許久,久到李懷信快要炸毛的時候,對方終於開了口:「我以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家在東桃村是釀酒的大戶,我爹的看家本領就是釀得一壺桃花醉,十里飄香,我小的時候,跟我哥,想要偷喝一口,被我爹發現了,他不許小孩子喝酒,把我倆胖揍了一頓。」

  不知道馮天為什麼突然說起親人,李懷信捺住心裡的忐忑,順嘴問了句:「你還有哥啊?」

  「嗯,我哥比我出息,是要傳承我爹手藝的人,我從小上房揭瓦,淘氣狠了,我爹就怕我在村里跟瘸拐劉家的兒子瞎混,以後不學無術為非作歹,就把我送到了太行山。走的那年,我爹在地里埋了幾罈子桃花醉,說是等我以後成年了,回去咱爺三兒不醉不休。」說到此,馮天頓了頓,聲音弱了下去,好似嘆息:「如今,我都二十歲了,那幾罈子桃花醉,應該還在地里埋著等我吧?!」

  不知為何,聽完這番話,李懷信覺得心裡發酸,他說:「等從這裡出去以後,我們就上你家去喝酒。」

  馮天牽了牽有些僵硬的嘴角,用那種他從未有過的輕聲細語講:「老二,你一會兒別哭啊,我可能……出不去了。」

  一聽這種話就讓人火大,李懷信發泄般猛地施力,終於將長劍整根沒入,釘在符咒中,陣成!

  可他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心裡還窩了一把火,一路燒到嗓子眼兒。

  他想吼:

  誰哭了!

  誰他媽哭了!!

  可他不肯,更不敢回頭去看馮天,因為他轉過頭之前,馮天的臉色白得嚇人,是那種發灰的死白,而馮天握著劍柄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和著李懷信心裡燒起的那把火一起,摁了下去。

  李懷信望著已經成型的封靈陣,指責馮天:「說這種話,晦氣不晦氣。」

  然後,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對馮天說,卻更像說給自己聽:「我們能出去,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馮天領盒飯。

  第15章

  那人的雙手握緊成拳時,崩塌的峰巒被樹根盤繞著壘起一座低矮的小山,根莖仍在肆意瘋長,蜿蜒向幽谷,從地底一路穿過李懷信腳下,勾住了那顆已經傾斜的千丈古槐,縱橫交錯著盤住根莖,緩緩拉直扶正。

  李懷信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峰巒上的七顆鬼樹的根莖在他腳下貫穿相連,一點點修復了被天雷劈裂的大陣。而那個跪在小山上的身影,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像一張薄薄的紙片,寒風一吹,就毫無支撐的倒了下去。

  這短短的一瞬息,仿佛過了春秋三載,他遙望那個人倒下,卻始終不敢回頭看一眼馮天。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馮天就再也沒有出聲。

  深秋的寒風那麼涼,在幽谷里如同霜雪一樣,李懷信卻覺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有種濃濃的灼燒感,他想聽馮天說點什麼,哪怕叫他一聲老二,他在原地站了那麼久,馮天也沒催促一句:你發什麼呆!

  四周有風聲,有樹葉颯颯聲,還有怨靈的嗚咽,很吵很吵,但沒有馮天的聲音,就突然變得悄無聲息,什麼也聽不到。

  他終於沒忍住叫了聲:「馮天。」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跪坐在原地的馮天,低低垂首。

  他說:「陣成了,起來吧,我們該走了。」

  他說:「我們出去,馮天。」

  他說:「怎麼的,還要讓人扶不成?」

  他說:「去東桃村,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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