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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駐足,回過頭,空寂的街道,沒有人追,除了一片蒼雪,什麼都沒有。

  他回來了,十三年後,回來晚了。

  他把那個人傷得千瘡百孔,扔在廣陵,讓他一個人獨自面對責難,仍執拗的,守著一份被唾棄的畸戀,死去活來的受了那麼多罪,到頭來,卻被最愛的人棄如敝履,然後終於寒了心,皈依佛門。

  也許這就是那個人最後的倔強,他曾掏心掏肺的許過海誓山盟,這一生非顧長安不可,再也離不了了。

  可離了會怎麼樣,他沒說,但做了,寧孤老一生,伴青燈古佛。

  「唐季年,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兒?」

  如今回首,只怪他當年太懦弱,所以唐季年,你有沒有恨我?恨我撇下你,不要你。

  顧長安心口絞痛,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混蛋,他以為只要自己走了,唐季年就能回歸正途,娶妻生子,光宗耀祖。他受不了那些非議,更受不了唐季年背負罵名,違背道德倫常,為世人所不齒,他心疼他心疼得要命。當唐老爺痛心疾首來求他放過唐季年的時候,他就再也頂不住了,他怎麼忍心,看著一個愛子如命的老父親,卑躬屈膝地來求。

  唐季年有家,有父母,有朋友,有那麼多愛著他真心盼他好的人,這些人,一個都不應該被辜負。

  而顧長安,孑然一身,唯獨一個唐季年,就是他的身家和全部,此一別,亦是棄了所有,傾家蕩產的走。

  顧長安如何也沒想到,他走後,那個人不僅沒有好好過,還把自己逼上這條路,那麼決絕,進退維谷,是他辜負了他,他就把所有人都辜負了。

  然後在廣陵,唐季年臭名昭著,為了個男人,害了父母及整個唐家,被世人唾罵。

  顧長安恨,恨不得把自己剮了。

  顧長安也疼,疼得快要活不成了。

  他怎麼就把唐季年扔下了呢?他們明明約定要好一輩子的,顧長安捂住臉,淌了一手心的淚,他在淚眼模糊中看見唐季年,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顧長安自小沒了爹,和母親守著間香鋪相依為命,十五歲那年,他送走病逝的母親,早早當了家,為了謀生,不得不從私塾辭學,每日起早貪黑,制香營業。

  記得是去給書齋送香丸回來的路上,天色已晚,他在西街買了兩個油餅,打算繞近路回去,結果剛走到牆根底下,突然天降大活人,把他砸了個七葷八素,顧長安瘦瘦小小一個人墊在底下,眼冒金星。那人爬起來:「誒,小子,沒事兒吧?」

  顧長安艱難地抬起手,兩隻胳膊蹭破了皮。

  那人問:「壓沒壓壞?」

  顧長安擺了擺胳膊,忍痛撐起身,去撿滾進草地里的油餅,沾了泥屑,不能吃了。

  「我賠你兩個,誒,小子,你胳膊破了。」

  他拽他胳膊,顧長安嘶了一聲,只聽圍牆裡頭一聲咆哮:「唐季年,這兔崽子又跑了,你們怎麼看的人,馬上去給我找回來。」

  唐季年一怵,拉著顧長安奪命狂奔,繞了好幾個僻陋小巷,才氣喘吁吁停下來,他喘著大氣,話都說不連貫:「我……我帶你……去擦藥。」

  「不用了,小傷。」這確實是小傷,他有時候上山採摘香料,免不了磕磕絆絆,受些皮肉之苦。

  「不行。」唐季年堅持:「會感染。」

  「我回去自己也會弄。」他抹了把汗,跑太急,開始發汗,身上的味道揮發出來。

  「好香啊。」唐季年湊近了,其實剛才砸在他身上的時候就聞到了香味,淡淡的,沒現在這麼濃,他把鼻子懟到他身上嗅:「你好香啊。」

  顧長安推他腦門兒,唐季年站直了,笑:「你小子,怎麼比女人還夠味兒?不會是哪家小姐吧?女扮男裝?」

  顧長安漲紅了臉:「你別胡說八道!」他拍了拍扁平的胸膛,證明:「我是男的!」

  唐季年盯著他笑,戲謔:「多大了?還不發育?」

  顧長安瞪他:「流氓!」

  唐季年拍他的平胸,裝模作樣:「還真是男的啊。」

  就是這麼一場初相識,唐季年賠了他兩個油餅,也不知後來怎麼就一發不可收拾的,也許天意弄人,兩個人之間就像趕巧了似的,唐季年被他爹押到了唐家一間藥鋪學經營,顧長安則時不時去那間藥鋪買些山里采不到的香藥,唐季年還記得他,笑眯眯的招呼他,給他成本價,顧長安不大好意思,開始覺得唐季年人不錯。晚上新做了批香丸,用小盒子裝好,第二天給唐季年送去,聊表謝意。

  「你做的?」唐季年打開看。

  顧長安點頭:「安神的。」

  唐季年也不跟他客套,大大方方收起來:「我晚上試試。」然後胳膊撐著櫃檯,支出半截身子,湊近了:「庫房新進了白芷和連翹,性味上乘,你不是用得多嗎,要不要,我給你最低價,送貨上門。」

  顧長安笑,痛快地:「要。」

  「成。」唐季年站直:「等著!」

  晚上,香店已經關門了,唐季年提著大包小包藥材過來,大聲說:「泰和堂少東家親自給你配貨!」

  顧長安迎他進來:「少東家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唐季年放下藥材,見顧長安圍著圍裙,一頭細汗,手裡還拎個勺子,問:「做飯呢?」

  「不是。」顧長安領他到後院:「在煉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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