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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平帝瞧著她,知道她平日雖然嘻嘻哈哈,但內心十分堅強,如今她心意已決,怕是不可能有轉圜的餘地了。

  「出宮之後,你作何打算?」

  月瑤想了想道:「想到處走走,去更多地方看一看。」

  「那朕吩咐人為你打點,再派一些人保護你。」

  月瑤仍是搖頭,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堅決:「我想獨自去。皇上,我想這次出宮就是徹底出宮,就是……好像我從來沒有進過宮一樣,我也想皇上……將我忘了。」抬起頭,雙眸前所未有地執著。

  ……

  夏焉的眼眸亦是紅彤彤的,低聲道:「娘親說她四族體質都不是……她、她在說謊。」

  「是啊。或許她就是怕自己會有孩子,所以要求立刻離宮,可惜朕當時並未察覺,亦未堅持,竟就讓她又誆了第二次。」

  「第二次?」夏焉喃喃自語,「所以……還有?!」

  建平帝靠在坐椅上,沉痛地「嗯」了一聲,「朕視月瑤為平等的知己好友,朕尊重她,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思辦了。當夜,朕先送她出宮,接著持令牌一路出城,交予她銀兩馬匹,與她告別。告別之時,她以樹葉吹了一曲歌謠,朕不通音律,如今已想不太起確定的曲調了,只記得京郊道上,黎明的昏暗天色籠罩著高樹短草,她站在那裡低眉吹奏,許多鳥兒撲扇著翅膀飛過來,落在樹上、落在她的腳邊。一曲終了,她對朕說過保重,而後上馬離開,再也沒有回頭,再也……沒有相見。」

  夏焉再度落淚,片刻後哽咽道:「之後將近二十年,父皇都沒想起過娘親,也沒有去找過她嗎?」

  建平帝沉默了。

  夏焉的語氣分明飽含著質疑與不滿,他聽得出。

  其實同樣的問題,在後來的許多時候,尤其是得知月瑤身死、認回夏焉之後,他亦反覆捫心自問,並將自己追問至啞口無言。

  建平帝道:「朕當時也的確並未發覺還有君後黃雀在後,只是敲打了麗貴妃,觀察了她一段時日,發現她還算安分,便暫時沒有多想。再者,朕政務如山,又身懷有孕,神龍體質懷胎極為不易,種種艱難苦楚……不必贅述,亦的確有些顧不上月瑤。」

  頓了頓,建平帝露出苦笑,「當然,這些都是朕為自己找的理由,說穿了,之所以沒有再尋找月瑤,有一少部分原因是因為朕尊重她的決定,另有一少部分原因是因為朕誤解了她的心意,更多的原因則是因為……朕,在逃避。」

  夏焉一怔,「……什麼誤解心意?什麼逃避?」

  時近黃昏,文思殿內映入霞光,映照在建平帝身上,平添幾分蒼老之感。

  他半垂虎眸,轉動著手上的扳指,道:「逃避,是指朕有心系之人,腹中還懷著他的孩子,並一心將月瑤當作知己,可卻……臨幸了月瑤,即便事出有因,朕終究還是……難以面對自己,故而在月瑤對那夜之事表現出驚惶和後悔,說要出宮,還說要朕不要管她、忘了她的時候,朕雖然也很擔心,但實話說,心中也同時有一絲輕鬆。於是,在月瑤真地走了以後,朕,便繼續逃避。」

  夏焉臉龐耷拉著,並不言語。

  「誤解了月瑤的心意則是指,從朕識得月瑤開始到她最終離開,她從未對朕表現過一絲一毫那方面的意思,聽到朕的往事和有孕的真相亦只是吃驚訝異,完全沒有過半點醋意或傷感,包括朕臨幸了她以後,她一直哭,還堅持要出宮,朕便以為她與朕一樣,只是將朕視作恩人、兄長和朋友,所以對臨幸一事十分牴觸,只想逃離。既然如此,那朕又何必再去找她、去糾纏她呢?」

  「但是,這是誤解。」夏焉抬頭道。

  建平帝點點頭,長嘆道:「朕這一誤解,便是二十年。」

  「後來的事,朕也是在你回宮那日,從譚卿口中,以及他呈上的一本月瑤的手記得知的。」建平帝道,「原來月瑤在離開後的一個多月,因為身體不適,停在野外道路上休息,正巧遇上了出巡在外的譚卿。曾經朕與譚卿議事之時,月瑤在旁奉過茶水,故而譚卿認得她。譚卿請隨行大夫為她診治,發現她居然有了身孕……」

  「月瑤對朕說她要出宮的時候,表現得是一副以為遠離紛爭就可以的單純模樣,其實她心裡清楚麗貴妃不會放過她。所以,她怕孩子跟著自己會很危險,送孩子回宮亦會危險,又不願……給朕添麻煩,可那畢竟是皇子,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向譚卿求助。」建平帝沉重地笑了,「她真地很善良,在手記中記下了她對此事的愧疚,說倘若只有她一個,她絕不會麻煩任何人。」

  「譚卿遵從了月瑤的意願,在她生產之後,將孩子接回譚府,當作他那剛剛夭折的孫女撫養,而後一直為保護朕與大齊的血脈努力著。」

  夏焉喃喃道:「那麼誤解了娘親的心意就是說,娘親其實對父皇……」

  建平帝重重點頭,「這也是朕三年之前才從月瑤的手記中得知的,原來她心中愛著朕,那份愛意深澈而無私,她滿心想的都是如何能讓朕輕鬆愉快,如何能不給朕添麻煩。那夜她哭泣,並不是因為她不願被朕臨幸,而是因為她知道朕不愛她、卻為了救她性命而選擇臨幸她的時候,覺得給朕添了麻煩。所以她要走得遠遠的,她要親手徹底斬斷她這個麻煩的源頭。朕知道這些的時候,亦是……」建平帝的語氣開始發抖,「亦是難過後悔至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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