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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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仲平沉聲道:「這確實是從正面貫穿傷,但這只能證明你與韃子作戰。你只是區區哨官,按編制麾下不過九十六人,可如今,你身後士兵不下三百人(吳爭麾下一百三十幾人,還有金山衛明軍俘虜近二百人,此時被廖仲平算在了吳爭頭上),這又如何解釋?」

  吳爭答道:「回大人,其中一百人,是原金山衛所軍士,卑職在震澤縣官道收攏來的。後面近二百人,是被韃子俘虜,關押在金山衛碼頭的明軍,被卑職率眾襲擊碼頭時救出。」

  廖仲平道:「既然不是你手下士兵,如何保證其中沒有韃子奸細。你可上岸,他們不准。」

  吳爭心頭拔涼拔涼的,他回頭看去,在那一百多雙眼睛,布滿了失望和迷茫。

  陳勝迎著吳爭的目光,苦笑道:「命該如此,這怪不得大人,大人不必為難,只管上岸,我等自有去處。」

  自有去處?去何處?

  長江以北,皆是滿清占領,杭州以北,也已經在滿清掌控之中。

  看著陳勝和那一百多人的眼神,在這一刻,吳爭想到的是,當初向將士們承諾過的,同生共死的諾言。

  一股熱血上涌,他回身衝著廖仲平道:「大人,他們與卑職在嘉興府北面官道,一起殺死五十七個韃子,又在金山衛與卑職一起全殲一百韃子,這樣的士兵,怎麼可能是韃子奸細?卑職願以項上人頭為他們作保。」

  廖仲平厲聲道:「你自己嫌疑尚未解除,本官念你身上有傷,方才破例准你上岸。這是京畿重地,你作保?你承擔得了罪責嗎?」

  吳爭悲憤莫名,京畿?紹興府倒成了大明京畿了。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卑職還真不知道,這區區紹興府竟成了大明京畿重地了?」

  這句諷刺南宋小朝廷的詩,太符合現在的情形了。

  吳爭念出這句詩時,心裡已定,與身後將士生死於共。

  果然,聽吳爭念出這句詩,廖仲平大怒,「放肆!你敢污衊朝廷、污衊魯監國?」

  吳爭冷冷道:「大人不必扣大帽子,要殺便殺,我吳爭要眨一下眼就是韃子養的。」

  「本官成全你。」廖仲平右手一舉,帶來的兩隊人馬迅速彎弓搭箭。

  遠處周思民是真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正待出聲。

  卻被鄭叔死命地擋住,「公子,世道叵測,萬萬不可輕易暴露了身份。奴觀吳哨官是個有勇有謀之人,公子稍安勿躁,靜觀其變才好。」

  二憨、小安已經手按刀柄,特別是二憨,一雙牛眼死死地盯著廖仲平,就準備戰端一起,首先將廖仲平制住。

  陳勝等一百多將士,再次彎弓,他們眼神堅定。

  既然吳哨官願意為他們出頭,那就拼死一搏,是為同生共死。

  吳爭是真的被逼得沒辦法了,位卑言輕,此時不用說找朝廷上訴了,恐怕連眼前副千戶這關都難過去。剩下能做的,也只能一賭。

  從方才對話,吳爭能感覺到廖仲平還是個肯講理的。

  至少他能在檢查過自己傷口後,作出了公正的評價。

  那就賭廖仲平是個講道理的人,賭廖仲平是個有良知的人。

  君子欺之以方。

  吳爭轉身,對著圍觀的百姓,再次撕開剛剛掩上的衣襟,將創口展示於眾人面前。

  「諸位父老鄉親,在下吳爭,上虞縣始寧鎮吳莊人。在嘉定隨叔父吳之番,為大明、為朝廷與韃子浴血拼殺,抗擊數十倍之敵三日三夜,終因寡不敵眾,叔父為國捐軀。我因受箭創人事不省,被麾下救出,方留下這條殘命。養傷之際,我一路上收攏潰兵,從沒忘記守土抗戰之責,在震澤縣官道,我率眾全殲五十七個韃子。後在金山衛碼頭,全殲一百韃子。」

  「不想,如今我千里迢迢返回故鄉,竟被上官扣以奸細、叛亂罪在此處死,諸位父老鄉親,我沒死在與韃子廝殺的戰場上,卻死在自己人的手裡,我冤不冤?」

  「我身後這一百三十七將士,便是當時追隨我殺韃子的英雄,他們今日也要蒙受奸細、叛亂的罪名,隨我死在此處,諸位父老鄉親,他們冤不冤?」

  「那邊,是被韃子俘虜關押在金山衛碼頭的明軍將士,還有萬幸才從韃子屠刀下逃得一條性命的江北百姓,他們也要無辜隨我死在此處,諸位父老鄉親,他們冤不冤?」

  冤不冤?

  公道自在人心!

  隨著吳爭的煽惑。

  人群中竊竊私語聲響起。

  「吳莊啊?離這不過百十里地,我知道的,吳莊吳老爺子是個大善人。」

  「我也聽說過,吳老爺子是當地鄉紳,經常修橋鋪路,施捨貧苦。」

  「聽他口音,確是咱們紹興人。」

  「看,他身上的傷口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是殺韃子的英雄。」

  「是啊,看那後面的老百姓,那都是自己人啊。」

  「咦,那個小女孩還只有五、六歲吧?可憐啊。」

  「那邊……對,那邊那個女子,懷中抱的應該是個孩子吧,太可憐了,還在襁褓之中。」

  「怎能殺百姓呢?」

  「怎可殺有功之人呢?」

  「殺不得啊。」

  「對,殺不得!」

  「大人。殺不得啊!」……。

  群情洶湧,圍觀百姓被煽動起來了。

  廖仲平臉色鐵青,聽著四周對他的指責聲,他向吳爭怒喝道:「你敢煽動百姓?要造反嗎?」

  吳爭聽著四周物議紛紛,心中大定。

  既然稱為京畿,那小朝廷就要顧及顏面。

  哪怕真的非要殺,也不敢現在殺。

  現在殺了,那恐怕這小朝廷的名聲就臭了,特別是現在人心不穩的時候。

  所以,吳爭現在反而不擔心了,他回身看著廖仲平道:「大人,卑職從嘉定一路殺到金山衛,是朝廷功臣。大人若真要當眾以莫須有的罪名,擅殺朝廷功臣,想來朝廷絕對不會輕饒了大人。望大人三思。」

  廖仲平怒喝道:「本官絕不受你脅迫。」

  說完,轉身喝道:「聽本官軍令,弓手備射。」

  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火拼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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