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惶惶渡海時,哀哀遺民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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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國維聞聽先是一愣,而後恍然,點點頭道:「你說得對,若吳爭聽聞如此巨變,還按兵不動,確實與方、王無異,如此之心,不去也罷。那若吳爭已經出兵,你又要去哪裡?」

  張煌言向東指了指道:「吳莊。若吳爭出兵,哪怕再艱難,也會去吳莊的,我就在那等他。」

  張國維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點頭道:「也好,由他看著他,我放心。」

  張煌言突然道:「張大人何不與我同路。」

  張國維愣了愣,然後微笑起來,搖搖頭道:「老夫……老了,你還年青……去吧!」

  錢肅樂和張國維在臨別之時,都說這句話。

  並不代表著他們真的老了。

  張國維時年才五十一歲,錢肅樂更是只有四十一。說老,還真夠勉強的。

  但其中的意味待人尋味。

  人未老,心老。

  老到不想改變。

  其實也難怪,為之奮鬥了大半輩子的朱家皇朝,在二人心中,是不可替換之重。

  二人都明白,真要是朱以海去了杭州,受制於人,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吳爭是不是忠臣,這一點無法躲避。

  這不是他們對吳爭有偏見,他們對王之仁的態度也是如此。

  君弱臣強,任何時候都是朝廷的悲哀。

  就象山就在那,你繞不過去。

  所以,這二人明知朱以海逃去海上,是一步錯棋,可就是不去阻止。

  死,並不可怕,可怕地是不知道為何去死。

  朱以海是皇室,按大明的規矩,可死不可俘不可降。

  二人,及二人背後的眾多官員,就是這麼一個統一的認識。

  但錢肅樂和張國維與那些官員,也有不同。

  他們也知道朱以海確實不是明主,他們也想改變。

  可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限制了他們做些徹底的改變,於是二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讓張煌言走。

  去杭州,看著那小子,看著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二人對吳爭是既愛又恨,愛其狂浪不羈、天馬行空。

  恨其……不同道。

  這不同道指得不是反清,而是復明。

  這復明指得不是復大明,而是朱明。

  道不同不相為謀,便是訣別。

  ……。

  朱以海乘坐的船離開碼頭時。

  岸邊嚎哭聲一片。

  至少上萬百姓涌至江邊,跪在地上,哀求朱以海留下,哀求朝廷不要捨棄他們。

  就連追隨朱以海離去的官員們,也無不以袖遮臉,慚愧而無奈。

  朱以海終究是走了,他也不忍心,可在不忍心和自己的安危面前,他選擇了逃離。

  不為罪,是為過。

  大明立國三百年,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由來已久。

  大明亡了,此例也破了。

  當然,也不能說完全破了,除了潞王那廝主動獻降杭州府,至少還不曾有登基的朱家皇室主動投清。

  就連被世人詬病荒淫無度的朱由崧,也是在逃命路上,戰至最後被亂兵劫持獻給了清軍才被殺害的。

  從這一點上來說,朱以海棄城而逃,確實無罪。

  可紹興府百姓悲慟萬分,才剛剛振奮了幾天時間,就遭遇如此橫禍。

  怪只怪紹興府太小了,沒有絲毫的戰略縱深,連迂迴的可能都沒有。

  百姓都明白,從這一天起,他們就是無國之棄民。

  從今日起,他們也得象江北百姓一樣,稱大明為故國。

  惶惶渡海時,哀哀遺民淚。

  朱以海還是走了。

  ……。

  紹興府,故魯王府內院。

  此時已是一片清冷。

  朱媺娖的神情一如平常,絲毫沒有因朱以海的離去而悲哀、憤怒。

  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女,遠比她的年齡更堅強,更有城府。

  跟隨她已經很長時間的鄭叔,終究是忍不住低聲勸道:「殿下,錢大人說得有理,紹興府乃敵軍覬覦重地,賊兵必至……殿下還是渡江去杭州吧,哪怕去定海,也遠比待在這強啊。」

  朱媺娖聞言輕輕一嘆,頭也沒回地道:「鄭叔啊,你也是一路隨我倉皇南下的。所聞所見之事,難道還不明白嗎?」

  說到這,朱媺娖的眼中有一滴清淚滴落,「你難道就忘了在路上驚聞的南北太子案?天下雖大,再沒有我兄弟姐妹容身之所。」

  鄭叔聞言臉色驟變,他曲膝跪下請罪道:「奴婢勾起了殿下傷心事,請殿下降罪。」

  南北太子案,就是個謎。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上吊自盡。

  李邦華、史可法及姜曰廣進言朱慈烺到南京監國,可因北京外城被攻破就沒了結果。

  後想送朱慈烺到朱純臣家暫避,但北京內城也被攻破,李自成率先一步已找到他。

  李自成當時嚇唬他,讓他下跪。

  時值十六的朱慈烺毫無懼色,怒懟道:「我豈能受此屈辱?」

  李自成又厲聲喝問道:「你父皇現在何處?」

  朱慈烺答道:「父皇已經崩於南宮。」

  李自成又問:「知道你家為何丟了天下嗎?」

  朱慈烺答道:「我怎麼知道,你該去問朝中文武百官才對。」

  李自成見朱慈烺有些膽魄,微笑起來:「就算你父皇沒死,我也會尊養他的。」

  朱慈烺反而不解了,問道:「你不殺我?」

  李自成答道:「你無罪。」

  朱慈烺道:「既然是這樣,就請你儘快禮葬了我的父皇和母后。」

  李自成答應了,將朱慈烺送至劉宗敏營監護,後封朱慈烺為宋王。

  在李自成敗退,從東門離開時,臣民皆見朱慈烺跟隨在李自成身後離去。

  吳三桂準備奉他還京,建年號義興,可朱慈烺此時卻在亂軍中失蹤。

  世人都以為朱慈烺已經蒙難。

  弘光帝朱由崧登基後,追諡朱慈烺為獻愍太子,魯王朱以海監國後,追諡他為悼皇帝。

  這事本也就告一段落了。

  可年初正月,北京城中就出現了個太子朱慈烺。

  宮中內監、錦衣衛大都認為是真太子,可文武舊臣大部分都認為是西貝貨。

  由此事就鬧大了,文武百官和內監、錦衣衛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清廷攝政王多爾袞下令,參與此事者皆收監,後盡殺。

  不久,這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太子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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