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章 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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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城,數百從儀真倖存下來的將士駐地。

  此時,一場激烈的爭論正在發生。

  「我等拼死殺敵,光復失地,朝廷卻一意求和。這是什麼狗屁朝廷?」

  「我們浴血奮戰,以二萬多人生生拖住了四萬多清軍主力,可最後呢……家眷受人欺凌,陣亡將士的撫恤都被那些官兒貪了……。」

  「鎮國公為何不仗義直諫,為我等討個公道?」

  「聽說新皇登基,連鎮國公都被趕出了京城。」

  「大明朝都亡了三年多了,不知道從哪冒出個太子來,誰知道是真是假?」

  「都說鎮國公是惠宗後裔,為何就不擁立鎮國公呢?」

  「就是,我誰也不服,就服鎮國公。從紹興府打到應天府,每戰必勝。這樣的英主不擁立,擁立什麼狗屁太子啊?」

  當兵的,誰不想有個能帶他們打勝仗的將領,能帶著他們一直贏下去的將領就是他們心中的神。

  吳爭,便是他們心目中的神。

  「我說,咱們就他X的反了吧!」有人突然冒出這一句來,場面一度沉寂下來,落針可聞。

  「黃駝子,你別滿嘴噴糞,再敢胡咧咧,本官以煽惑軍心、意圖謀反之罪,將你就地斬殺!」

  那人嘿嘿一聲冷笑道:「蔣副千戶,蔣大人,敢情您是沒有親人在京城被欺凌,可你回頭看看,您那一營四千八百多個兄弟,如今還有幾個活著的。您不怕回到南岸,被那些陣亡兄弟的家人撕碎嘍?」

  蔣副千戶,名蔣全義,是這支殘部如今職位最高的軍官了,也是錢肅典回京前臨時指定的總負責人。

  蔣全義不用回頭也知道,還有七十九人,連同他自己在內。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如果自己真要下令斬了這黃駝子,很可能死的先會是他自己。

  從京城民亂的消息傳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無法再控制住這支殘部了。

  而今日興國公的撤退令再次傳來時,他更明白,亂,不可避免。

  可蔣全義不想,他是真不想這些劫後餘生的兄弟們,最後選擇這樣一個死法。

  叛亂,必會連累家人。

  蔣全義艱難而苦澀地說道:「黃駝子,你這是要讓兄弟們去送死啊?你可以知道,這一步邁出,你們再不是明軍,而是叛軍……兄弟們,想想家人吧……我們是兵,不是賊,兵得聽令啊。」

  黃駝子其實不駝,只是因為他長得比平常人高,背就顯得有些彎了,於是被人稱為黃駝子。

  千萬不要把這種軍營的叫法,誤以為「黃駝子」三字帶有貶義。

  恰恰相反,這是同袍對他的暱稱。

  人就是這樣,對朋友,特別是視為親人的朋友,往往會取個不雅的綽號,用這麼的叫法來顯示感情的深厚。

  就象愛煞孩子的父母,會把他們的兒子,叫做「狗兒」、「癩子」一般。

  黃駝子在軍中的威信很高,很些象王一林部的賀老三。

  但與賀老三不同的是,黃駝子不是誰的親信,也不是誰的心腹,他,靠著他的做為、軍功而受同袍尊敬。

  儀真一戰,他累計軍功斬首二十一級,背負受傷兄弟下城牆十七次。

  僅儀真之戰,他身上受箭創四處,肩膀被敵人用刀削去了一塊至少三兩重的皮肉。

  背後從右肩至左腰,剌出一道長達一尺的血口,只要再深一寸,就會傷到內腑。

  他能活下來,就是個奇蹟。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受同袍敬重?

  可黃駝子呵呵慘笑著說道:「兄弟們,告訴蔣大人,我等還有家人嗎?」

  沒有人回答,可蔣全義從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中看到的是絕望、仇恨、憤怒和令人恐懼的閃著綠光、戾氣。

  黃駝子抽搐著嘴角道:「先是韃子屠城、後有我軍光復,連綿不斷的戰爭,家人早已死絕了。原本我還有個堂叔,可這次……我叔也死了。」

  蔣全義驚愕著,他發現自己竟無言可以去安慰。

  黃駝子轉過頭,盯著蔣全義道:「蔣大人,兄弟們不想為難你,你若想走,儘管離開。可也別擋了兄弟們的路。」

  「黃駝子,你……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做什麼?」黃駝子呵呵笑道,「既然朝廷視我等如草芥,我們就視朝廷是糞土。兄弟們商議了,王之仁那老賊守著長江,向南肯定過不去,我們只有向東突圍,然後找機會渡海去投鎮國公。」

  蔣全義疑惑道:「可鎮國公也是朝廷之臣啊?」

  「不。」黃駝子道,「鎮國公怎麼可能甘心為臣……他,他只是蟄伏罷了。」

  蔣全義張大了口,驚愕了,連這麼個普通老兵都看出鎮國公的志向?

  蔣全義還在勸,「兄弟們,錢大人將你們託付給我……。」

  「少提錢肅典,他就是個無情無義的逃兵。」有人如此懟道,「將我們丟在江都,他滿口說要去為我們討個說法,可結果呢?啥都沒幹!」

  「就是。咱們隨鎮國公從杭州府一路打將上來,有他錢肅典叔侄什麼事?他親哥是閣臣,說不定就把我們給賣了。」

  蔣全義苦笑道:「可我們僅僅數百人,怎麼可能突圍?聽我的吧,回南岸,就算要討公道,那也得先活著。」

  黃駝子呵呵一笑道,「這不必蔣大人操心,誰說我們只有數百人。」

  蔣全義突然想到城中那一萬水師。

  天哪,蔣全義的額頭、後背冷汗如小溪般地淌下。

  這支水師,可不完全是王之仁的嫡系,是為新編水師第二營。

  其最大的組成部分是吳爭當初整編的降清明軍,王之仁訓練之後,安插了主要中下層軍官,這些軍官才是王之仁的嫡系。

  可這些將士,他們的籍貫都是江南,十有**都是同縣、同鄉,甚至同村,連蔣全義在水師中,都找到了幾個老鄉。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還有什麼事,說不通?

  而京城之亂,更讓下層士兵緊緊地抱成一團了。

  蔣全義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只能仰頭長嘆道:「好……吧,本官隨同你們舉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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