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十三章 我兒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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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興府,連接山陰、會稽二縣的舍子橋橋畔。

  時值正午,橋畔臨河,有一家名叫「老鄭記」的酒肆里,人頭簇擁、賓客如雲。

  尤為顯眼的是大廳里十數桌聯席,更是熱鬧非凡,讓本來就不是場地很大的酒肆更顯擁擠。

  顯然,有人在辦喜事。

  人聲吵雜之中,突然傳出一個男聲,「諸位鄉親父老、諸位親朋好友……托祖先庇佑,小兒得攜微薄之功安然還鄉……今日黃某設宴答謝諸位親友高鄰,不醉無歸啊!」

  場內一片哄然,尤以男人的奉承聲為最。

  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地起身,擎杯道:「抵抗外族、復我河山……此次國戰,紹興有無數好兒郎棄家舍業、前赴後繼,雖血灑疆場,亦無怨無悔,幸甚!老朽與諸鄉黨深覺榮焉……來,為那些回不來的好兒郎們……敬一杯酒!」

  這話一出,瞬間安靜了。

  眾人收斂起臉上的笑意,無聲地起身,舉杯遙祝。

  更有不少婦人們,突然就抽泣起來,漸漸地哭聲大了起來,最後男人們也加入了,變成了一場嚎哭。

  白髮老者的手在搖晃,他滿是溝壑的老臉上,一樣掛著兩行濁淚。

  「哭什麼?」老者大喝道,「歷朝歷代,熱血男兒死於國戰,應當應份,莫讓人笑話……莫驚了兒郎們在天之英靈!」

  哭聲漸漸少了起來,老者掃視了一圈,大聲道:「老朽已經與各族長商議了,此戰中沒了男丁的孤寡老幼,皆由同族族人一同撫養……。」

  此江北一戰,紹興府不說原本已經從軍的,僅新征青壯就高達一萬三千餘人。

  戰後統計,陣亡者高達四千多人,傷者近三千。

  可以說,大將軍府轄下十三府半之地,紹興府擔上了總傷亡人數的近四成。

  戰後班師之日,紹興城內,一片白色,幾乎家家掛孝。

  可謂悲壯至極。

  然而,悲慟之後,百姓們強忍心中之痛,為那些得勝回來的孩子們慶功。

  今日,「老鄭記」酒肆里,也確實是在辦喜事。

  慶賀黃家獨子受封三級縣子爵位。

  這時,酒肆外,府河中,一條烏蓬船飛快而至。

  從船上躍下一中年男子,始一進門,便拱手道:「譚某來遲了,妹夫莫怪。」

  之前自稱「黃某」的男子趕緊迎了出來,拱手道:「兄長能來,便已是不易……。」

  這說著,淚水就涌了出來。

  譚姓男子緊抿著嘴唇,忍著已經出現在眼中的水影,強笑道:「外甥論功受封之慶功宴……做舅舅的怎可不來?來……給我倒三碗酒,我自罰三杯。」

  這一聲之後,酒肆內泣聲再起。

  白髮老者再也沒有氣力去阻止眾人的哭泣,他拄著拐杖上前,用形如枯枝的手,按在譚姓男子拱著的雙手上,顫抖著拍拍道:「譚老爺啊……譚家家風,當為世人楷模,若人人、家家皆如譚家,何愁韃虜不滅、江山不復?」

  譚姓男子眼中的淚終於落下,他涕淚橫流地捧住老者的手,道:「黃老痛失愛孫,卻依舊前來為譚某外甥賀,譚某……譚某……。」

  話未出口,淚已滿面。

  都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一刻,全府同悲。

  一個少年從裡面沖了出來,他撲通跪在譚姓男子面前,大哭道:「甥兒無能,眼睜睜地看著表兄倒在眼前……請舅舅責罰、打罵!」

  譚姓男子鬆開老者的手,轉向少年,低頭問道:「你表兄怎麼死的……可有面向敵人?」

  少年泣聲道:「表兄英勇,凡戰皆沖在甥兒前面,只是當時江都城外強敵數倍於我……表兄胸腹中了三箭,倒地前,還奮力向城下敵人扔出手中……。」

  譚姓男子聽完,仰頭長吁了一口氣,大喝一聲,「我兒威武!」

  聞者皆掩面悲嘆。

  譚姓男子將少年扶起,強笑道:「能從你口中得知你表兄的死狀,舅舅就放心了……來,舅舅敬你一杯酒之後,還得趕回去,你舅母……哎,不說了這了……。」

  少年驚訝地問道:「不對啊……表兄戰死江都,按理大將軍府該賞賜、撫恤才是,怎么舅舅會連表兄死狀都不知道呢?」

  譚姓男子強笑道:「為舅也不明白,所以一直擔心你表兄是怎麼死的……也罷,如今聽你一說,我就放心了。」

  少年急道:「這怎麼行,該向大將軍府申訴才是。」

  譚姓男子微微遲疑了一下,道:「除了你,見你表兄殉國的還有人嗎?」

  少年愣了愣,好一會輕聲道:「……當時甥兒那一連一百多人,沒幾個活下來……而後再轉進儀真,就更沒人了。」

  譚姓男子慍怒道:「那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少年急道:「儀真城頭,敵人數次攻上城牆,到最後,連陳都指揮使都率親兵上城牆禦敵了……要不是有個老兵為甥兒擋箭,甥兒怕是也回不來了……。」

  說到這少年眼眶一紅,痛哭出聲道:「可我,竟連那老兵叫什麼都不知道……。」

  黃姓男子,也就是少年的父親,厲聲道:「受人滴水之恩,尚須湧泉相報,你受人活命之恩,豈可不問清楚?」

  少年哽咽道:「孩兒問了當時在城牆上的史團長,可史團長對孩兒說,老兵替新兵擋箭,那是瀝海衛的傳統,如果我想報恩,那就在日後戰場上,為新兵擋箭……!」

  白髮老者大呼道:「壯哉我江東兒郎!」

  譚姓男子慢慢收斂起臉上怒意,和聲對少年道:「是舅舅錯怪你了……也罷,既然無人可證明你表兄如何死的,咱就不申訴了,咱自己知道就成……為國戰死,不冤!」

  說到這,譚姓男子接過黃姓男子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向在場眾人羅圈一揖,「譚某今日失態了……來日再與眾鄉黨告罪……先走一步,告辭。」

  說完,譚姓男子轉過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徑直朝外,向還在酒肆外等候的那條烏蓬船走去。

  而這時,一個聲音,從酒肆右側方向的角落響起,「這位譚兄台,可否暫留一步?」

  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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