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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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九。

  時值深夜。

  初入秋的天氣,哪怕是夜裡,也依然炎熱。

  雲梯關關隘里,一張小几,三杯清茶,四個人。

  魯之域誠惶誠恐地請罪道:「末將作戰不力,致使吳淞衛遭受重創,請王爺降罪責罰。」

  吳爭不為所動,斟茶自飲著。

  但心裡輕嘆,人心哪,最難琢磨,也最不值得琢磨。

  吳爭心裡很清楚,魯之域這只是一種姿態,也僅僅就是一種姿態。

  他其實並不認為他真有罪,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頭,堵吳爭的口罷了。

  有罪嗎?

  當然無罪!

  新壩大捷,已經被大將軍府渲染成了一場堪比收復應天府那般的功績。

  如果吳爭真要降罪責罰,不但面前這廝心中不服,治下萬民又豈能心服?

  可真沒罪嗎?

  也未必!

  吳淞衛是原金山衛改編而成,金山衛,堪比原瀝海衛,是吳爭發跡之初,依為臂膀的兩支勁旅。

  這一戰,哪是大捷?

  吳淞衛傷亡遠超過所殲滅的清騎數量,如果這也能稱為大捷,吳爭心裡寧肯不要!

  可仗已經打完了,將士已經犧牲,如果自己真要降罪於魯之域,那等於抹殺了吳淞衛陣亡將士的功績。

  吳爭能做嗎?

  絕對不能!

  但吳爭心裡舒服嗎?

  舒服,才怪。

  錢翹恭平視著吳爭,道:「這不能怪魯將軍,此仗是我在指揮……一切過錯,該有我來承擔,但,如果再讓我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麼做……人固有一死,士兵死於戰場,天經地義,只要死得值得,那便……沒錯!」

  「那你為何不死?」

  突兀地一句、輕飄飄的一句、平淡的一句,卻震驚了在場另外三人。

  吳爭想幹嘛?

  錢翹恭驚愕之餘,率先反應過來,他滿臉通紅,睜著血紅的眼睛,沖吳爭怒懟道:「你以為我不敢死?」

  吳爭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招了招,示意錢翹恭冷靜。

  「我知道你敢死,能訓練出槍騎的錢翹恭怎會怕死?」吳爭平靜地說道,「可你是否想過,北伐軍從不缺敢死之人,清軍也不缺……敢死與願死是兩回事。」

  錢翹恭依舊瞪著吳爭,他一時半會聽不懂。

  吳爭慢慢放下茶盞,「你敢死,這無可置疑,可你抿心自問,你願死嗎?家中還有老父、叔伯、族人,還有……王妃,你捨得死嗎?」

  錢翹恭急辯道:「縱然不舍,也須死……只要死得有代價、能為北伐大業立下功勳,死又何妨……?」

  「不!」吳爭毫不客氣地打斷道,「有沒有代價、值不值得,不是你能判斷的,也不是本王可以決斷的,只有士兵自己去判斷,做為將領,你可以去解釋說明,而不是決定他們去不去死……衡量一支軍隊配不配稱之為精銳,標準只有一個,士兵願不願意去死,這樣的軍隊是擊不垮、打不爛的,才配得上精銳二字……可你用你的官職,以命令的方式,替他們做了生死選擇,士兵確實敢死,但未必是心甘情願地去死……你的錯誤在於,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士兵的頭上,甚至取代了吳淞衛都指揮使的職權……試問,誰給你的權力?」

  錢翹恭被指責地張口結舌,他一時找不出地方來辯解和反駁,只是怔怔地看著吳爭。

  而此時,魯之域才反應過來,原來,吳王並非在對自己生氣,而是對他的大舅子不滿。

  吳爭抬手點點錢翹恭,「錢指揮使,你,逾權了!」

  錢翹恭看看吳爭,又看看魯之域,瞪了好一會眼,突然泄氣,長嘆道:「末將知罪……末將願意領罪,甘願受罰。」

  那邊魯之域急了,大聲道:「王爺,這不公平,您不能降罪錢將軍,畢竟新壩大捷了……!」

  「大捷?」吳爭斜了魯之域一眼,「在你心中,這也配叫大捷?」

  「可……至少我軍全殲敵軍……。」

  「慘勝!」吳爭冷厲地掃了二人一眼,「最多也就是慘勝……吳淞衛將士盡力了,他們配得上精銳二字,可你們,不配!」

  魯之域噤若寒蟬,連錢翹恭都不敢回懟了。

  「你們是運氣好啊,好得不得了啊。」吳爭換了種語氣,悠悠道,「清廷派了濟席哈、藍拜兩個膽小鬼,而濟席哈、藍拜派了佟岱這個看似精明的蠢貨,這才給你們可趁之機。」

  這話說得有些過份了,令錢翹恭憋不住了。

  「王爺此話顯然是欠妥的……。」

  吳爭抬手制止了錢翹恭,「風雷騎與佟岱所率清騎正面對決,誰弱誰強?」

  錢翹恭噎了一下。

  「棄長就短,已是不智,關鍵是佟岱居然分兵,而不是全軍合力擊穿吳淞衛防線,再回過頭來收拾你……他不是蠢貨,難道……你是?」

  錢翹恭臉又一次紅了起來,他辯解道:「可佟岱須防備風雷騎突然由側翼殺出……。」

  「我不否認。」吳爭淡淡道,「但若換作我指揮佟岱那支清騎,那我就不管風雷騎,我一門心思,全力突破吳淞衛防線,你作何反應?你是半路殺向我的側翼,還是突襲我的背後?」

  錢翹恭、魯之域為之一愕。

  吳爭顧自說道:「我不但全力衝擊吳淞衛,我還將整支騎兵以長蛇陣橫向衝擊吳淞衛……。」

  魯之域突然道:「末將還有炮團在手,完全可以以炮擊阻滯王爺騎兵……呃,王爺恕罪!」

  說來奇怪,魯之域此前還一門心思地想在吳爭面前參錢翹恭一本,彈劾錢翹恭的。

  可現在,他似乎已經再也想不起來了。

  不僅如此,他下意識地將自己歸入了錢翹恭的陣營。

  吳爭擺擺手,「我不否認……但你須明白,我是以長蛇陣橫向突擊吳淞衛本陣,騎兵線散而長,你的炮火無法覆蓋數里長的橫面,再有,以輕騎的速度,你能打幾輪炮彈,最多兩輪吧?命中機率有多少,百中取一,還是十中取一?好,我算你十有取一,折損一成後的清騎,照樣可以擊穿吳淞衛陣線……擊潰吳淞衛,此戰就算勝了一大半,就算風雷騎抄了我的後路,我也不擔心,因為我在前,風雷騎在後……錢翹恭,你認為風雷騎追得上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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