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四十三章 恭和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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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門前,嚴格來說並不是一場戰鬥。

  因為只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屠殺。

  可玄津橋畔,卻是一場激烈、殘酷的搏殺。

  這實際上是一場理念的火拼,確切地說,是一場新與舊的革命。

  越來越多的京城民眾投入到這場實力懸殊的搏殺中。

  不為別的,為保衛自己的家園和利益,為吳王殿下替他們討還了被朝廷錢莊騙去的錢財,為原本已經近在咫尺的北伐勝利……。

  用鄭一斤的話說,「狗X的,老子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官軍勝算大,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民眾卻在不管不顧及地幫咱們……這樣的仗,就算打上十八七場,老子都樂意!」

  可鄭一斤死了,為數不多的長林衛暗樁加上召集而來的普通民眾,又怎能是正規軍的對手,如果不是人數著實多,恐怕劉無根本無法護送二女去見吳爭。

  可人多,未必力量就大,所以,劉元趕到時,鄭一斤還剩一口氣。

  鄭一斤是死在劉元的懷裡,他僅剩的胳膊耷拉在腰間,就剩一層皮連著。

  劉元找到鄭一斤時,看見這副慘狀,直想殺盡……天下人!

  鄭一斤的話是他迴光返照,在劉元懷裡說的。

  他之後還說了一句話,「二弟……見著王爺,替我告訴他……民心……在他這邊……!」

  當鄭一斤的腦袋軟軟耷拉下時,嘴唇起泡的劉元發出如狼般地嘶吼,崩裂的唇皮和嘴角,迸出數縷鮮血,「殺……殺光這群畜生!」

  黃昌平沒攔,也不敢攔。

  雖然他的職位高於劉元,但今日,此時,他願意奉劉元之命……殺人!

  河水被鮮血染紅,有民眾的,有京軍的,分不清了。

  ……。

  從承天門入奉天門,這條道吳爭走過多次。

  不管是上朝進,還是退朝出,所有人都只能走道路兩旁,絕不能走中間,連邁錯一步都不准。

  當然,若有拼得一身剮的心理準備,也可踏上去試試。

  可今日不同,吳爭走得是正中間,踩著條石上的雕龍,說實話,真……沒意思。

  不平啊,軟底靴根本無法擋住凹凸不平帶來的腳底不適感。

  如果在平日,該有御史出來大聲呵斥,並彈劾。

  可此時,已經失去了戰意的禁軍恭敬、忐忑、、惶恐地跪在道路兩旁,恭順得如同兩列鵪鶉。

  吳爭走得很慢。

  一是不急,都已經是這樣了,還急什麼?二是吳爭需要安神,想想如何來了此殘局。

  吳爭不急,太監急啊。

  相較於正道兩側的鵪鶉們,從承天門到奉天門之間,正道兩側無數的太監、宮女在奔跑。

  按馬士英的意思,應該讓王忠孝派兵控制這些……可憐人的。

  但吳爭沒採納,天,就要塌了,還為難這些嘍蟻作甚?

  ……。

  皇宮,真得很大。

  從奉天殿到謹身殿,小跑得跑一柱半香的時間,何況是從承天門開始跑。

  相隔距離太遠,使得兵馬司前劇烈的射擊聲,難以象火炮般傳得遠。

  「……老臣之前已經知會過禮部……待此間事了,只須通告宗人府……便可拜祖祭廟……殿下就可擇日登基了。」黃道周已經坐在了錦凳上,輕輕捶著他的老腿。

  這錦凳是朱媺娖賜他的。

  對於黃道周而言,已經,心滿意足了。

  心滿意足的,不是朱媺娖賜他的錦凳,而是今日之事……從清軍入關,黃道周輔佐三朝四帝……今日,總算是干成了一件……大功告成、功德圓滿了。

  讀書人嘛,圖得就是身後青史留名。

  只要大長公主復辟,還有誰,能否定自己的擁立之功?

  綜觀整個建興朝,唯,石齋先生一人耳!

  只是,黃道周心中有一絲隱隱的遺憾,吳王殿下……確實是個能臣、干臣,可惜了……人不能與天爭啊,或許吳老爹給他的愛子取錯了名字,取啥不好,非得爭?!

  雖然愛才,可私情不能蓋過公義,就算再惜才……吳王也得死!

  他不死,誰能安撫北伐軍中那些驕兵悍將?

  只要給一絲顏色,保管是開出一間染坊來……這險是萬萬冒不得的。

  禁軍出動時,已經叮囑過了,見,則殺!

  想到這,黃道周偷眼瞄了一下端坐在龍椅上臉色木然的朱媺娖。

  殿下啥都好,就是太重情了。

  可面南背北者,豈容私情?

  斬斷所有人間之情,方可為一朝聖君……不過已經不必擔心了,只要吳爭死於今日,殿下便會萬念俱灰,此後定能清新寡慾,成為新朝明君的。

  朱媺娖心裡,絕不象她的臉容般木然。

  心潮起伏,驚濤駭浪,非如此,不足以表達她此時的心情。

  世間好物不堅牢,琉璃易碎彩雲散。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吳爭,別怨我!

  不是我貪戀權柄,而是這一身與生俱來的責任。

  為了今日,兄長死了,就在我的面前……。

  我不能辜負,也不敢辜負。

  好生地去吧,我定為你守此生,孤獨……終老。

  ……。

  吳爭還在走,這一路行去,太多的往事浮上心頭。

  吳爭不敢忘卻,也不敢拂去。

  回憶,是對亡者的尊重,無論是友、是敵,亦或者是那些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陣亡者。

  無數的官員從承天門湧入,追隨在吳爭身後,當然,是吳爭身後的,兩側,以至於逼得那些跪伏的禁軍士兵,不得不跪行倒退,為這些朝廷重臣空出上殿的走道來。

  吳爭走得灑脫,官員跟得恭敬。

  在這個時候,已經再無什麼往日嘴裡的倫理綱常、正朔大義。

  他們只做一件事,不,一個字……順!

  如果非要再加一個字,那就是……恭,合起來便為,恭順!

  吳爭走得很慢,慢到一直等來了一身血漬斑斑的劉元、黃昌平。

  等來了王翊,和他身後一行同樣恭順的宗室。

  也對,此時整個應天府,除了禁中,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兵馬司前那一場一邊倒的戰鬥了,如果非要將它稱為戰鬥的話。

  也沒有人不知道,玄津橋邊,十多萬民眾硬撼數千京軍,傷亡者上萬,而最後,此部京軍被吳王親衛營射殺於河岸邊,無一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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