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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穿著髒橘色襯衫和白色牛仔褲,上車的動作很急,還對他擠了一個尷尬的咧嘴笑,有點像萬聖節的南瓜燈。

  「你車玻璃……修好了?」林琴南指指手邊的玻璃。

  鄭越欽手撐著頭,情緒隱藏在鏡片後面,像是在預判她的目的。

  「對,有事?」

  晴天灼熱的紫外線透過天窗紗網刺進車裡,車廂里空氣熱乎乎的,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癢。

  林琴南尷尬地搓搓手,無謂地把已經很整齊的頭髮夾到耳後。鄭越欽不著痕跡地眯眼,他知道她每次小動作一多,就是有話想說又知道自己不占理。

  「我有事想問你,你不想說也可以。」她瞥了一眼他挽起的襯衫袖口處那半截手臂和金屬手錶。

  「那就不說了。」他不動聲色。

  「那你就當聽個樂,」林琴南看著前面一輛輛往前挪的車隊,「你之前輕描淡寫的那個車禍,是不是其實很嚴重?」

  鄭越欽聳聳肩,沒有否認,踩下油門往前補了一個位置。

  「真的是因為章山月或多或少參與?」

  「或許吧。怎麼,你要審判他?」語調上揚,像是對答案沒有絲毫期待。

  「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鄭越欽抬手調了調反光鏡,隨口說:「你們的回憶屬於你,我跟他的恩怨與你無關,你不用取捨。」

  汽車被托上傳送帶,即刻陷入清涼的黑暗,水柱撞擊著車身,沖刷著污穢,車內轟隆作響,像拍打鼓面發出的共鳴,覆蓋了世上一切雜音。

  二人都不再說話,因為說了也聽不真切,而且好像也沒有什麼要說。

  林琴南微微側過頭,他手指骨節很長,抓著方向盤的時候手背上會現出骨骼的輪廓,恰到好處的肌肉從手錶邊緣一路向手臂延伸,好像隨時能揪住惡人的衣領,或者換掉失靈的燈泡。她突然發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閒自在地坐在他好聞的氣味中,什麼也不想,什麼都不害怕。

  白色泡沫密集地落在車窗上,一時間車內的世界變得更加封閉,以及私密。

  鄭越欽在混亂的清洗聲中輕咳兩下,伸手把已然被屏蔽成雪花的廣播關掉,猝不及防地,空蕩的手掌被另一隻微汗卻冰涼的手輕柔握住。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得手了。

  字面意思。

  ☆、48-好雨

  【48】

  窗外機械轟鳴,車內靜若颱風中心。

  鄭越欽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尷尬交疊又懸空的手,又移動眼球看了一眼林琴南。她的驚訝寫在臉上,面紅耳赤得仿佛捉住他手的動作純粹是她的骨骼、神經、肌肉行為,與她的大腦心智都無關。這個畫面太滑稽,他忍著笑。

  白日湧入隧道,南瓜的藤蔓驚弓之鳥般縮了回去,短暫與世隔絕的島礁退潮後又與陸地重逢。

  鄭越欽在她看不見的那一面嘴角上揚,若無其事地扶了扶太陽鏡,轉動方向盤。

  洗完車,鄭越欽也不找話題,像是認識路一樣乾脆地往某個方向開。林琴南琢磨了半天他毫無波瀾的反應,只能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晚上。」

  「那現在去哪?」林琴南看著前方的路標,摸不透目的地。

  「送你回家。」

  聽見回答,她蹙眉答了聲好,接著在腦內復盤是哪個環節做得不對。

  一路綠燈,汽車暢行無阻,沒多久就停在了前一天林琴南下車的路口。

  她還在躊躇著要不要下車時,鄭越欽淡淡地說:「怎麼,需要送你進去?你們小區不是不能開車麼?」

  原來在這等著呢,林琴南對其刻意的語氣甚感不滿,絞盡腦汁想回嘴。

  那廝又補:「後面有車,抓緊時間。」

  「這就走。」她憤憤地跳下車,大步流星地走到人行道,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攬勝沒有一點踟躕,像處于田徑比賽最後百米衝刺階段一樣,風馳電掣地離開了。

  她沒有太多驚訝,在路邊樹蔭里的長椅上坐下,沉著得像是要在此安營紮寨——她下車的時候沒拿包,裡面有她的備用手機。他過不了多久就會發現座位上的遺失物,並意識到她的通訊工具也在其中,然後回來尋找失主。麻煩的是,此路不能隨意調頭,他需要到幾公里外的十字路口,從另一個方向開回來,繼而再開到十幾公里調頭,重新進入這條單行道。

  林琴南之所以知道這個流程,是因為第一次來找路時計程車司機開過了頭,再加上主幹道堵車,足足多花了四十分鐘,那種煎熬她深有體會。一想到此,她覺得自己現在的陰招真是花樣頻出,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緣故。

  其實她本可以回家一趟,算好時間再出來,但她實在不想錯過鄭越欽開到路對面發現不能立刻掉頭,然後隔著河對她無言狂怒的樣子,或者他沒搞清楚規則一路開回來,即時收到違章簡訊之後的黑臉。

  春風拂面,古樹蒼翠,人來人往,怡然自得,略有些興奮。

  最後她懨懨欲睡地等了兩個小時,陰謀家依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颯颯的雨聲。林琴南窩著火站起來,用手掌勉強蓋住頭往巷子裡跑。衝過路邊餛飩店時,她直覺地停下了腳步,倒退回去確認窗邊的熟悉身影。腦中盤踞著疑問,她和那位食客隔窗相望。

  鄭越欽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在她陰鬱的目光中晃到屋檐遮蔽處,居高臨下地問:「賞雨呢?這巷子古色古香的,林律師倒是有訪雨問竹的高雅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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