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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琴南下班回到家,從冰箱裡拿出做水煮魚的材料,剛起油鍋,就接到鄭越欽的電話。

  她打開免提,撒下香料,「餵?吃飯了嗎?」

  鄭越欽猶豫了一下,問她:「你記得王閱杭嗎?」

  「記得啊,昨天晚上她還給我發微信了。哦對,今天是不是出判決?」

  「嗯。」那邊語氣漸弱。

  「沒事吧,再上訴看看呢?」

  「沒用了。」

  「這麼沒把握?我覺得還能試試啊。」

  「不是,她剛才跳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溪雲挾雨至,倏忽彌春空。」——《戴文進溪山春雨圖》【明】陳鳳

  ☆、49-背面

  【49】

  王閱杭討厭炎熱,她腋下常常流汗,伴隨著刺鼻的氣味。初三的一節體育課,一個戴白框眼鏡的自然卷男生循著氣味找過來,看見她淺灰色短袖上蔓延的濡濕,皺眉掩鼻,語氣裡帶著憎惡:「好難聞。」那樣的語氣、神情、躲避的動作,在她麻麻木木的時間線上留下一道印轍,從那一天開始,成為她世界裡一種冗長、怪誕、刺目、帶著鹹味的陰霾。

  同時,她也很反感枯敗和黑暗。殘秋落葉的黃褐色、夜晚陰鬱的居室總讓她想起令人戰慄的死亡,就像風乾成蠟像的屍體,或是靈堂的一方遺像。所以她家裡一直亮著燈,她隱隱畏葸夜闌人靜時,周遭黑洞一樣的空間會吸走她生命里為數不多的光。

  在這樣的前提下,她初中一畢業就被父母送到了國外一所熱帶的學校,那裡有高大的棕櫚樹、蒸騰的灼熱氣味、慘白的艷陽、漫長的日照、過分繽紛的人造花,她在一個有三個小孩的寄宿家庭里,忍受著汗液、酷暑、失眠的折磨。

  寄宿家庭的女主人觀察了她一年,對她的評價是:「她沒有朋友。」的確,她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注意到人們不願意待在她身邊,她本以為這是正常的社交距離,後來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氣味難聞。為此她想過很多辦法,比如吃香體丸、時刻噴塗止汗劑、大量使用香水,甚至乾脆不社交。很多年之後她才找到的途徑是,夏天閉守空調間,或是追著冬天走,她還需要避開暖氣,所以她回國後沒有回北方的家,而是去了冬季濕冷的南方。

  2017年秋天,她入職新公司,辦公桌斜對面有一個穿黑綠格子衫、戴黑框眼鏡的方下巴男孩,他眼睛很大,微微下垂,若近距離對視,會被他眼裡某種無辜又和善的因素激發保護欲。她影印文件的時候,機器卡住了紙張,後面有同事在等,窘迫中她還在暗自警告自己不要著急、不要出汗,接著那個男孩放下手裡的裝訂活走過來解圍,打開紙箱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指,像清風略過河邊的樹。

  後來他們私下裡戀愛,在辦公桌邊借著討論技術問題的理由偷偷牽手,在茶水間觀測著風吹草動小心翼翼地接吻。

  隨著交往的深入,她在這個男孩身上發現了無數的優點,並像照鏡子一樣看見自己身上越來越多的缺陷,逐漸無法矯飾對自己的厭惡。同事聚會上拍的集體照發在群里,她一邊窺視群內的討論,一邊注意到自己死板又尷尬的表情,這和男友陽光燦爛的笑差得太遠,幾乎不像同一個世界的存在。

  工作的重壓、男友的關心落下來,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中缺少了某種類似營養元素的東西,這體現在她獨處時突然爆發的慟哭、對時間空間認知的混亂,還有自殘的傾向上。寫字樓的天台上有一片簡陋的空中花園,鋪了草皮和假花,時不時會有白領上去抽菸聊天。午後、庭院和高空的風給她帶來短暫的喘息機會,她總是靠著牆根坐在角落,憑藉著極低的存在感,她在那裡聽過很多上班族的煙中對話。

  比如一家所謂財富公司的員工探討他們工作的傳-銷本質,比如建築事務所的製圖師吐槽他們外國老闆的資本家惡習,比如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嘲諷素質低又不講理的當事人……偶爾也有一些辦公室秘密戀情的直播。

  「你怎麼來了?局裡不忙啊?」尖細的女音。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來嗎?」雖是質問,語氣卻柔和。

  女人輕笑:「你覺得事情辦不成就直接跟我爸說啊,還找我傳話,不嫌麻煩?」

  王閱杭微微從牆角探出頭,看了看那二人的相貌。女人纖細高挑,下巴微抬,穿著華麗;男人模樣清秀,略微有些瘦削,西裝革履,梳著油頭,明明打扮得光鮮又比女方高半頭,卻沒來由地顯得弱勢。

  他低聲說:「那個項目投標的人很多,上面還有很多層擋著,我不方便干預。」

  「怎麼,走投無路了?那就回家啊,整天見不到人,難不成又跑到重慶去了?」女人伸手理了理男人的西裝領口,尖尖的長指甲落到他胸前,意有所指的樣子。

  男人撇開頭,沒回話,女人又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賊心沒賊膽,老老遠偷偷看著,又不上去跟那賤女人說話,裝什麼痴情吶?」

  他有些心虛與惱怒:「你又找人跟蹤我?」

  她一把揪住其領帶,湊近些,像調情,又像是警告:「我忍著你是因為我愛你,我也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但是,你別得寸進尺,不然重慶那個……我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無聲地與其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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