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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予辭纖細白嫩的手指夾著深褐色的花枝,聞言便笑了,一面仍舊自顧對著鏡子比劃,一面輕聲細語地道:「無妨,我也不覺得委屈。三月,時間不長不短,正正好。」

  時間短了,她害怕一應嫁妝物什還未準備好,這樣急急忙忙地嫁過去難免要叫北昭的人把她看輕了去;可若是拖得太久,她又怕到時大秦事發,那就再難救下南紹了。

  三月,倒是個好時候。

  更何況彼時正是鶯飛草長,冰雪消融時節,想來她的心情也能明媚幾分吧。

  和親的事兒既然定下,姜予辭便安心了不少。正好對著鏡子找到了合適的角度,她便將那枝木芙蓉仔仔細細地簪進了烏鴉鴉的鬢髮里。

  金秋燦爛溫暖的光照在她半邊側臉上,愈發顯得膚若凝脂。嬌嬌俏俏的木芙蓉簪在雲鬢里,映著顧盼流波的眼眸,狡黠靈動得叫早已見慣自家公主姝麗容貌的揀枝都不由得怔了怔。

  若說南紹皇宮是那處天底下最為精巧華麗的所在,那姜予辭就是被珍藏在這所在里的一段春水秋波,桃枝剪影,抬眼低眉間都是數不盡的風流神韻。

  這樣的妙人兒,合該留在這江南的吳儂軟語和小橋流水裡,怎麼能去北邊和那些粗人混在一處呢?

  想著想著,揀枝便越發不值,早早就在心裡把那「閒的沒事幹貪戀美色非要跑來求娶公主殿下」的北昭秦王罵了百八十遍。

  -

  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不過一轉眼,南紹就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韓子儒總算撈著了賞雪的名義進了宮,剛進來就直直朝太子姜憫的東宮去了。

  姜憫正負手站在窗邊看雪呢,聽到小太監的通報,他一轉頭就被韓子儒的模樣嚇了一跳。

  憔悴,實在是太憔悴了。

  事實上,韓子儒倒也並非一副衣冠不整鬍子拉碴的形象,可就是顯得萬分憔悴。

  姜憫掃過他深陷的雙頰、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蒼白的面色,以及那副仿佛被抽空了大半的精氣神的模樣,頓了頓,嘆了口氣:「我以為……在你接到這個消息之後就該知道,要放下了。」

  譽滿京華的韓小將軍,向來是一桿銀槍戰四方的鮮衣怒馬少年郎,一個尋常的打馬遊街過的舉動都能留下盈滿了一路的花香。可如今,不知多少姑娘家的春閨夢裡人竟是變成了這副衰敗虛弱的模樣。

  韓子儒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苦笑來。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低道:「我……還是放不下。」

  那可是和他青梅竹馬一道長大的小姑娘啊。他親眼看著她從蹣跚學步到垂髫小兒,從豆蔻稚齡初顯風姿,到十五及笄娉娉婷婷。

  後來不知究竟是哪一日,她就成了他的情竇初開,他的情之所鍾。

  他怎麼捨得放下?怎麼可能放下?

  天知道在聽到姜予辭要遠嫁去北昭之後他有多震驚,又有多痛苦。他和她說了那麼多北地的故事,描述了這麼多北地的種種不好,她竟然還是要走。

  他不相信。

  「懷仁,我想去見見她。」韓子儒盯著地上那四四方方的地磚,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柳絮。

  姜憫有些猶豫地看了他一眼,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窗欞,發出清脆的「篤篤」聲。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這才躊躇著開口:「敬賢,依我之見,還是算了吧。」

  聽到清寧要去北昭和親的消息,已經是聖旨頒下去的時候了。姜憫一開始自然也是不可置信的,甚至一度以為父皇是聽信了那些大臣的話,為了南紹的安寧而甘心賣了清寧,還跑去太和宮問過父親,可最後得到的答案,卻是讓他不知所措了。

  清寧喜歡啊……

  姜憫注視著韓子儒的眼睛,眼中漸漸流露出憐憫之色:「敬賢,不要去了。」

  「你知道清寧為什麼去和親嗎?這不是父皇或者孤的決定,也不是因為那些大臣們的施壓,這是清寧自己請求的,她喜歡那個秦王,喜歡了好些年了。」

  姜憫說出最後那段話的時候,韓子儒只覺得心上仿佛有利斧劈鑿,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這些話刻在他心上,刺得他鮮血淋漓。

  「……我知道了。」半晌,韓子儒澀澀地答道,帶著木然的神情。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宮城的,只知道回府之後,便是一場大病,直病得他如山倒。

  -

  東宮發生的這段小插曲並沒有多少別的人知道,姜憫也不會巴巴地過來把這種事情告訴她,是以姜予辭倒是毫不知情。她只是聽說韓小將軍那日進宮賞雪受了寒,便遣人去送了藥慰問了幾句。

  很快就到了除夕。

  一切都和往年一樣,命婦朝臣入宮參拜、除夕夜宴、守歲,一樁樁一件件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可許多人都能敏感地察覺出來,有什麼地方其實不一樣了。

  大約是因為南紹帝後那頻頻望向姜予辭的不舍的眼神的提醒,又或者是通過清寧公主這越發尊貴的地位的昭示,總之,不少人都發現了這一點。

  而先前姜珏下旨准允北昭使節的和親請求的事情也並非什麼秘密。於是一場除夕宴會上,姜予辭便一直被一道道或好奇或憐憫或詫異的目光打量著。

  她安然端坐於桌前,面色平靜,舉止一如往常的優雅舒緩,絲毫不曾為這些目光所影響。

  面前的紅木几案上,一應美酒佳肴俱全,泛著誘人的光澤。姜予辭揮退了欲上前來伺候她的宮女,自個兒提起小巧玲瓏的銀制雕花酒壺往杯里倒了一盞酒。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一室明亮的燭火,尚未品嘗,就已經叫人先在那醇美的酒香里醉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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