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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昱環視眾人,重新冷起一張臉,極深沉的語調說:「數日前,我吃了樣好東西,特請大家一同品嘗。」

  尚譽拍拍手掌,下人們立時進來,將一個個盤子放在官員們面前的茶几上,只見盤中是褐色圓餅,乾巴巴不見油星,足有人臉盤子大小。

  玄昱珉一口茶,「每人三個,不夠還有。」

  但看每個人面如死灰,兩頰腮幫子鼓得老高,哪裡咽得下。原來這是糠加豆粕,以開水一燙做成餅,吃到嘴裡又粗又澀,嚼不爛,咽下去嗓子如被刀刮。

  玄昱揚起雙眸,聲調不高:「誰吃得慢,我給他再加三個。」

  聞言,眾人急忙哽著脖子大口吞咽,實在吞不下去只能就茶水一陣猛灌。

  氛圍變得無比凝重,玄昱神色淡然,手指漫不經心輕彈茶碗蓋,「奏樂。」

  聽見奏樂二字,官員們面面相覷,此刻更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忽然安靜,笙簫齊奏,一曲』薤露蒿里『,唱腔低沉悲戚。這是出殯的輓歌,大意是人生如薤葉上的露水不刻便干,蒿里乃魂魄相聚之地。

  玄昱閉目靜聽,雙手撫膝,緩緩開口道:「這曲子應景,王公貴胄,匹夫庶人,誰能逃過一死?身歸黃土,魂去三界,聲色錢財,誰能帶走一樣。」

  王謙之接話道:「太子爺所言極是,惟不求利者為無害,惟不求福者為無禍。散財存福,人生一世,何如行善積德來得心安實在?」

  眾人如飲醍醐,只得點頭賠笑。

  一刻功夫,已是滿盤精光,人人喉嚨灼痛,胃裡發脹。

  王謙之心中偷笑,饑民吃的糠好歹經過再次碾磨,這是頭道最粗的糠。豆粕遇水膨開幾倍,吃下去哪只是肚子疼脹的事,得拿油壺往嘴裡灌。

  玄昱絲毫沒有要提公務的意思,起身立在窗邊,「尚大人備了酒菜,我事務繁忙不便相陪,你們自便。我要好好想一想,明日請你們吃些什麼。」

  感情這只是個開始,官員們嚇得腿軟,哪裡還吃得下酒菜,離了江寧府立刻聚到一起商議對策。

  大家都難受得緊,口渴難耐只得拼命喝水,水一喝,肚子鼓得形同孕婦。年紀大的官員更是腹脹噁心,渾身發栗,想吐吐不出,去茅廁解決不了,那叫一個苦不堪言。

  眾人一合計,立時湊出三十萬兩白銀,以幫扶賑災之名交上去。銀子方送到,帳本不刻便退回,官員們懸著的心頓時落地,銀子可以再撈,保住烏紗帽才是頭等要事。

  方入秋,北京較南方要冷上好幾倍,鴻雁南歸,山川漸蕭瑟。

  太子回京,玄灃奉旨迎接。他為人溫和,無論是朝臣還是兄弟們裡頭口碑都是極好,拿著禮部的俸祿是個閒差,但消息靈通,三省六部的大事沒一件能瞞過他的耳朵。

  繁瑣的迎接儀式過後,玄灃起身握住玄昱的手,微笑道:「太子風餐露宿一路辛苦,以往兄弟們時常能見倒不覺有什麼,這一去就是三個來月,我的心裡真是哪兒哪兒都彆扭。」

  這話聽著情真意切,玄昱著實不慣他這番虛情,將手抽回來,只淡淡一笑道:「勞九弟惦記。」

  玄禮起身,抖一抖袍角的塵土,「洗塵宴已預備停當,請太子移步。」

  玄昱刻意與他們疏離,略一抬手,「酒宴就免了,大家散了吧。」

  玄禮忙道:「太子車馬勞頓必未用過午飯,酒菜早已上桌,用了再回宮?」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玄昱也不好再駁他們的面子,由接駕的郎官們簇擁著邁開步子。

  到了會仙居,只見官員們跪成一片,足有百餘人之多。歌樂暫停,五十多桌宴面擺滿酒菜,山珍海味,時鮮果品堆得老高。

  果然是出鴻門宴,玄昱心下一沉,轉臉對玄灃道:「九弟怎忘了父皇的旨意?」

  聞言,眾人不禁面面相覷,只保留著嘴邊尷尬的笑。

  皇十一子玄奕頓知不妥,九哥十哥算得細緻,不肯放過每一個可以抹黑太子的機會。萬歲已明令皇子們不許鋪張奢侈,此番明顯是設了個局,只等太子往下一跳,立時便有人將事情傳到萬歲耳中。

  「看我這記性。」玄禮一拍腦門,嘆道,「見到太子心裡高興,竟將這給忘了。」

  玄灃溫聲道:「太子別多想,老十巴結你,用的是自己的銀子,你不給這面兒,老十和下官們的臉可沒地方擱。」

  虱子多了不癢,這公然請客的大帽子十哥倒是接得爽快。玄奕心中既好氣又好笑,插言道:「什麼面兒不面兒的,太子日夜兼程趕回來,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十哥搞這麼大場面,太子哪有精力應酬?」

  「兄弟們自己吃就是了。」他說完,大大咧咧找位置一坐,拈起箸,不論葷素一撈就吃。

  老十一是個人精,這台階不下也不行了。玄灃見眾人鐵青著臉,拱手對玄昱道:「兄弟們只顧著高興,思慮不周全,也不勞著太子。」

  玄昱離開後,眾人鬆了一口氣,逐一就坐安席,面對這大桌好酒好菜,觥籌交錯間好不熱鬧。

  玄奕自顧大快朵頤,實質卻是滿腔心思:這一桌魚翅熊掌,海參鮑魚沒個六十兩辦不下來,一頓飯就是三千多兩,九哥真有錢。

  紫禁城上空,層層鉛雲堆疊翻滾,快速移動,太監宮女身穿素衣,臉上皆寫著哀痛。

  皇十八子玄旭身染惡疾,麗嬪王氏悲痛難抑,日夜守在病榻前不肯離開,更是數次哭得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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