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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兒拿起笤帚把門前的蛛網絞淨,屋內陰冷,空氣中帶著些許霉味,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印在炕上的小書桌。

  她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就在這兒練字,在這張書桌前一遍一遍寫著你的名字,趴著或者撐著腦袋,想像你長什麼樣子。」

  書桌上落滿灰塵,依舊能看出不少墨跡塗鴉,其中以』玄昱『兩個字尤為清晰。

  玄昱喚來小六和一幫奴才將書齋內簡單收拾乾淨,棠兒興高采烈地從柜子里找出字帖詩稿。

  紙張褶皺發黃,暈開的墨跡,簪花小楷秀而整潔: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玄昱心弦一動,翻看下一張,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他認真凝了她片刻,突然問:「你寫這些的時候幾歲?」

  這一問頓令棠兒更加窘迫,她笑目彎彎,雙手捂住發燙的臉,「爹爹老是提你,總愛以你的認真努力作為標榜督促我們學習,我自懂事就想嫁你。」

  這一刻,玄昱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這些話又說不出口,因為只要一個字,定會落下男兒淚。他清楚如何應對這種直擊內心的觸動,笑,渾渾地笑。

  她可以毫無保留地邁進他的世界,卻真實無法邁進婚姻這道高如千丈的門。為了得到她的感情,玄昱的確用心了,任他思慮再多,除非冒用別人的身份,否則的確給不了她名份。

  最需要保護的年紀,她赤手空拳親赴戰場,看遍男子的貪婪猥瑣,靠自己的力量從這世間最黑的泥潭中爬出來。天下女子誰不想穿一身嫁衣,正大光明嫁人為妻,他給不了她名份,卻提前享受著成為她夫君的幸福。

  那年,她髒兮兮地跪在街頭,只為一百兩銀子便肯賣身為婢。玄昱想不出當時的自己究竟出於何種心理,竟會把她帶去南市。當然,他也不是沒達到目的,她終於打消糾纏的幻想,她再次開口,深切卑微,顫抖著單薄的肩向他請求一個吻。

  還有,玄昱不知道她和玄灃之間是怎樣的感情,故而任她前去,親眼看著青鳶在面前死亡。同樣,他也達到了目的,棠兒驚恐傷心,再也不會相信玄灃。

  玄昱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便一寸寸遞減,幽深的瞳仁中有水光浮動。他心中湧出千縷情由,轉身出門,仿佛無法適應一下從幽暗轉為明亮,仰面閉上了眸子。

  棠兒的目光從灰塵浮動的門口移開,取過墨錠,添數滴清水研墨,氣定神凝,執筆飽蘸,筆韻怡然分明:空庭老樹無人問,杏花春草綠如裙。

  玄昱調整心緒後回來,從身後環住她,握住她的手,清竣飄逸的字跡落在簽紙上:「命定相遇,今生緣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筆下的每一字,有著金與玉的分量和質地。以內疚彌補開始的感情究竟能維持多久?棠兒突然難過,一絲涼意襲上心頭。

  玄昱只感她的手腕微微發抖,心中十分內疚憐愛,須臾,有兩顆淚珠已經潤在了字上。他心底驚痛,放了筆將她擁緊,深切地說:「棠兒,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此心天地可鑑,至死不移。」

  她怔怔從他懷中仰起臉,淚目里仿若能凝出一片海,玄昱決然墜入以信念殉情,深深吻她,在感情的永恆之地沉溺。

  轉眼到了盛夏,知了聲聲,書房裡換了擋日頭的湘竹窗簾門帘,炕上鋪著蠶絲涼墊。

  兩個小太監一人一頭拉動風扇,這風扇下是一大盆敲碎的冰塊,浮動的冰塊里沉著佛手,薄荷葉,清香沁涼的風徐徐拂來。

  外頭烈日炎炎,屋裡清涼舒適,毫無一絲暑氣。

  小几上擺著數個西洋琉璃冰盞,冰上浸著西瓜、龍眼、荔枝、櫻桃、甜瓜等各式鮮果。

  這局已無迴旋,棠兒索性將剛挖出來的棋子放回棋盒內,在濕帕子上擦手,拿一顆荔枝剝到嘴裡,「回回都是你贏,你就不能讓我一子?」

  玄昱的目光從紋枰上掃過,眸子裡蓄滿笑意,「你的棋筋被吃,不是讓一子就能逆轉的局。」

  棠兒將荔枝核吐到絹帕里,笑著耍賴,「你讓我一子,不往我中腹補刀不就行了嗎?」

  玄昱細看她,「你這般聰慧棋卻不行,乾脆拜我為師。來,好好喚一聲師傅,我對你傾囊相授。」

  棠兒看一眼旁邊的小太監,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跟師傅睡。」

  她的兩頰慢慢泛起淺暈,笑而含俏,樣子嬌羞可愛。玄昱心頭一顫,唇角漾起寵溺的笑,手指在她額上一彈。

  一陣腳步聲後帘子打起,韓柱進來行禮,「主子,正親王和十一爺來見。」

  棠兒捂嘴止笑,擱下茶碗起身欲辭,玄昱卻道:「沒什麼重要的事,你留下吧。」

  來到書房門口,玄正玄奕腳步放緩,進門先對玄昱行下一禮。玄正抬袖把頭上的汗一抹,「太子這兒真涼快!」

  蘇進保進來奉茶,在桌上擺好果子,一碟葡萄湃在冰上,表層蒙著薄薄一層白霜,煞是誘人。

  一時安頓停當,玄奕摘葡萄往口中一投,「鬼天真熱,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啃。」玄正輕咳一聲,玄奕這才注意到玄昱身邊的女子。她綰著單螺髻,柔光發亮的髮絲間只斜簪一支金嵌紅玉短步搖,薄施粉黛,素白洋紗上衫配大紅拖裙,清雅中不失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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