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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走了一段路,沐青無意間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和她一起進城的大夫,對方與她們一樣,正背著乾草藥往街尾走去。

  今天沒有那麼冷,太陽直曬暖洋洋的,但他還是那樣,身形有些僵硬,走得很慢,不太協調。

  沐青抬抬眼,有意拉開距離沒有挨得太近,但又不至於太遠,始終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沒被那人發現。

  還真是巧,大夫去的地方與她們要去的是同一個,他慢慢走到矮房子門前,停頓半晌,才緩緩抬手敲門。

  矮房子內沒動靜,他也不急,隔了許久才又敲兩下。

  這回裡面的人聽見了。

  不多時,門被打開,來者是個穿著單薄的四歲小娃,他似乎很怕生,瞧見大夫就怪靦腆地往門後躲,弱弱喊道:「周伯伯……」

  第40章 蹊蹺

  周大夫和善笑笑, 慈祥地摸了下小娃的腦袋,輕聲回道:「東玉。」

  這家人姓萬,小娃叫萬東玉。

  東玉本該是個意寓極好的名,可偏偏這孩子天生就有點痴傻,木訥又愚笨, 他怯生生不敢抬頭,杵在門口也不知道把客人請進門, 半晌,轉動黑溜溜的眼珠, 斜睨著青石板鋪成的街道,看都不看周大夫一下。

  像是早就習慣他這種不同常人的奇怪, 周大夫一點沒上心,憐愛地拍拍他的肩頭, 問:「你阿娘呢,又出去做工了?」

  萬東玉小手把在門後, 分心地瞧著空蕩蕩的街道,直直地盯著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好一會兒, 他才溫吞將門完全打開,似乎是在請周大夫進來,不過沒有說話,而是一轉身小跑進屋。

  周大夫有些無奈, 嘆口氣, 背著箱籠進門。

  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如此, 嗷嗷待哺的那會兒還瞧不出問題,漸漸大了就能看出不對勁了,成天都這個樣子,與同齡的孩子大不相同。

  四鄰八舍私下裡都說萬東玉是傻子,腦子不正常,不允許自家的娃與他一起玩耍,連出門路過都會離萬家遠一點,儘量走街道的另一邊。

  周大夫快走到屋門口時,萬東玉費力端著一個矮凳出現,待周大夫進門,他鄭重地把矮凳放下,沉思須臾,似在想事,然後用小手使勁拍打凳子,肯定地說:「周伯伯坐!」

  於他而言,好似搬凳子請人坐下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完成起來極為吃力。

  言訖,他鬆了一口氣,抬頭瞧向周大夫。

  周大夫放下箱籠,而後坐下,「好孩子,有勞了。」

  萬東玉彆扭地偏頭,兩隻手不自覺地捏緊衣角,似乎很是緊張。

  也是,慶和街如他一般年紀的孩子整天在外面野,呼朋引伴滿大街跑,而他終日困在這方狹小的院子裡,一年到頭只能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看,連門都不敢出。

  ——他曾經獨自出去過一次,結果被排擠欺負,自此以後就不願意出門。

  「你阿娘去哪兒了?」周大夫又耐著性子問,一點不著急。

  萬東玉低垂下眼,盯了會兒地面,才慢吞吞道:「繡莊,做工……」

  他就是這性子,急不得,越急越惱火。

  周大夫也不逼著,從箱籠中摸出一包用油紙包裹的東西,憐愛地遞過去,溫和地說:「路上買的,年前來你說喜歡吃,就又帶了些過來,拿著吃吧。」

  那是一包被纏得嚴嚴實實的冬瓜糖,最外層的紙被磨得破破爛爛,還沾著些許不知從哪兒來的泥漿印子,看著就分外寒酸磕磣。

  萬東玉膽小,心裡想要那包糖,卻不會去接,只半低著頭用餘光瞟,手捏得更緊了。

  周大夫知他是不好意思,笑著擦擦油紙上的泥漿印子,將糖塞進他懷中,讓他抱著。

  「都是給你的,吃完了再買就是,」周大夫憐愛地說,頓了頓,繼續,「想吃伯伯就再給你買。」

  萬東玉兩隻手抱住油紙包,沉默沒吭聲,或許是比較高興,便羞赧地垂下頭,瞧著自個兒的腳尖,緊捏的手鬆了些。

  東玉阿娘不在,周大夫只能先等著,反正年年來都是這樣,這次沒有任何不同。

  周大夫與萬家並無親戚關係,只不過萬東玉的亡父是他的親傳弟子,孩子快出世的時候徒弟上山採藥摔死了,只剩孤兒寡母兩個可憐人悽苦度日,過得舉步維艱。他這個做師父的每年給人看病勉強能掙點銀錢,去掉自己餬口的那份,剩下的就用來接濟娘倆,也順帶慣例來安陽城義診。

  沐青與白姝隱匿身形,在暗中看著。

  白姝從箱籠中爬出,趴在沐青肩膀上,她甩了甩尾巴,黑溜的眼珠盯著萬東玉那裡。

  這孩子雖痴傻,可心地純善,他知曉白姝每天都會到自家偷東西吃,就鬧著他阿娘把剩下的飯菜放在桌上,不能放進碗櫃中,不然白姝很難才能拿到吃食。

  萬家日子過得清貧,基本頓頓都是清粥小菜,白面饅頭已是非常稀罕的食物,這小子知道白姝愛吃,就哭鬧說自己要吃,如果阿娘給他買了,他就會把饅頭偷摸藏起來,睡覺之前再跑到廚房,踮腳把饅頭放上去。

  他不清楚白姝送過來的那些金銀首飾值錢,只當是白姝送給自己的回禮,於是每次都把這些東西珍藏起來,是以他阿娘還不知情。

  不過這些事也有白姝的功勞,除了晚上,這孽障只挑他阿娘不在的時候來,有時還能跟萬東玉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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