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俞訪雲笑而不答,像只過冬的倉鼠一樣抱著一抽屜核桃,他自有寶藏。

  五床的阿婆吃了兩天俞訪雲的中藥,就覺得自己胸也不悶了,腰也不疼了,還有力氣拉拉醫生的小手。嚴奚如硬著頭皮給她聽完了心臟,又被拉住:「嚴醫生,你不是愛聽戲嗎,能不能給我也唱兩句,阿婆也想聽。」

  嚴奚如怕了她了,拔腿就逃。「江簡!能不能安排她出院?!我看她手勁比牛都大!」

  下午開會,嚴奚如原以為上個月的四次投訴會讓他被點名批評,沒想到隔壁泌尿外科還有攢了十二次的,競爭越來越激烈。他開完會心情甚好,哼著調子往回走:「他笑你種桃栽李惜春光,難耐黃卷與清燈……」走到辦公室門口,裡面傳來斷斷續續,「……他笑我富貴榮華不在意,冷淡仕途薄功名。」

  竟然對上了。

  門口人影的突然出現,把演著「長眉大仙」的俞訪雲嚇得一哆嗦。阿婆鼓掌:「唱得太好啦,比剛才那兩句嘆鐘點唱得還好。」

  ——這是已經唱了好幾首?!嚴奚如的暢快心情頓時煙消雲散,病曆本朝桌上一摔:「幹嘛呢?!把這裡當戲台啊!」

  老太婆溜得倒挺快,俞訪雲無辜地朝他一望。江簡說是五床賴得久了,俞醫生為了不耽誤工作才哄著她唱了幾句,絕對沒有不務正業的意思。嚴奚如想想更氣,江簡這種聽不懂戲的傻子都能聽到,就他只聽了半句。「那是我打擾你們?要不我出去你們繼續?」

  江簡聽得正興起:「好啊,那你把門帶上。」

  嚴奚如摔門而去:「這破戲!誰稀罕聽!」顧元英的場子他都沒趕著去,還會稀罕聽一業餘小孩兒的?!瘋了!

  可嘴如此硬,上了手術台,腦子依然在循環播放那兩句前游庵,還不是自己那歪歪咧咧的調子,是俞訪雲沁了水軟綿綿的聲音。嚴奚如碰撞器械的聲音清脆響亮,器面上倒映出對面一雙鏡湖似的眼睛。

  他收著線,一滴汗落到眼鏡上,糊了一半視線:「給我擦擦眼鏡。」

  俞訪雲摘了手套走到這邊,用紗布給他擦了擦,抹不乾淨,視線更加模糊了。

  嚴奚如說:「摘掉吧。」

  對方踮起腳,兩隻手摘掉了他鼻樑上的眼鏡。嚴奚如側著頭,剛好一眼看清楚跟前這人,眼如豆玉,眉似蔻心,全然長著個豆蔻模樣。他拇指倏地一垂,夾著的手術鉗磕到鐵盤,哐一聲,砸進心底去。

  從手術室回來,走廊上推推搡搡的出了事。十八床劉瑞把自己反鎖在了病房裡,誰叫都不應。他媽媽在門口抹眼淚:「他哄我出去買饅頭,回來就鎖著門不讓我進去,都一個小時了……」轉身甩了一巴掌,「都怪你!當著他面說什麼啊!」

  表哥插起袖子,不情不願地嘟囔:「我說錯了嘛?不就是搞屁股才弄成現在這樣的,敢做不敢說啊,又不是沒幹那勾當……」

  「閉嘴吧。」嚴奚如剜了這表哥一眼,對方才噤聲。他見左右沒找到鑰匙,索性抬起長腿,打算把門踹了:「還找什麼鑰匙啊,踹開就得了。護士長,這門多少錢?」

  「醫院設施上面都寫著,隔離門,一萬八。」

  長腿猛的一剎。「那還是再去仔細找找吧。」

  等嚴奚如回來,病房門已經打開了。屋裡只開一盞燈,俞訪雲坐在燈光下面對著劉瑞,背對著他。兩個小孩子,盤腿坐在白牆邊,嚴奚如走近一看,竟然在下飛行棋。

  俞訪雲聽見腳步回頭,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手裡握一把透明棋子。嚴奚如於是閉上嘴坐到床邊。劉瑞的手不方便活動,只能投骰子,棋子由俞訪雲往前挪。這豆蔻玩遊戲也慢吞吞的,即使投了六點也是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投骰子的時候,劉瑞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這個年紀的男孩該有的表情,咕噥著「六六六」,才肯鬆手。俞訪雲就跟著他笑。

  嚴奚如其實至今都不知道,劉瑞當時從七樓摔下來,是一腳踩空,還是真的想結束自己生命。他們一把飛行棋一共走了將近兩小時,最後以俞訪雲的四架飛機被對面吃干抹淨為結局。

  俞訪雲問他:「還下嗎?」

  劉瑞想了想,搖頭:「我餓了。」

  嚴奚如腿都坐麻了,終於能站起來:「我去把他媽喊進來。」

  劉媽一直站在門背後的陰影里,關心又膽怯,不敢上來打擾醫生:「小瑞得了那種病,太久沒這麼輕鬆過了,今天能這樣開心,我真的開心,太感謝大夫了。」

  劉瑞乖乖地躺到了床上,嘴角還蘸著饅頭屑:「俞醫生,明天早點來換藥,我不疼。」

  俞訪雲說:「好。」

  嚴奚如走在後面,帶上了病房的門:「你有這扇門的鑰匙?」

  「沒有鑰匙,」俞訪雲從袖子裡抖出了手術刀,「我撬開的。」

  「……一萬八的門也沒什麼用,該改成八萬的了。」嚴奚如按下他握刀的手,才發現虎口上青了一片,「你手怎麼了?」

  「剛才撬開門的時候,他表哥氣勢洶洶地想衝進去,我攔著他一把,就發生了點肢體衝突。」他說得輕描淡寫,嚴奚如卻立刻青了臉,巡視一圈,目光鎖定了角落裡的男人。

  表哥正對牆打電話:「小小年紀的,上個學不知道好好上,就知道學著和別人幹這種勾當……他要自殺就讓他自殺去好啦!我是他也沒臉活下去……看病?看什麼病啊!我看這醫院的醫生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