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俯瞰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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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博大清早起來就在嘟囔,「老夫總覺著眼皮子在跳,這是為何?」

  在家吃了幾張餅,又喝了一碗羊湯,肖博對妻子說道:「晚間為夫若是歸來的晚,記著看好二郎,讓大郎盯著他的功課,但凡不好……」

  他的眼皮子跳的更厲害了,最後咬牙切齒的道:「打!讓大郎狠抽他一頓。」

  他的妻子跟在後面嘀咕著,「你對大郎嚴苛,對二郎卻這般憐愛,連動手打都捨不得,還得要託言讓大郎下手……」

  百姓愛麼兒,肖博也不例外。

  到了位於務本坊的國子監,肖博先去蹲了坑,隨後召集人手去巡視。

  國子學是國子監最重要的一個學校,肖博每日都要巡查一遍。

  國子監,國子學,從名字就能判斷出重要性來。

  按照大唐的規矩,沒有足夠的出身,這等學校你想都別想。

  一句話,國子學就是高官子弟的搖籃和培訓基地。

  他巡查了一圈,還親切看望了在國子學的外藩學生。

  國子學的外藩學生也是一個尿性,什麼遣唐使的子弟,抱歉,你的父祖不是高官,你就別想進來。

  幾個倭國的留學生坐在一起,微笑看著肖博。

  其中一人叫做南源請,他的目光中卻多了些輕浮。

  慰問完畢,肖博準備離去,臨走前看了南源請一眼,眼神竟然有些莫名的晦暗。。

  這是什麼意思?

  南源請微笑著,等下課後,和幾個倭國學生出去散步。

  國子學的環境不錯,春光中,南源請得意的道:「上次我打了那個唐人學生,可他們卻不敢處置我,你們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同伴羨慕的道:「他們不敢得罪咱們吧?」

  「不,我覺著是唐人寬宏大量。」

  南源請的眼中多了些異彩,「寬宏大量最好,若是他們能給咱們更多的東西,那就完美了。」

  「唐人有許多好東西,他們的刀比咱們的更鋒利,他們的戰馬真高大,還有,他們的軍人看著很彪悍。」

  南源請不滿的道:「我們的軍隊也很厲害,若非……說不清誰勝誰負呢!」

  另一人低聲道:「國中一直想打新羅呢!若是打了,唐人怕是會趕走咱們!」

  南源請搖頭,「你沒看清唐人的秉性,就算是開打了,咱們依舊能在此讀書。他們要的是天朝上國的榮耀,咱們來讀書,那便是求學,如此他們就會得意洋洋。」

  有同伴興奮的道:「明日休沐了,咱們去平康坊吧。」

  南源請點頭,「好。」

  等放學後,這幾個倭國學生聚在一起,隨後去了平康坊。

  一進平康坊,這些倭國學生就移不開眼睛了。

  「真是繁華呀!」

  「唐人竟然能這般興旺,這些是咱們的該有多好?」

  「……」

  前方幾個男子相對走來,其中一個在看著南源請。

  這人的眼神不對啊!

  雙方在靠近。

  在擦身而過時,南源請的肩膀撞到了對方。

  對方就像是被馬車撞到了一樣,徑直倒地。

  「王倫,你好慘吶!」

  一個紈絝喊了一聲,賈平安喝道:「有人動手了,打!」

  他第一個衝上去。

  南源請下意識的喊道:「打!」

  呯!

  賈平安一拳就封了他的左眼,隨後合身而上。

  「啊!」

  南源請大喝一聲,飛起一腿。

  賈平安接住了他的腿,雙手抓緊,用力一拉。

  「嗷!」

  一字馬的南源請慘嚎一聲,賈平安一腳踹在他的面門上,頓時就沒法看了。

  剩下的三個倭人怪叫一聲,就沖了過來。

  「都別動!」

  賈平安攔住了李敬業等人,獰笑道:「今日耶耶要過過癮。」

  一打三,賈平安毫不畏懼。

  這些倭人的個子真的一言難盡,大概就到賈平安的下巴那裡,一拳打來,只能衝著賈平安的下巴。

  賈平安一拳打翻一個,一腳踹翻一個,最後一個他直接輕輕彈起來,膝蓋就頂在了下巴那裡。

  他拍拍手,只覺得胸中暢快,不禁就笑了起來。

  「打人了!」

  有人在喊,接著坊卒來了。

  「為何動手?」

  紈絝們擋在了賈平安的身前。

  「這幾人撞到了咱們還出言不遜,他們先動的手。」

  「他們先動的手?」坊卒狐疑的道:「為何你等毫髮無傷?」

  「因為咱們拳腳厲害!」

  「他們是倭人!」有人說道:「都是矮子,一看就知道是他們。」

  坊卒馬上變臉,「該走的都走,留一人在此,記住了,就是一人打的,一打四,這些倭人不要臉,可卻打不過大唐男兒。」

  娘的!

  幾個紈絝目瞪口呆,坊卒納悶,「怎地不妥?」

  王倫苦笑道:「本就是一人打的。」

  晚些,事情報了上去。

  平康坊屬於萬年縣管轄,縣令朱浩得了這個消息不禁狂喜,急匆匆的帶著人去抓捕賈平安。

  「賈平安!」

  朱浩一臉正氣的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大伙兒看了一眼那四個倭國人,最慘的南源請臉上已經看不出人型了,連慘叫都變了腔調。

  賈平安很是淡然的道:「對方先動手,某隻是自衛而已。」

  他看了朱浩一眼,心想此人可是老崔的對頭,順帶讓他在李治那裡刷一個黑名單如何?

  「自衛?」朱浩怒了,「一打四,打的這般慘,這叫做自衛?」

  「不叫自衛叫什麼?」賈平安有些不滿的道:「難道某要任由他們動手?」

  說著他掉頭就走。

  牛筆!

  當著萬年縣的縣令的面走人。

  朱浩氣得,不,是心中暗喜,說道:「拿下!」

  好機會!

  賈平安正準備翻臉,就聽到了喊聲,「閃開閃開!」

  圍觀的人閃開一條道,當先走來的是老崔。

  崔義玄看了一眼現場,覺得賈平安的眼神不對勁。

  這少年擠眉弄眼的是幾個意思?

  怎地有些正氣凜然呢?

  難道是老夫眼花了?

  賈平安乾咳一聲,「崔公,某冤枉啊!」

  老崔,鬧起來。

  只要崔義玄和朱浩鬧起來,兩人的立場相反,李治絕壁會把朱浩記在黑名單上。

  但老崔要把握住核心啊!

  賈平安眼角往那幾個倭人的身上瞥,暗示老崔這是事情的核心,你別為了我徇私啊!

  崔義玄有些不解,就皺眉道:「是何事?」

  老夫不懂你那曖昧的眼神,但老夫會試探啊!

  妙哉!

  賈平安說道:「崔公,某今日被這幾個倭人圍毆,你知道的,某身手了得,所以一打四打的他們滿地找牙,可朱縣令卻說某這是傷人……」

  這是立場,老崔,站穩了,有好處。

  崔義玄看了他一眼,見少年的眼神又曖昧了起來,不禁頭痛。

  現在的少年怎麼那麼多的花花腸子呢?

  朱浩冷笑道:「你先前可是帶著數人,那些人……」

  人嘞?

  操蛋!

  全特娘的跑了。

  但朱浩不慌,「有證人在。」

  圍觀者中有人喊道:「咱們就看到有人圍毆賈參軍!」

  這是啥意思?

  集體為賈平安說謊?

  為何?

  朱浩不解。

  他不懂一個道理,圈子效應。

  哪怕平日裡對賈平安無感的人,此刻在見到幾個倭人後,都會不自覺地站在他這邊。

  大唐男兒,幫親不幫理!

  崔義玄見狀馬上就開火,「這是圍毆,朱縣令為何口口聲聲的說是賈平安毆打他們?」

  二人開始爭執,朱浩站在賈平安不止一人的立場,定然是帶著人圍毆了倭人。而崔義玄就說賈平安一人怎麼圍毆……

  兩邊爭執不下,朱浩怒了,「拿下賈平安!」

  「誰敢!」老崔站在賈平安的身前,鬚髮賁張。

  別啊!老崔你趕緊閃開!賈平安趁機低聲道:「沒事,讓他拿人。」

  崔義玄覺得賈平安的腦子抽了,兀自不肯讓。

  賈平安乾脆衝著朱浩罵道:「為外藩人說話,賤人!」

  擦!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

  兩邊大打出手,長安縣的不良人和小吏戰鬥力看著還不錯,竟然漸漸占據了上風。

  妙啊!

  賈平安覺得這樣的局面更好。

  「住手!」

  金吾衛來了,這案子也就移交了上去。

  「別擔心。」賈平安低聲對崔義玄說道:「是好事。」

  因為時間問題,賈平安被釋放回家,但金吾衛的明確說了,他明早不能缺勤,必須準時到達百騎,等候處置。

  「好漢吶!」王倫和幾個紈絝等著賈平安出來,簇擁著他去了青樓里喝酒。

  消息傳到了宮中。

  「那賈平安一打四,把那四個倭人打的很慘,隨後和一群紈絝去了青樓。」

  娘的!

  李治想罵人。

  他是暗示賈平安想個辦法,可賈平安卻採用了最粗暴的方式,一頓暴打,把這件事兒弄大了。

  「說清楚。」

  「說是那些倭人撞到了賈平安,隨後圍毆他……」

  無恥!

  李治怒了。

  王忠良看了他一眼,「那些倭人矮小……就到奴婢的下巴這裡。」

  李治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巨人打四個矮子的畫面,覺得很有喜感。

  「萬年縣縣令朱權想抓賈平安回去,長安縣縣令崔義玄攔阻,雙方爭執……」

  老崔不錯!

  李治微微點頭,同時記住了朱浩這個名字。

  小名單上又多了個人。

  「後來兩邊打了起來,萬年縣不敵。」

  無能!

  連打架都打不過萬年縣。

  李治在朱浩的身上加了個無恥兼無能的標籤。

  隨後消息就到處散播。

  不少人在醞釀著。

  彈劾如期而至。

  「彈劾很猛。」邵鵬很糾結的道:「你怎地就喜歡作死呢?連宇文節和柳奭都在彈劾你,說你為了驅趕倭人,竟然使出了這等苦肉計,無恥!」

  這個謀劃賈平安並不覺得能瞞住那些大佬,這本就是陽謀。

  「你啊你!」

  唐旭也來了,恨鐵不成鋼的道:「趕緊去請罪。」

  賈平安得了這個藉口,一溜煙跑去了禁苑裡,尋了蘇荷去小基地燒烤。

  大家在等著李治的反應,他的反應來了。

  朝堂上,他朗聲道:「為何大唐官員被圍毆無人為之義憤,幾個倭人……」,這裡他明顯的露出了些許不滿之色,「為何要為之奔走?此事朕以為,打得好!」

  宰相們失態的看著他。

  從登基以來,李治就沒展露過強硬的一面。此刻他坐在那裡,目光中全是大家陌生的威嚴。

  從未有帝王天生軟弱,唯有的軟弱只是被形式逼迫。

  長孫無忌看著自己的外甥,心中微動。

  隨後彈劾依舊。

  宰相們沉默,並不代表他們贊同皇帝的意思,只是皇帝從未有過的強硬,若是宰相反對,這將會是李治登基後的第一次政治危機。

  「這便是帝王手段。」賈平安吃著燒烤,隨口說著:「所以你無需擔心。宇文節和柳奭做了宰相,關隴的勢力又一次膨脹了起來,陛下想藉此來彰顯自己的威嚴,若是宰相們敢阻攔,他就敢出手!」

  「出什麼手?」蘇荷隨口問道。

  「那便是提前決戰了。」

  但……作為一個穩重的人,賈師傅早就有了後備方案。

  晚些,國子監祭酒肖博上了奏疏。

  「那南源請原先在國子學打過大唐的學生,當時本想趕走他,可有人勸說,說畢竟是外藩人,好歹再給一次機會,於是就留了下來。今日得了消息,國子監上下義憤填膺,請求陛下處置了他們。」

  這是一次絕殺。

  就在李治和小圈子博弈的時候,國子監來了一個神助攻。

  頃刻間宇文節變色請罪,柳奭說自己糊塗了。

  李治坐在那裡,覺得這次勝利來得有些太順利了些。

  他原本的打算是藉此機會來建立威信,一步步的讓自己的威權積累起來。而最好的雞就是宇文節和柳奭。

  他微笑著原諒了兩位宰相,等他們走後,卻很是不屑的道:「宇文節上來才沒多久,就提拔了三人,全是自己的親信。柳奭和宮中的王氏暗中通信,這是意欲何為?」

  王忠良只覺得脊梁骨在發寒。

  皇帝竟然早就準備好了殺手鐧,只等事態發展下去,在恰當的時候引發出來,一舉擊潰對方。

  「不過留著也好,以後說不定能用上。」李治輕鬆的起身,說道:「肖博那邊去問問。」

  王忠良去了,晚些回來說道:「陛下,上次南源請打人,賈平安正好在國子監和人討論學問,說是給年輕人一次機會,否則一棍子打死,他回了倭國豈不是要被家族重懲?還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慈悲為懷。」

  李治的臉頰顫抖了一下,「朕覺著佛祖都想一巴掌拍死他!」

  王忠良不解。

  李治負手回去,坐下後吩咐道:「弄了飯菜來。」

  王忠良出去,半晌才想起皇帝的意思。

  以賈平安今日一打四的兇殘,他豈會是慈悲心腸?當日他為何要為南源請說好話?多半是挖坑,就等著機會一舉把對方埋了。

  也就是說,賈平安從一開始就對倭國人沒好感。

  這個坑真是挖的夠犀利啊!

  王忠良覺得自己遲早會笨死。

  ……

  賈平安才將到家,程處默就來了。

  他帶著幾輛大車,大車上全是禮物。

  「這不好吧!」賈平安看到了許多珍貴的東西,想想老程征伐多年,在那等亂世中不知道弄到了多少寶貝。

  看看那高大的珊瑚樹,丟後世去起碼也得換一個小院子。

  看看那隨便堆放的字畫,嘖嘖!就像是廢品般的。

  程處默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真摯,心中不禁感動,「阿耶已經能下床了,說是本想親來,可若是來了你家還得鄭重準備,所以就讓某來了。」

  禮物被送了進去,賈平安陪著程處默說了一會兒話,然後等他一走,杜賀就來了,眼睛放光的道:「郎君,全是好東西。」

  賈平安淡淡的道:「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那麼多作甚?」

  郎君果然是雅量高致,杜賀心中暗贊,「先前某還擔心家裡沒有傳承,若是以後來往送禮不方便……郎君,有的人家你送值錢東西就是羞辱人,得送高雅的。」

  「某的詩算不算高雅?」賈平安淡淡的道。

  那自信撲面而來,杜賀說道:「當然算,不過那等名篇想來難作。」

  呵呵!

  賈平安到了百騎,事情已經偃旗息鼓了。

  幾個紈絝被他一打四的豪邁和熱血給激動的,徑直來尋他喝酒。

  「還喝!」唐旭怒了,「也不看看你惹的事。」

  邵鵬卻笑道:「趕緊去,別回來了。」

  唐旭怒了,賈平安趕緊開溜。

  「老邵,這般縱容他只會害了他!」唐旭很不滿意。

  邵鵬嘆息一聲,「你以為小賈動手是無謀?」

  唐旭一怔,「難道他是蓄意的?」

  邵鵬點頭,「陛下壓住了此事,隨後肖博上了奏疏,說了那倭國學生打人之事,這便是累犯。可咱聽說當初小賈建言給那倭國學生一次機會。」

  「他竟然老早就想著坑了倭人?」唐旭苦笑道:「特娘的,和小賈相比……某比不了,那小子的手段神出鬼沒,讓人防不勝防。」

  「所以陛下才讓你睜隻眼閉隻眼,看著小賈折騰。」

  ……

  青樓里,大家舉杯暢飲。

  李敬業喝的暢快,不經意看到了李必三人來了。

  「你等來作甚?」李敬業不喜歡這等朝三暮四之人。

  李老五笑道:「此次打了倭人,好處沒看到,家裡的責罰怕是少不了吧。」

  這些紈絝算是給家裡帶去了麻煩,此刻聞言都有些不自在。

  賈平安看了李必一眼,微微搖頭。

  這等傻缺,不知李治要借勢,而跟著賈平安一起去的王倫等人必然會受到誇讚,好壯大聲勢。

  對李必這等富貴閒人,他本就沒心思敷衍,此刻更是如此。

  李必等人坐下,隨後陰陽怪氣的說話。

  「王倫可被家裡呵斥了?」李必微笑問道。

  王倫有些憋悶,但卻不好否認。

  李必不禁笑了。

  本來這個小團體他是大哥,賈平安冒個泡後,憑著指揮大家贏了馬毬賽的高光表現搶了他的風頭。

  所以他要藉機把風頭拉回來,重新聚攏這些紈絝。

  別小看紈絝,當他們的人數足夠多時,能量超乎你想像。

  「小郎君!」

  一個僕役模樣的男子進來,四處張望,看到王倫後就跑過來,歡喜的道:「小郎君快回家,宮中來人了。」

  什麼?

  眾人愕然,有人問道:「可知為何?」

  僕役眼中都是喜色,「說是小郎君在平康坊為大唐揚威,乃是年輕人中的典範,阿郎歡喜的不行,讓某來尋小郎君回家慶賀。」

  王倫蹦起來,喜上眉梢,然後看了賈平安一眼,「可這是賈參軍的功勞!」

  「去了都有功勞!」賈平安起身,「兄弟們喝著,某出去一趟。」

  他看了李必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俯瞰螻蟻。

  身後,幾個紈絝起身拱手,「多謝賈參軍!」

  賈平安沒回身的擺擺手,隨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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