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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派對,對法學生來說是罕見的放鬆機會,人們往往狂歡濫飲,但元黛也沒見紀葒醉過,在她們認識的十幾年裡,紀葒只醉過很有限的幾次,曲琮是不是運氣就這樣好,就撞見了一次?她不予置評。

  曲琮說不出話了,她伸手按著U盤,心事重重地撥來撥去,元黛看著她的表情,心越來越沉,曲琮還沒有死心,她看得出來。

  「我覺得……這是一種不自信的心態。」

  果然,過了幾分鐘,曲琮慢慢地說,她圓圓的臉上有一條筋肉浮現——這話她是咬著牙說的。

  她大膽地、挑釁地望著元黛,「這是一種逃避者的心態,你傾向把敵人想得過分強大,這樣能給自己的退縮找到充分的理由。」

  元黛早預期到她的輕視,她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說,「這是倖存者的心態——我確實很膽小,我承認,人類本來就是弱小的裸猿,讓我們的祖先活下來的並不是勇氣,而是在強敵面前逃生的速度。」

  年輕人有火氣很正常,元黛也不討厭曲琮,有正義感總比迅速和紀葒沆瀣一氣強,但這並不意味著她願意接受曲琮的道德審判——既然勸不回來,她不再嘗試,只做最後的告知。「當然,做任何選擇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告知你可能的結果而已,如果你選擇做鬥士,我為你喝彩,你死了也許我會為你收屍。」

  當然大部分情況下這工作可以由曲琮的家人來做,但元黛不能肯定到那時候曲琮的家人是否還能出面,其實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獨善其身——不過,她不會為了這份未知的恐懼就開始幫著紀葒對付曲琮,那才真是把敵人想得太過強大。元黛覺得自己還不算墮落,只能說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她不為自己羞恥,但也說不上驕傲,接下來的話讓她有點難過,但該做的還是要做。「不過,如果你要和紀葒斗,麻煩你先辭職——任何事情,不要連累到華錦,否則,你會多一個敵人。」

  曲琮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元黛等著她的決定,她想曲琮會不會怒氣上涌當場辭職——如果這樣倒好了,可以甩開一個麻煩,可惜事情一般總是不朝著理想的方向發展。

  「等我考慮好,我會告訴你的。」曲琮最後也只是這樣說,這也是當然,不管她選哪條路,她在華錦一天,就有一天的高權限,就能接觸到格蘭德的內部資料,這對她總是有用的。

  元黛也並不打算凍結曲琮的權限,她點頭說,「好。」

  曲琮站起身,垂下眼望著元黛,睫毛在她臉頰上投下陰影,元黛看不清她的表情。

  曲琮說,「黛老師,我剛進來工作的時候,很崇拜你的……但是我現在不了。」

  本身崇拜就是一種不健康的情緒,元黛也不鼓勵別人崇拜自己,這讓她感到負擔,但她還是有些不快——她笑著捂住心臟做了個受傷的表情,「我好難過。」

  這輕佻的回應自然更激怒曲琮,曲琮衝口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

  她很快又咬住下唇:曲琮已經很成熟了,她知道自己將來也許還用得上元黛的幫助,不能把她得罪得太死。

  但這句話還是刺傷了元黛,大概是因為這戳中了她的軟肋,元黛進入防禦模式,加倍地做出不在乎的樣子來,對曲琮微微一笑,「你是在因為推卸不了壓力而發火嗎?」

  曲琮說不出話了——一如她戳中元黛的軟肋,元黛也刺痛了她的弱點,曲琮是希望有人能為她背上這沉重的枷鎖的,她的失態,或多或少也和事態不盡如人意有關。

  但她也是個戰士了,曲琮深吸一口氣,挺起脊背高傲地走出辦公室,元黛目送著她的背影,思量著自己在幾天內能見到她的辭職信,曲琮接下來會怎麼做?估計該辭職了吧,她不適合在這污濁之地繼續待下去,做個檢察官倒是可以的。嗯,她可能會把U盤給父親,然後……

  然後就沒了,全英文,來源非法,而且大量郵件和境外業務有關,不可能激起任何風浪,畢竟格蘭德全面入華對醫藥業其實算是利好消息,光是調查格樂素恐怕都頂著壓力了,不會有人想自找麻煩的。格蘭德不光有格樂素,還有大量的抗癌藥物、罕見病藥物專利,知識就是力量,元黛對格樂素這個案子的進展不太樂觀,『散在的心肌梗塞風險』,一聽就能讓訴訟律師興奮得跳起來,這實在是他們大展口才的舞台,散在、風險,證明難度直線上升,五年內能讓格樂素退出主流降壓藥的行列都算是進展順利了,更有可能是人走茶涼,某個領導被調職之後,調查不了了之。

  如果曲琮選擇低調處理證據,該怎麼斡旋她和紀葒的關係?

  元黛隨後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她不願惹怒紀葒,但也不想曲琮栽得太慘,這是個牙尖嘴利的小孩,剛還罵了她一頓——雖然只半句話,但在記仇的元律師心裡,那半句話比別人罵上半小時還更傷人。

  可即使如此,即使曲琮已不再崇拜她,不再把她當成自己的老師,元黛卻仍有一絲想要保護她的欲望,她不願見曲琮遍體鱗傷,雖然這似乎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的宿命,可元黛總還想給她一點溫暖。

  這大概是一個不能承擔社會責任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的一點掙扎吧。

  她自嘲地想,隨後又轉念去安排接下來的工作計劃,曲琮大概是要辭職了,可她手裡的活卻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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