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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那年落了榜……

  更早一點,倘若村里沒有遭災,我父母健在,大約現在我會是曾經預想的那樣罷。過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日復一日的平淡,一睜眼就看到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後的日子。

  子子孫孫,代代如此。

  可眼下是沒有倘若的,以我的心性,只怕就算是父母健在也不會安安分分的守在那一畝三分地里。我展開手心的紙條,嘆了一聲。既然選擇了,就不要再猶疑。

  紙條是馮大人給我的,字卻是一位內閣學士寫的。

  「七月七,春與繁華,千裏白雲天。」

  第25章

  我雖中了皇榜,但說實話,運氣似乎占了絕對因素。那年春試聖上下了死令徹查舞弊之事,許多世家貴族都不敢再插手科舉,應試之人銳減,便讓我撿了一個大便宜。所以,內閣學士直接寫給我的紙條,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猛地一看是在寫景。

  仔細一看……我覺得確實是在寫景。

  我將那紙條收起來,沒有扔。萬一出了什麼事,這也是個憑證。

  想來能入內閣卻未主內閣的老爺都是跟定了繼承人的,這句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大約也是跟著某位繼承人有關。

  眼下大皇子亦嫡亦長,聖上與王皇后又伉儷情深,二皇子母家再貴重,也不過只是聖上一個小小美人,而三皇子尚在襁褓,斷斷是不會參與這些的。況我進言之後,大皇子便毫無二話的交出了四處城門衛的兵權,想來這般人品與修養,只要自己不作,想得通透一點,皇位自然跑不了他的。

  倒是二皇子……

  想起二皇子,我便想到了馮建在客來引的那番話,如此清貴的二皇子,蘭台的馮御丞都如此想,那有這樣想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數。這大皇子,心裡壓力應該不小。

  我笑了一聲。

  所謂天家無兄弟父子,年幼時不過排位稱呼的區別,但這過程中稍稍有一著差錯,便是君臣之分了。十二串冕珠的內外,九重金階的上下,於他們來說,卻是一個天上雲,一個地里泥的距離。

  第二日上值,因是我第一天去蘭台,所以胡御丞先帶著我熟悉了一下工作內容和環境。

  「馮大人主管彈劾百官之事,而我這邊,你也看到了。」胡中澤帶著我從一個書架穿到另一個書架,陳年典籍獨有的味道一陣陣的撲過來,說不清是霉了還是潮了。我看向胡中澤,心裡免不了有些失落,「主管修史。」

  「聖上在修《通史》,我們與內府庫的幾位公子合作,他們暫時也在蘭台。」胡中澤介紹完了,讓我在靠窗的桌子上坐下,「你今天是第一天上值,不必趕太多工,只把甲字二號櫃第三層的,先秦那些先整理出來便罷了。」

  「哦對了。」

  我正要開口,胡中澤又道,「聖上向來覺得紂王文治武功,堪為千古一帝,所以這史不該像以往那般修法。」

  聖上這是要為紂王平反?

  「春秋史傳只說『比干諫而死』,司馬遷作《史記》,便說成剖心為得妲己一笑。聖上向來不喜為上位者添錦上花的史傳,史為實記,勞煩孟大人多多查閱求證,你我盡全力,切切要修出一部讓天下酸文假醋都為之傾倒的真正的《通史》來。」

  胡中澤言之切切,我不由得便跟著點頭。

  待胡中澤轉身走了,我接過一位公子遞過來的書開始翻,一直翻了兩三頁後,方才悟到,我曾經一個捕風捉影以百官八卦為生的奉議司副使,如今卻要把自己埋在這浩如煙海的史書中了。

  最要緊的是,我還得判斷出史書所記究竟是真是假,是奉承天家的謊言,還是如實篆述。

  這活兒並不輕鬆,我一上午大概也才謄出那麼一捲來。

  在硯台上刮去多餘的墨汁時,看著屋子裡零散坐著低頭疾書的幾個人,沒來由就想到了「油盡燈枯」這個詞。不曾進蘭台的時候我總覺得蘭台升遷快,是個好地方,如今看來,升遷快也是有代價的,一邊是毫不留情的在明面里得罪百官,另一邊就是默默無聞地耗儘自己。

  於是我又有些懷念奉議司了。

  午間自是沒時間回府的,好在蘭台附近就有一家茶樓,幾位內府庫的公子相約了要去,有幾個人偷摸瞟了我幾眼,大概是猶豫要不要叫我。其中一個膽子稍微大些的,往過走了幾步,恭恭敬敬對我說,「孟大人,下官們要去佟欣茶莊坐坐,您是否要一起過去?還是……」

  「一起過去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

  他們幾個去茶樓放風,想留我一個人守著這堆發霉的史書,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我佯裝不知他們後半句要說什麼,將那書卷收拾好了,起身便跟在了他們身邊。自我走在身邊後,這群公子們的話都少了許多,我心想我也並非那凶神惡煞之輩,怎的他們這樣怕我。

  為了將存在感降到最低,我已一上午忍著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了。

  佟欣茶莊算不得多好,那些公子要了最便宜的碧螺春,我只喝了一口就覺得味道不正,於是我把小二叫過來,問他們這邊最好的茶是什麼。

  「客官,咱家最好的茶是金庭玉華,只是……」

  那小二笑的看似謙卑,但眼神卻不怎麼耐煩。大約這些公子們天天來他已見慣了,只當我也是個面生的公子,喝不起這麼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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