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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史官又道,「但這本當朝修的史書是這樣說的,『時十七便子弄父權,誅殺刺史姜茂一府數百口人。以側妃之名掩龍陽之事,坑近身侍者上萬。及至而立,購火/藥,炸連平一郡,死傷不可計數。為謝天下,令其以身活殉。其子承位,不敢追封,及至其孫,方以戾為諡』。」

  「怎麼?」

  我覺得這件事並沒有爭議。畢竟是孫子上了這樣的諡號,所作所為連親人都不認同的話,想來也沒做過什麼好事了。

  「孟大人想是忘了,下官覺得此事可以與商朝紂王相較。」

  鄭史官出口提醒,我忽然想起來胡中澤說的,今上喜歡紂王,常有為紂王平反的意思。在今上為紂王所作小記之中,也不過只是「窮兵黷武」一個缺點,說實話,為上位者想要開疆拓土,這一個缺點也著實是算不得什麼缺點。

  戾太子此人,單看本朝史傳確實擔得上這一個「戾」字,但若要掰開了揉碎了再重新打造一番,大約也能立出一個全新的形象來。

  紂王那一脈是不歸我們管的,今日能抓出一個戾太子來樹個典型,想來又能在聖上面前刷一刷好感度了。

  於是我沖鄭史官點了點頭,「有理,你說得對。」

  「那下官便斟酌斟酌。」鄭史官笑了一聲,「過會還得勞煩大人為下官潤色。」

  鄭史官的筆桿功夫絕對過硬,這話說完還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他便將一卷文書遞過來,「孟大人?」

  「這就寫完了?」我有些詫異。

  「本沒多少可發揮的餘地,下官想著,也不必太過於招搖。」鄭史官笑了一聲。

  我翻了幾頁,覺得鄭史官雖沒寫多少,只是酌情添了幾句話、幾個字,但意思卻大大的變了。誅殺姜茂了嗎?殺了,但是是姜茂夥同地方官謊報災情哄抬糧價在先;坑殺近身侍者了嗎?殺了,但亦是這些侍者對側妃多次出言不遜,甚至還勾結朝臣,意圖取太子而代之,禍亂大慶內政;至於購火/藥,想要改善大慶的武器現狀是真的,只是過程出了點岔子,炸了連平郡,太子心內懊悔,自請活身殉葬,以向天下人謝罪。

  這……是不是有點過了?

  寥寥數語便將一個狠戾無情的太子寫成了內心柔軟、以天下為擔當的大義之人。我看了一眼鄭史官,「聖上似乎說了寫史要寫實,不為成功者錦上添花,也不對失敗者落井下石。」

  「大慶距我大夏已逾千年之久,你我都非當時之人,誰又能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鄭史官苦口婆心,「所謂史,無非是說出來,有人信。如今下官不曾為成功者錦上添花,也不曾對失敗者落井下石,句句件件都對得上正史野史,孟大人,你說怎麼就不可以了?」

  鄭史官說的很對,縱然我心裡覺得再不妥,也不可否認他的確是說服我了。

  何況此時我也想借著戾太子來在聖上面前刷一刷好感,人有所為,便有所圖。若成功刷下了好感,只怕鄭史官也能借著這事再上一個台階。

  當日寧公子所說,這些史官里,也就鄭史官資歷老些。

  鄭史官十四就因才名入了蘭台修史,一修這麼些年過去了,頂頭的換了一批又一批,就連後來的皇榜中後部的的褚史官也能與他平起平坐,他自然急著拔尖兒出頭。

  「你說的有理。」我又翻了一遍,「只是這好龍陽……」

  「既有側妃,又哪來的龍陽呢。」鄭史官對我拱了拱手,「何況聖上素來不喜。」

  「還是照實了,不拘如何,圓回去罷。本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何況大慶上下權貴都以男風為上佳,這點是撇不過去的。」我將文卷合起來,遞給鄭史官,「大慶的已修了半部,從開國以來便有男倌宴客的習俗,到了戾太子身上半分沒有,反倒過於刻意了。」

  「大人說的是。」鄭史官想了想,接過文捲來,又添了幾筆。

  我與他又細細討論了半晌,從開國高祖到最後的哀帝,整理出了一個大致的框架來,再三核驗以後,我壓了章出去交給了胡中澤。如今我們的分工是這樣的:鄭史官打底稿,我校對核准,胡中澤與他帶的兩位史官負責最後一次核驗與具體細節的填充。

  因為有了鄭史官,所以我們這邊的進度快了很多,胡中澤不敢放手給另外兩位史官去做這件事,是故自己也忙的像個陀螺一樣。我有些看不下去,「胡大人,其實你將這些放給他們去校準,最後自己把個關也就是了,何苦這樣一字一句的斟酌。」

  胡中澤不抬頭,「修史是大事,容不得半分紕漏。」

  我又看了一會兒,只覺得胡中澤也太不懂輕省了些,於是轉身回了裡間,與鄭史官一同捋起了六國的史傳。

  六國文字各有不同,修整起來要費些時力,只是今日大慶的已經弄完了,這部分倒也不趕時間。

  到了下值時,我破天荒的按點出了門,「胡大人,下官先回去了。」

  「嗯。」胡中澤依舊不抬頭,燈火幽魅,我看了看他,很想告訴他我琢磨出來的為官之道。只是他與我本就是兩種性子,便是我說了,他也只會覺得荒謬又無趣,所以還是作罷了。

  第30章

  回府時天色尚早,我便決議再去藏書樓里坐坐。

  紫淵自打去了藏書樓,直愣愣的孩子脾性收斂了不少,如今也大有青衿那樣的氣度了。何況他將藏書樓拾掇的很舒服,比起如龍潭虎穴般的迎雙閣來,更讓我覺得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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