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別短篇•被留下的人們(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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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de田淵~

  發現主任遺體的隔天,職場上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昨天回到公司之後,公司內……特別是開發三課陷入了騷動,沒有餘裕感受什麼沉重氣氛。

  ■ ■ ■

  「田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踏進室內,看到我的課長就臉紅脖子粗地怒吼,並把他的手機抵在我眼前,距離近得甚至能聞到菸味。

  我接過手機看著畫面,只見如今幾乎無人不知、可以「推送」簡短訊息的社群軟體已經打開,上面顯示的訊息是:

  『在〇〇線發現超惡劣乘客』。

  不僅如此,還附上我和井口先生去主任家途中的影片。影片似乎經過一些剪輯,從他大聲發著牢騷到恫嚇周遭人們的畫面,可說是一覽無遺。

  也有很多人在訊息底下回應,內容幾乎都是在指責井口先生。再加上——

  『這傢伙跟他是同一個人吧?』

  這則訊息附的連結,是井口先生被兩名警察壓制著,從主任的公寓押進警車的影片。

  看到訊息的瞬間我就理解了,因為警車停在外面,吸引了群眾圍觀。而且他很不識相地進行抵抗,讓警察保護當事人的原則形同虛設,所以才會暴露出穿著和長相。

  當然,兩部影片中的主角被判別是同一個人,致使井口先生被帶走時的狀況也隨著情報散布出去。

  『他是誰?殺人犯?』

  『好像只是發現了遺體,人不是他殺的。』

  『似乎以為對方只是在睡覺,對遺體又打又踹,狠狠揍了一頓。』

  『他被帶走時一直大喊大叫,聽一聽就能掌握大致情形了吧。』

  『之後趕來的警察一問話他就發飆,就跟影片裡看到的一樣,掙扎著說人不是他殺的。』

  『警官明明說只是單純的確認而已,他完全是以為自己被懷疑了吧。』

  『如果他真的沒把人踢死,從推定死亡時間就能證明清白了,還特地讓自己被抓,白痴。』

  『就算沒殺人,也有毀損屍體之類的罪責要追究吧?』

  『我知道這個人,直到兩年前他還是在當地作威作福的流氓,名字是井口元治。』

  『很有名?』

  『惡名昭彰。總是帶著跟班流連於電子遊樂場之類的地方,人品超差,打格鬥遊戲贏了會踢屍體,輸了就搞真人快打。』

  『遊戲裡踢屍體,現實中也踢屍體啊?』

  『他很能打嗎?』

  『應該沒多強,頂多打得贏不習慣打架的人吧?而且他會烙人圍毆。面對別的流氓或看起來很強的傢伙就縮了,根本紙老虎。』

  『爛透了w』

  『為什麼這種雜魚可以作威作福啊?當地的流氓都比井口還廢嗎?』

  『他老家是地主,家裡開公司又有錢,找他碴以後就麻煩大了,所以沒人會這麼做,跟班就是想分點甜頭。大家都在私底下抱怨他,所以很出名,只有本人不知道這件事,還自以為很厲害,囂張到不行。』

  『找到他住的地方、老家還有讀過的學校了。』

  從時間軸來看,發文不到三十分鐘就被肉搜到了。

  我才剛看到這裡,手機就被課長拿了回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我才派你一起去的嗎!?剛才他爸爸打來發火了!害我現在狀況危急,你懂不懂啊!?」

  事情我明白了,不過這要求根本是強人所難。先不說搭電車那時,我們在不同房間做筆錄後的事,我也無能為力。

  不過這理由行不通,課長顯然激動到完全聽不進我說的話。

  「我說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課長!有您的電話!」

  「……拿來……您好,換人接——!?常董!這次的事情,這個,是、是……已經找到公司了,有許多人打來……到總裁辦公室一趟……是,我明白了……!當事人田淵現在在這裡!不需要……是,明白了,我立刻過去……失禮了。」

  課長無力地放下聽筒,緩緩轉過頭來。

  「餵田淵,快回去工作。竹林死了是吧?他的工作全部交接給你,知道了吧!」

  課長用盡最後的力氣遷怒於我之後,一臉悲愴地離開了。那天,他再也沒有回來。

  ■ ■ ■

  到了今天早上的上班時間,毫無生氣的課長去向井口先生的長輩謝罪後,到現在仍然沒有聯絡。

  「嗯……您好,我是田淵。松村小姐?」

  「啊,田淵?總算打通了~真是的,其他人的手機都打不通,是在幹嘛啊?」

  「我也不清楚……有什麼事嗎?你好像在外面。」

  「啊,對了對了,我今天請假。就是啊,因為井口的關係,公司不是很糟嗎?結果我爸叫我今天不要去上班,還說為了避免麻煩,乾脆休假一陣子。就這樣,我暫時不會到公司。這是我爸的命令,你要好好跟課長說喔,就交給你了。」

  ……對方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田淵老弟,剛才那是松村小姐?她今天沒來上班,有說什麼嗎?」

  「她說今天請假,可能有一陣子不會來。好像是因為井口先生的事傳進長輩耳里了。」

  「松村小姐那裡也一樣嗎……」

  「已經中午了,她也太晚聯絡了吧……」

  「她說有聯絡大家,但電話打不通。」

  「反正一定是騙人的吧,只是想表示自己沒有錯。再說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說爸爸叫自己休假是怎樣?這還算是社會人嗎?」

  「有聯絡還算好的吧?除了我們之外,大家幾乎都是無故缺勤。」

  因為諸多原因,三課的人數比其他部門多,總共有32名職員。然而,現在這間辦公室里只有10人,包含課長在內的外出職員有4人,在公司負責其他工作的有3人,確認有來上班的總計17人。

  剩下15人全員缺勤。

  「算了,他們不來也比較能安靜做事……」

  這句沒有特別針對誰的話,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

  「……好,那我去出外勤了。」

  「咦?田淵先生,你今天有外勤的行程嗎?」

  「不是我的,是從主任那邊交接來的工作。」

  「啊……」

  感覺室內的氣氛變得更沉重了。

  在這裡的人們或多或少會在乎主任過世的事。

  或許還刻意埋頭工作,試圖忘掉這件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工作夥伴神色尷尬,我就像在逃離他們的視線一般,離開了公司……

  ■ ■ ■

  「唉……」

  我向主任負責的客戶打過一輪招呼後,天已經黑了。

  奔波勞苦,但與對方的交談更令人痛苦。

  『非常抱歉,這件案子就當它不存在吧。』

  『貴公司還真是雇了個不像話的員工啊。』

  『我們現在處於關鍵時期……請回吧。』

  『竹林先生過世了?真令人遺憾……』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個黑道,但他是認真的好人。』

  『在明知勉強的前提下,用很趕的交期拜託他時,他也努力幫我們處理了。』

  井口先生的事件讓公司的形象受到打擊,好幾件案子都被取消了。

  很早就認識主任的負責人談起回憶時,老實說很痛苦。

  沉重的腳步愈發凝滯,然而工作依然堆積如山。

  我勉強擠出力氣,回到公司後……

  「我回來了……?」

  三課已經成了一具空殼。

  「辛苦了,田淵老弟。」

  「嗚哇!?啊,馬場先生……」

  「抱歉,好像嚇到你了。」

  「不會,我才要道歉……只有你一個人在嗎?」

  只有課內年紀最大、快要退休的馬場先生在公司?

  他好像剛好處在我的視線死角,所以我一開始沒發現。難道課內其他人都出外勤了?

  現在已經晚上了,出外勤也得配合對方的時間,這不可能。

  「大家都回去了。」

  「回去了!?」

  這怎麼可能?這個部門平常明明會有四、五個人加班到深夜耶。

  更別說如今主任過世……

  「課長打電話說他出完外勤會直接回家,然後大家決定今天準時下班……畢竟竹林老弟過世的事,讓大家都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樣啊……」

  「明

  天能做的工作就明天再做,反正不管今天做還是明天做,都是地獄,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不是嗎?」

  「說得也是……」

  「……很痛苦吧?你也回去吧,你和大家現在的精神狀態都沒辦法好好做事,硬要做只會犯錯,讓工作增加……我也要回去了。」

  「好的……」

  對方語重心長地勸著我。

  這些話語就像滲入了身體裡一般。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家裡的玄關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而且手上除了公事包,還有裝得滿滿的超商大袋子,裡面放著大份量便當、飯糰、冷掉的熱食、超商甜點、零食。到底是什麼時候……?

  「啊。」

  仔細一看,袋子裡有計程車的收據,不過顧客名字寫的是『馬場先生』。

  「……」

  先換衣服吧。

  我放下手上的東西,將西裝掛在衣架上。

  『掛在椅子上太久會有皺褶。』

  此時,我忽然憶起剛進公司時,主任對我說過的話。

  當時他好像介紹了一種可以裝在公司椅子上的椅子衣架。

  「……!」

  放在外套里的手機響了。難道是叫我去工作?

  腦海瞬間浮現自己因為準時下班被罵的樣子,令我不禁憂鬱起來。

  「……餵。」

  「一雄?」

  「什麼嘛,原來是老媽……」

  「你什麼意思?怎麼可以對媽媽這種態度?再說,你都沒有好好聯絡家裡。」

  「……有什麼事嗎?」

  「……一雄啊,我昨天聽附近的太太說,最近某間公司有個叫井口的人鬧出醜聞,名字跟公司都在網路上傳開了。」

  「……所以呢?」

  「我問了那個人所在的公司名稱,那不是跟你上班的地方同名嗎?我擔心地查了一下,據說那間公司是黑心企業,你還好吧?」

  「……確實很忙碌,所以我要掛了。」

  「等等!欸……你要不要回來?」

  「回去幹嘛?」

  「家裡還有房間,雄二和他太太也贊成讓你一起住。工作只要回來後再慢慢找就好啦。」

  「不用啦,我要繼續在這裡工作。」

  「聽說有個讓離職員工匿名討論的網站,我叫雄二去查了,愈查就愈覺得你那公司很可怕!至少在身體搞壞之前回來吧!你爸爸也有在反省那時候的做法,別賭氣了。」

  「……」

  「一雄?你有在聽嗎?一雄!」

  「我很忙。」

  我按下掛斷的按鍵。

  「事到如今……還叫我回去。」

  『和家人相處是很困難的……』

  ……又想起了主任說過的話。

  有一次公司午休時,老媽打電話過來,我一不小心用粗魯的口氣說話,被主任聽到了。在尷尬的氣氛之下,我坦白說出自己和父親關係很差,與家人有隔閡的事,結果主任也說他和自己的父親關係不好。

  『和家人相處是很困難的……』

  主任神情苦澀,不過之後又露出了笑容……當時他對我說了什麼?

  「……唉。」

  想不起來,應該說腦袋根本沒在運轉。

  這種時候就要喝那個。

  我走到大小足以應付獨居生活的狹小廚房。

  從櫥櫃裡找出裝在密封袋裡的粉末。

  「……對了,這也是主任教我的……」

  剛進公司時,這東西成了負責帶我的主任和我破冰的契機。

  當時的我害怕外表凶神惡煞的主任,不敢靠近他。其實他只有長相可怕,內心是個溫和的人。

  主任在準備自己的飲品時,體貼地想順便幫我泡咖啡。不過他一時疏忽沒泡到咖啡,反而弄了兩杯自己常喝的『飲品』,於是歉疚地問我要不要喝。

  「當初我只是覺得無法拒絕而已。」

  不過喝了之後,感覺身體莫名變好,而且味道很像風味特殊的咖啡,不知不覺間就喜歡上了。我問主任這是什麼、哪裡有賣,得到的回答是那是他家祖上代代相傳的自製『藥湯』。

  說實在的,我當時只覺得他在說什麼鬼話?

  或許是我的想法表露在臉上,主任難為情地試圖解釋,自顧自談起家裡的事情。聽了內容之後,我愈發覺得真像輕小說會有的情節,訝異之餘也湧起了興趣……之後又得知主任也能理解阿宅的興趣,我和他的距離便一口氣縮短了。

  過了一個月,我們的關係已經好到會聊喜歡的輕小說和遊戲。知道他有宅興趣之後,我還懷疑他家的事情是腦內設定。為了驗證真相,還請他實際演示給我看。

  「剛好是一杯的份量吧。」

  找到的袋子裡只剩下一點點粉末。

  ……只能全部用光了。

  「呼——好燙……」

  光是聞到這股味道就覺得頭腦清醒了不少,真不可思議。

  以蒲公英的根為主材,輔以艾葉、銀杏葉,再加上十幾種藥草調合。具有增進肝臟機能、恢復食慾、治便秘、改善消化不良、利尿作用、淨血作用、降低血膽固醇、穩定精神、滋補強身、舒緩壓力等等……總之具有改善各種症狀的效果。

  我一開始還半信半疑,但現在覺得自己能持續工作至今,有一部分都是拜這個藥湯所賜。特別是酒會隔天,這已經成了必需品。

  以往都是主任分我他調合的藥粉,但他已經不在了。

  公司那邊應該還剩下常備的份。

  不過用完了該怎麼辦?

  我知道製作方法。

  這似乎不是什麼秘傳藥方,熟稔之後主任就大方教我了。

  所以我去向他討的時候,他總是說「偶爾自己做啦」,然後把藥給我……

  ……儘管以後還能喝到,但已經沒人會幫我製作了……

  開始運轉的腦袋,將回憶與事實擺在眼前。

  「他還在這間廚房做過好幾次料理呢……」

  從鄉下老家來到都會之前,我都沒在做家事,私生活極為慘烈。

  平常不是吃外食,就是泡麵或調理包。主任關心這樣的我,教我做簡單的料理。

  甚至連打掃的訣竅和本地的垃圾分類制度,都是主任查了之後教我的。

  自從破冰之後,我們的私交也逐漸加深。

  據說有很多都會人討厭受到干涉,但在鄉下長大的我只覺得感激。

  主任真的對剛來都會的我很好。

  直到我能在這裡生活為止,我受了他諸多幫助,這些回憶接連湧上腦海。

  「我以為先倒下的人會是我……但為什麼,你卻比我先死了啊……!!」

  壓抑不住的聲音響起後消逝,我的心逐漸填滿悲傷與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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