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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暴力因素會遺傳吧,不遺傳從小和他爸呆在一起,看過這麼多次打人,肯定也會留下一點暴力因素。」

  「上次他爸大半夜砸門,他不也吼我們嗎,恐怕是有點問題,這孩子是可憐。」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一首循環播放的亡命曲,顧朝明想按下暫停鍵卻根本無法動彈。

  他抬頭望,只看見無星的黑暗夜空,再低下頭,才發現腳下亦是無星的黑暗夜空。

  他被披著無星夜空假象的黑暗包裹,四下望才知身邊的黑暗沒有縫,像倒入水杯里的水。

  黑暗與黑暗融合,找不到一絲縫隙。

  風從哪裡來,顧朝明不知道。

  從他十七年的回憶里。

  從他內心最深處。

  他的害怕、他的恐慌、他的憤怒、從內心最深處。

  心臟像裂開一道口子,內里不為人知、不與人訴說的東西迸裂開來,迸裂出一條條鮮艷的河流。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餐廳與曲盈逸見面第一次見到圓圓的時候。

  這一次是在辦公室內回想起失控後揮舞飯盤的自己,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是鄰居們口中的神經病。

  也許暴力因素真的會遺傳,自己真的會成為第二個顧濤。

  也許這不是也許,而是事實。

  辦公室內主任站在棕紅色的辦公桌後,因為他們在食堂打架而表情氣憤。

  一頓批評教育,追究責任,關輝企圖自攬罪責,陳海洋進辦公室後嘴沒有在食堂時那麼鋒利,調轉刀背,一副厚實聽話的樣子,惹得關輝直翻他白眼,還被看到他翻白眼的主任說:「你這什麼態度?」

  關輝不予回答,陳海洋繼續裝。

  作為食堂打架參與者的顧朝明並沒參與他們到底是誰的罪責的辯論中。

  他站在角落。

  辦公室的採光很好,春日通透的光從安著防盜窗的窗戶直射入室內,可怎麼也照射不進顧朝明無縫的黑暗世界裡。

  手上快要乾枯的油污,衣服上的點點油星,眼前不斷播放著自己舉起鐵質飯盤的畫面,內心的恐懼自願配樂。

  世界在不斷縮小,縮小,縮小到裝不下他。

  聲音被擠壓,四肢異地,心臟碎裂。

  關輝和陳海洋被罰下個星期一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念檢討,其餘人只做言語批評,並被警告不准再有下次。

  「回去吧。」主任說。

  辦公室的門打開,門外的光如海嘯一般傾泄而來,顧朝明得以呼吸。

  見到門外焦急的林見樊,迸裂的心臟尋找到棲息地,顧朝明忍不住撲到林見樊懷裡,埋在林見樊肩頭,吸取他身上安心的味道,讓他離開狂風、離開黑暗的味道。

  在危險重重的辦公室門口。

  你知道嗎,我好害怕,我好喜歡你。

  喜歡到一看到你,所有的黑暗都無以為懼。

  送出的玫瑰養在林見樊房間書桌上的花瓶里,終是逃不過枯萎的命運。

  枯萎不了的是時光,是時光中顧朝明漫漫的愛意。

  顧朝明以為他擁抱住林見樊,就能驅趕走他對於自己可能成為第二個顧濤的恐懼。

  他害怕十七年的耳濡目染會讓鄰居們口中的暴力遺傳成真。

  擁抱是給他迸裂的傷口修復的藥方,但並不能藥到病除。十七年的病根埋在最深的土壤里,任何鐵鍬都無能為力。

  擁抱住林見樊,當天晚上顧朝明還是做了一個噩夢。

  一個關於白天食堂打架的噩夢。

  他夢到喧囂的食堂,林見樊拼命拉扯著他,他舉起鐵質的飯盤。

  揮舞。

  水球炸開,炸出紅色的鮮血。

  血腥味混合著周身的驚呼,伴隨著林見樊的沉默,帶來立馬趕到的警察。

  紅色的鮮血染紅他的手掌,滲進手掌的紋路里,滲下去,滲進皮肉里,成為他無法割去的罪證。

  他望著通紅的雙手,他在大家的圍觀中被警察帶走。

  他回望,他望見林見樊站在原地被眾人拉扯著,他呼喊,喊他的名字,眼角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砸在顧朝明的眼裡。

  清晨的陽光還未露頭,朦朧黑夜中顧朝明睜開雙眼,眼中是平靜與驚慌。

  水與火不能並存,平靜與驚慌也是世間的對立面,可這兩樣皆存在顧朝明睜開的眼眸里。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

  可這是他第一次做殺死他人,而不是顧濤,並且有林見樊在場的夢。

  像是被玷污,玷污的不是自己。他的心靈早在第一次有殺死顧濤的想法的那一刻就被鮮血浸透。

  被玷污的是林見樊,是他心中一見到就容易開心過度的少年。

  三月般的美好,他不應該出現在這種流淌著鮮血的暴力夢境裡。

  顧朝明霸道,不想讓林見樊沾上任何骯髒的東西,連在他的夢中也不允許。

  平靜與恐慌並行,可怕的是做完這種夢醒來,顧朝明心中有過平靜,有過習慣,有過熟悉。

  起床站在床邊穿衣服,像是命運之神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聽到門外的響動,顧朝明套上外套轉頭朝關不上的房門看去。

  一團黑影走過,像是小偷,但顧朝明知道那是被尿意憋醒的顧濤。

  以前夢境的主角夢醒後出現在眼前,顧朝明只平淡地回過頭穿上另一邊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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