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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醒過神來,面上不惹半分的俗世之氣。

  略略抬眼,目光落在了孟九如方才乘坐的那輛黑楠木馬車。

  他緩步走上車前,細緻地端詳車緣上的那一道血跡。

  霍枕寧方才是被這車蹭傷的吧。

  江微之駐足,語音嚴厲。

  「車把式何在?」

  便有一賊眉鼠目的矮小中年急步上前,諂媚笑道:「正是小人。」

  車把式乃是孟家世代的忠奴,因著自家姑娘恃才傲物的性子,他也學了一身的媚上欺下。

  江微之手指輕揚,一時四方簇來了兩隊錦衣華服的殿前司班直。

  那鄭敏為自家殿帥搬來一把圈椅,眼見殿帥落座,這才面帶了一絲的不忿,話語間難免帶了些怨懟:「殿下孤身而去,雖有侍衛親軍護佑,哪及咱們殿前司的神勇,卑職擅自派了一隊人馬前去護佑,還請殿帥治罪。」

  鄭敏在為公主抱不平。

  殿帥平日裡也不是一個聽話之人,怎的今日就眼睜睜看著公主走了?

  要知,走的容易,再追回來就難了。

  江微之說好,神情冷峻。

  「帶下去。」他目光在車把式身上輕輕一落,「打死。」

  那車把式面色大變,眼神驚懼地看了看自家姑娘詫異的面容,心中存了一絲僥倖,撲通一聲跪下:「大人因何要判小人死罪?」

  此刻周遭百姓皆被殿前司班直驅散,孟九如本在一旁冷眼相看,此刻見江微之要將自家車夫法辦,簡直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她維持著面上的清矜,垂眼曼聲道:「遲哥哥,你這是不高興麼?何必拿我家車夫撒氣?沖我來便是。」她心知定與那江都公主有關,愈發的柔弱起來,帕子輕拭眼底,令人觀之生起憐惜。

  江微之微微蹙眉,懶怠同她解釋,夷然道:「當街縱馬,傷及無辜,其罪一。」

  他腦中浮現霍枕寧眉宇間的一抹痛楚,心中倏的一痛。

  「衝撞千歲,傷其臂膀。死不足惜。」

  這樣一個鼠憑社貴的無恥小人,依照他平日的性子,直接打死了事,礙著其主在此,便也多說了幾句。

  待那殿前司諸人上前,一手拉一邊,將他拖拽下去,那車夫才慌起來,撕心裂肺地喊叫:「我是參政府上的人,你這般弄權,當真不怕參政問罪嗎!姑娘啊救救我啊……」

  聲音漸遠。

  殿前司辦案,向來利落。

  孟九如捂住心口,有些不可置信。

  「遲哥哥,小妹自帝京一路而來,只為同你知會國公爺的訊息,行路匆匆,難免有魯莽之處,哥哥為何這般不留情面,杖死了小妹的車夫,小妹如何回得京去?」

  江微之視線冷冷移過來,有些倨傲,有些驕矜。

  「孟穆約我在這裡相見,如何是你前來?」他語音生疑,直問到孟九如的臉上。

  孟穆乃是孟九如的堂兄,時年二十有一,因厭文好武,十五歲那年得了武狀元,如今在國公爺帳下任職上將軍,此番國公爺還京,他先行出發,入京述職。

  三日前,孟穆傳信到,約在今日午時在冀州步停街擷芳居相聚。

  只是他等候一時,等來的卻是孟九如。

  孟九如久久等不來江微之的回話,心下也顧不得那個低賤的車夫,一心要同江微之敘話。

  「遲哥哥,午間日曬,咱們進去說。」

  江微之說不必了,凝眉看她。

  「孟姑娘進京那一日,這車夫便縱馬傷人,參政府世代書香,必定不會縱出如此惡奴,本帥今日為參政大人清理門戶,還望日後嚴加管教府人,再莫出現今日之事。」

  一席話說完,已然站起身欲走。

  孟姑娘掩飾不住心中的詫異。

  去歲她寫書信與他,請教帝京人情風貌,他一一回信,二人逐漸熟稔,未曾想,同他的兩次見面,都不歡而散。

  第一回 ,她入京,馬車破損,恰逢江微之,他言語冷漠,卻著人護她回去。

  此番見面便是第二回 ,他竟以本帥自稱,同她分割地清清楚楚。

  「我哥哥有話要我帶到。」情急之下,她只得拿了堂兄的口訊頂上,「國公爺並兩位將軍途徑宿鴉澗,遇上小撮北蠻奸細,國公爺不察傷了右臂,哥哥本已至赤縣,得此消息便領兵回還接應國公爺……因怕失了遲哥哥的約,特意叫小妹來知會一聲……」

  江微之聞聽父親受傷,心神微亂,孟九如的後半句便也沒聽下去。

  抬腳便走,只餘下孟九如在原地愕然。

  兒時的定親對象,長成當下這般位高權重的殿前司副指揮使,人品樣貌世間難尋,她扼腕嘆息,由丫鬟杏村扶著往那擷芳居二樓雅間坐了。

  杏村瞧著姑娘的臉,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殿帥的樣貌生的神武,可這性子怎的如此……」丫鬟摸不清姑娘的心思,不敢將後頭的話說出來,大抵不過是暴虐、嚴苛一類的話吧。

  可見殿前司之人都是虎狼之輩,此話一點也不假。

  孟九如心下黯然,面上卻不顯露,仍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他同穆哥哥交好,自然善待與我,如今這幅樣子,也是怕得罪了禁中那位吧。」她執小盅飲茶,咽下一縷馨香,「聽說那位害人精刁蠻霸道的很,遲哥哥恐怕是深受其害,不敢開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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