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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爺沉默了半晌, 終歸是背過了身別過了頭, 緩緩閉眼,只有這一生渾厚的聲音傳進了陸綏的耳朵里。

  退了魯國公府的婚約是為與溫庭弈一生一世一雙人,金龍殿上當眾駁了皇帝的面子是為了維護溫庭弈的正妻地位,壽康宮內不惜以下犯上大打出手只為帶溫庭弈走, 而今一把大火火燒大理寺也是為救溫庭弈出囹圄。

  一子既落,往後便只能這般走下去, 回不了頭了。

  陸綏並沒有回答,只沉默不語, 老王爺似乎知道他不會回答, 也沒有逼他, 依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一直都是爹的驕傲,自小便聽話懂事,本王離京多載,是你守著你母妃,小小年紀什麼苦都吃得下。」老王爺輕輕呼出一口氣,好像想起了陸綏小的時候的光景。

  那個時候的陸綏就那么小一隻,看他要離京遠赴西北,卻不哭不鬧,只拍拍胸膛向他保證:「父王放心,綏兒長大了,綏兒可以保護好母妃!」

  就因這一句承諾,小小的年齡便諳心機,裝無知,鄰里八荒誰人不知汝陽王府家的世子調皮搗蛋又仗著身份蠻狠不饒人。

  夜深人靜時,卻也會因為下人幾句嘴碎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咬著手指默默地哭,母妃端著蠟燭悄悄走進來喚他,他便一把扔了被子,偷偷擦去眼淚,笑著鑽進他母妃的懷裡,嘴硬說自己怕黑。

  那是老王爺第一次看見明明白日裡還活蹦亂跳的陸綏,在他不知道的夜晚瑟縮成一團,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嘴硬地不承認自己的軟弱。

  陸綏還是個孩子,只是生在了皇家,他沒辦法活的像個孩子。

  王妃遇刺身亡後,陸綏一夜之間被迫成長,明明才九歲,眼神卻冰冷得像是一個沒有心的殺手。跪在他面前請求讓自己上戰場的時候,老王爺就在想,他該怎麼辦才好。

  他答應了他的煙兒,會像寵她一樣寵著她的小綏兒,不會逼她的小綏兒做不情願的事。可如果是陸綏親自要求的,他該怎麼辦。

  「綏兒,你應該明白的,溫庭弈於你不過是枚可有可無的棋子。」

  陸綏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聽到他的爹親口說出這句話,還是駭得猛然抬起了頭。

  「讓你娶溫庭弈不是皇上的意思,是本王與太后一手商議的,文南兩氏有意卷王府入局,我和你皇奶奶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這一場婚事本就是暫解燃眉之急,本王當時便想若你不喜,待王府安定便還你自由身,也放過溫庭弈。」

  原是一場騙局,怪不得急匆匆讓他從西北戰場上脫身回京,甫一回京便是一紙婚書迎頭砸下,片刻喘息和思考的機會也不給他。

  可是為什麼要瞞著他,讓他上一世懷著怨恨和怨懟冷落了珩蕭整整三年,毀了珩蕭的一顆真心,讓他在後院疾病纏身孤身面對。

  本就是一場無情局,卻傷了他的有情人,害他上一世和珩蕭離心離德,同心而離居,憂傷而終亡。

  陸綏苦笑一聲,勾唇諷刺道:「父王難道從未考慮過珩蕭的意願,從未考慮過兒臣的意願嗎……珩蕭那般驚才絕艷,怎會猜不透你們的心思。」

  「可他卻還願意嫁給兒臣,即便兒臣當日混帳,一桿銀槍殺到侯府險些要了他的命,他也從未怨過兒臣。」

  「兒臣不過用了一個花房,卻要了他的爵位,要了他的清譽,要了他的仕途,還要了他與世無爭的往後餘生……可父王卻告訴兒臣,珩蕭不過是兒臣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

  陸綏緊咬牙關,手指緊緊攥住,指甲都深陷在了肉里才能用這點疼痛告訴自己。

  他的珩蕭所受的,又豈止是這一星半點啊……

  若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一腔情深儘是錯付,該是多麼心傷若死,卻還在那年,漫天的黃沙大漠中以命換命,命懸一線也不願鬆開他的指尖。

  老王爺聞言輕嘆一口氣,這般種種,興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用情做的局,最終也套住了他的綏兒。

  「母妃當年亡故,父王心痛欲以命相隨,兒臣又何嘗不是。若非當時有珩蕭在兒臣身旁為伴,兒臣斷不會活過那時。」

  可暗衛所一入,他卻將珩蕭忘了一乾二淨。他獲新生,卻將珩蕭留在了地獄煎熬。

  陸綏眼帘低垂,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剩下的話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

  「這次珩蕭出事以來,兒臣昏迷了許久,反而將一切都想得通透了。兒臣的確想要王府安寧,父王安泰,可是兒臣這條命已經和珩蕭系在了一起,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這次夜探大理寺,兒臣看著珩蕭傷痕累累地躺在兒臣的懷裡,突然就覺得於兒臣而言什麼都不重要了,只要珩蕭能夠陪在兒臣身邊,千古罪名傾覆天下,兒臣在所不惜。」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陸綏知道老王爺已經懂了他守護珩蕭的決心,往後也必定會明白他的做法。

  陸綏朝著他母妃的靈位緩緩扣下一個響頭,卻沒有很快起身,埋頭悶聲道:「兒臣想若是母妃在世,必然能夠懂兒臣的決定。」

  他說完這句話才從地上緩緩起身,並未同老王爺再多說一句,徑直轉身離開。

  「綏兒。」

  老王爺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陸綏腳步一頓身形微滯,緩緩停了下來。

  「一旦做了決定,往後便是想反悔也沒有機會了。你想清楚,自己隱忍多年難道真的要前功盡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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