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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有所想, 半晌才下定決心一般開口:「兒臣這些時日便一直在思索, 父親一生所求究竟為何, 直到溫家落難王府遭災,兒臣才總算明白。」

  他將目光放向遠方,屋子裡莊嚴肅穆, 身側就是面目慈祥的觀音大士,慈眉善目隱在裊裊的檀香中, 讓人看不真切。

  他勾唇苦笑一聲, 一句話九轉十八彎地終於說出了口:「兒臣幼時只覺父親一生忠貞傲骨,是兒臣心目中的英雄。可是直到父親身死,兒臣卻突然明白父親分明是愚忠, 從未將家人放在心上一畝地。」

  「先帝再如何賢明如今也不過是皇陵里的一抔黃土, 祈帝再如何輔佐也不會是先帝那般的人物。固然先帝對父親有知遇之恩和提拔之恩, 父親也已然用一生的輔佐來回報……父親忠於的皇室只是先帝一脈,珩蕭忠於的卻是整個陸氏皇族。」

  「兒臣不忘父親臨終囑託,這麼多年以來就算是受到祈帝諸多打壓,哪怕王府岌岌可危風雨搖擺,兒臣也從未動過來尋母親的心思。」

  說到此處的時候,溫庭弈突然頓了頓,緩緩抬眼對上妙法的雙眼,眸子裡只剩了一種名為堅毅的情緒,濃郁得可怕。

  「皇帝不仁不義,寵幸奸佞,縱容妖妃,殘害親子,迫害忠良,一樁樁一件件兒臣都可以說服自己放過他,只是汝陽王為大楚征戰多年,此番大將不能馬革裹屍還而是被皇室活活逼死。」

  「母親,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祈帝當真留不得了。」

  「父親的忠心兒臣無能為力,兒臣只知道倘若再任由祈帝胡作非為,國將不國,天下大亂!」

  溫庭弈的聲音不高,卻卷攜著吞併寰宇的氣勢,凌冽如此。

  妙法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半晌輕嘆了口氣,布滿皺紋的手撫上他的臉頰,眉眼溫和:「孩子,母親明白了。」

  她緩緩起身,而後一聲不響地步入了另一邊的房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妙法才從屋內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暗紅色的錦盒。

  錦盒上的紋路清晰精緻美麗。細細看去就會發現這紋路之間牽連緊密,連起來看竟是一條雲霧中翻騰的游龍。

  錦盒已經有些年頭了,但是妙法每日都會打理,看上去依舊一塵不染。

  她將錦盒遞給溫庭弈,撫摸著盒子上凸起來的紋路有所感慨:「這便是你要的東西,母親知曉你的心思,也不會阻止你。」

  溫庭弈默默點了點頭,一聲「啪嗒」聲過後,溫庭弈緩緩打開盒子,裡面有綿軟的絲綢包裹,最中央則是一塊明黃的布帛。

  溫庭弈取出來展開了那塊布帛,眼尾一掃,正巧掃到了左手邊的那塊方方正正的紅印,上有八個大字,分外扎眼。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這分明是一張無字詔書。

  這樣一張詔書放在別人眼裡恐怕早就已經嚇得屁滾尿流,可是溫庭弈卻異常平靜,面部神色未變,只是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心。

  「庭兒,忠君護君是你父親一生的心愿,他也未曾辜負自己的赤膽忠誠。先帝臨終所託他早已經做到,一條命賠在牢房裡也算是了了先帝的恩情。」

  「所以——溫家並不欠皇家什麼,你若是想做什麼便放開去做。」

  溫庭弈略微頷首,半晌才點了點頭。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溫庭弈並沒有在這裡停留太長的時間,如今王府被人團團包圍,為了不讓人發現他不在府中才叫陸邈扮做自己。

  過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殿下有沒有醒過來。

  溫庭弈坐在馬車裡,還是有些恍惚,從來沒有想過終歸有一日他會走上這一步。

  先帝託付給溫家的保命符終歸還是用上了。

  祈帝並非明君。

  馬車悠悠駛在郊外的小路上,溫庭弈倚靠在車廂上閉眼小憩。一捧檀香恰到好處地充盈了整個車廂,只能聽見耳邊「噠噠」的馬蹄聲。

  他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情景,即使在睡夢中也緊蹙了雙眉,面色有些蒼白。

  馬車「吱呀」一聲緩緩停了下來,溫庭弈也恰時地醒了過來,掀簾一看,四周分明還是在郊外小路上,還未到王府。

  「外面發生了何事?」溫庭弈的聲音從馬車內傳來,但是過了良久,車外也沒有小廝的回應。

  溫庭弈心下一滯,連忙掀開車簾,映入眼帘的是將他們團團圍住的士兵,層層包圍後還有一輛馬車擋住了他們的道路。

  一雙手輕輕拈起珠簾,骨節分明根根優美,珠簾被輕挑起,露出了簾後的一雙美人目。

  文妃的嘴角用團扇遮住,眼波流轉間只有入骨的風情。鳳眸微睞,眉目間都是意味悠長的笑意。

  溫庭弈穩下心神,冷冷看著對面的人。

  「世子妃,我家娘娘心中有惑,特請世子妃入宮為娘娘解答心中疑惑。」

  馬車前站著一個面容陰冷的太監,溫庭弈對他有幾分印象,真是文妃的貼身太監寧山。

  面對眼前的情形,溫庭弈默默在心中盤算了半晌,正想開口卻看寧山抬抬手做了個優雅的請,打斷了他的話。

  語氣不咸不淡,透著一股狗仗人勢的強硬:「世子妃,請吧。」

  *

  郊外的這座落寂別院外站著一個不速之客。

  院門緊閉,側耳去聽只能聽見颯颯而過的風聲,卷狹著無邊的肅殺之氣。陸綏在門口站定,只覺胸口一口氣悶著,無端一種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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