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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舜沉吟片刻:「好,等會兒到前面那個湖,那是個小景點,信號會好點兒。」他頓了頓:「接通以後半分鐘,只有半分鐘,多一秒都不行,絕對不行。」

  他把時間咬得很死,這是安全範圍的極限,哪怕鍾冉哭鬧他都不容鬆動,鍾冉倒是認識清醒:「好,就半分鐘。」

  頭頂雲層堆積,佩昂措的翠色被壓抑成灰藍,湖面皺起動盪的縠紋。

  鍾冉往草場柵欄去找滿格信號,衛舜亦步亦趨地跟著。景點停車不多,過客打卡就走,牧民牽起馬韁,磨著乾裂的嘴皮同幾個好奇遊人推銷騎馬照相。

  遊人連連擺手,他失落幾秒,很快盯上了鍾冉,扯直韁繩朝她挪近。人未到推銷詞便隨風滑進耳朵里,鍾冉正辨聽電話,草草抬手表示拒絕。

  牧民不死心,跟她後頭又走了幾步,突然手勁受阻。他順著韁繩往旁看,衛舜神情嚴肅,緊繃的嘴角顯示不耐。

  牧民同他僵在原地,只有馬悠閒地探頭啃野草,連根嚼完後還放肆打了個響鼻。

  鍾冉拂開吹至嘴邊的髮絲,手指無意識梳理著發尾,忽聽有人接通了電話。冷風肆意灌入耳膜,鍾冉堵上左耳:「餵?餵…」

  她的身體陡然繃直,耳邊同時響起叫喚:「掛電話鍾冉!掛電話!」

  鍾冉像沒聽見,除了風將衣角吹翻,身體生了根般一動不動。

  「掛電話!掛電話!…」

  衛舜邊說往她跑,鍾冉呆愣愣站著,手機驀地被人抽走,心也跟抽走了似的,那呼呼的風刀裹來冰碴兒戳進胸窟窿,寒冷順血脈凍得頭皮發麻。

  衛舜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鍾冉扭動僵冷的脖子:「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喊…」

  她恍神半晌,臉被風雪割得通紅:「可能…是我嬸嬸。」

  *

  司機老頭兒往兜里探來探去,終於摸出包軟雲煙。正往外抖菸灰,車門呲啦被人扒開,他朝後看去,鍾冉兩眼失焦,近乎機械地爬車坐下,衛舜緊隨其後。

  司機順手遞過香菸,衛舜擺擺手,鍾冉這才恍惚回神。她頭枕在衛舜膝上,聽他又重複一遍:「千萬別上當,不一定是她,怕是做籠子等你鑽呢。」

  鍾冉應了聲是,和應吃應喝沒區別,只表情透著古怪,弄得司機很困惑:「這是做啥嘛?小姑娘想照相你不讓她照?哎呦,出來玩就是玩錢,你砍我的價就算咯,小姑娘還是要好好寵的。」

  衛舜不好解釋,隨口敷衍了幾句,鍾冉輕聲說:「我感覺有點冷,是不是空調沒開?」

  司機嘬嘬菸嘴:「空調開了嘞。」

  衛舜示意他別管,脫了外套蓋鍾冉身上,鍾冉裹緊領口,手牽住衛舜的,身體節肢動物般蜷成一團。

  司機舌尖頂過牙縫:「啥嘛?是不是感冒咯?高原感冒不好搞啊,你們注意著點。」

  衛舜點頭:「知道的。」

  司機踩燃油門,兩道雨刷簌簌掃去碎雪,遠方枯草竟晃眼被雪落成了黃白。

  衛舜摸了把鍾冉後背,明明里三層外三層厚實隔著,他卻隱約摸到突起的脊線和肩胛,然後鍾冉的脊背越來越下沉,呼吸好似只出不進。

  衛舜給她捂實了衣角,心尖突然揪得生疼。

  這惱人的丫頭,怎麼越餵越瘦了?

  *

  久日無雨的日朗鄉乾巴巴擠了幾滴細瘦雨絲,一個剃了莫西幹頭的小男孩拱屁股往土堆摳螞蟻,沾滿黃泥的指頭把螞蟻扒得無頭亂撞。突然一陣車喇叭響,他聳直了脖子張望,一下又被人逮衣領提起。

  拎他起身的油須大叔瞪直眼睛:「你他娘盯點兒路行不?盡給我整些鬧心事兒,怕你爹我無聊是吧?」

  老大叔嫌熱般只穿件粗布襯衣,寬袖藏袍松垮垮地纏在腰間,曳地袖口被拖成了土色。

  爺倆正吹鬍子瞪眼,衛舜從皮卡下來,胳膊沖老大叔一揮:「錢來多!」

  錢來多鬆了男孩的後領:「哎呦,舜老弟!」他瞬間撒手,點著男孩鼻子說,「機靈點兒,紅包咋討還記得不?」

  男孩點頭,屁顛屁顛跑衛舜身邊拉衣角叫喚:「舜子叔!」討錢的話還沒出口,衛舜掐指一算:「兩年生日是吧?一年兩百,五百夠不夠?」

  男孩兩指一叉:「我馬上十歲了!」

  靠!你丫才七歲好不!你那[馬上]的算法真是別人拍馬都追不上!

  衛舜無奈瞥了眼錢來多,錢來多倚門邊搔搔眉角:「這話真不是我教他的。」衛舜嘆了口氣,麻利抽出紅票:「行,叔叔給你八百,記得讓你爸送你去學校上課。」

  男孩歡喜接過錢,撒丫子跑回錢來多身邊,錢來多指指衛舜身後的鐘冉:「這就你說的那姑娘?長得還挺標緻。」

  他咧嘴笑:「你好啊,我叫錢來多,藏名錢奴古吧,這我兒子嘎嘎。」

  鍾冉突兀地哧笑一聲,錢來多頗為詫異地抹臉:「笑啥?我臉上沾土了?」

  衛舜揚起下巴:「因為你名字取得不僅呼應還很貼切,你說你不是錢來得多就是要很多錢,藏民誰敢跟你做生意?」

  錢來多揮手:「嗐,簡單。漢人眼裡我叫錢奴古吧,藏民眼裡我叫錢來多,反正這倆族人交流起來雞同鴨講,要不是我告訴你,你能知道我這名啥意思?」

  嘎嘎指向皮卡:「爸!我想坐那個!」

  錢來多打掉他的手:「坐個屁,信不信我讓你回屋坐掃帚腿兒?」他一把推開門,沖衛舜他們招手:「進來進來,屋裡燒了火爐子,比外頭暖和。這天一黑,再晚進得把你倆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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