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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紹剛剛降爵,前途未卜,若是再吃場不孝的官司……

  顧夢初這下慌了。

  糜蕪被江紹扶著,慢慢站起身來。當初籌劃的時候劉氏是想告顧夢初的,不過糜蕪覺得,唯有告江紹,才能讓顧夢初害怕。顧夢初敢這麼對劉氏,自然是不怕她告的,畢竟劉氏只是庶婆婆,即便不敬,罪責也有限,但江紹不一樣,江紹此時,絕不敢弄壞了名聲,而顧夢初也絕不敢冒丟爵位的風險。

  她看著江紹,低聲道:「哥哥,我去勸祖母,你去勸太太。」

  江紹嘆口氣,澀澀說道:「難為你了……是我無能,連家裡這些事都處理不好。」

  顧夢初脾氣執拗,劉氏也是難纏的,這些年他夾在中間極力維持,筋疲力盡,沒想到還是一頭不占一頭。

  糜蕪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微微一笑:「別擔心,不會有事。」

  劉氏又不傻,真要告倒了江紹,她就徹底沒了去處,更何況江紹對她對自己都算不錯,她們也不至於為了打老鼠傷了玉瓶。

  糜蕪走去劉氏旁邊,輕聲勸道:「祖母,都是一家人,咱們坐下來好好商量,行不行?」

  江紹也走去攙了顧夢初,低聲道:「妹妹說得對,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

  張氏撇撇嘴,向劉氏道:「說得好聽,真要是把你老人家當成自家人,怎麼會把你逼到這份上?」

  江紹回頭看她,淡淡說道:「嬸娘,侄子真要是吃了官司,江家的公產至少要有一半得送去衙門裡頭打點。」

  這下連張氏也不說話了。

  大雨下得越發緊了,戌時前後,崔恕披衣站在門內,向匆匆趕回來的隨從問道:「劉姨娘在倚香院住下了?」

  「是。」隨從躬身答道,「顧太太已經應允了劉姨娘,雨停之後就讓她搬回餘蔭堂。」

  崔恕沉吟片刻,又問道:「落雨之前,拾翠去過劉姨娘那裡?」

  「是。」隨從抹了把鬢髮上淋漓的雨水,飛快地答道,「拾翠前腳剛走,後腳李保家的就爬上屋頂,拿斧頭砸了一個洞,緊跟著就下了大雨,李保家的冒雨去了倚香院,另一個婆子跑去叫江嘉林兩口子,再後面大小姐過來把人接走,就在倚香院鬧了一場。」

  所以,這又是她的手筆?這女子,到底是什麼路數?

  崔恕穿上外衣,淡淡說道:「我去看看。」

  此時諸事已定,正是情緒最鬆懈的時候,也許能探聽出什麼端倪。

  隨從吃了一驚,忙道:「雨太大了,主子,還是屬下去吧!」

  崔恕看了眼他兀自滴著水的黑衣,道:「廚下有熱水,自去收拾。」

  他隨手摘下壁上掛著的斗笠,道:「看好門戶。」

  話音未落,人已不見了蹤影。

  風雨越來越急,廊廡下掛著的燈籠飄飄搖搖,昏暗的光暈照著小小一方地面,越發襯得處處濕冷。

  噗一聲,不知哪裡飛來一個石子,正正打在燈籠上,燭光熄滅,倚香院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崔恕在光線消失的瞬間落在廊下,斗笠被取下來拿在手中,雨水順著帽檐點點滴滴落下,慢慢滲進潮濕的松木地板。

  他快走幾步,伏在臥房窗前,側耳細聽。

  風聲、雨聲和雨滴打在櫻桃樹葉上的吧嗒聲,嘈嘈雜雜圍裹著四周,然而崔恕耳力極佳,依舊從這些聲音中捕捉到了她的聲音:「……二房跟這邊有什麼恩怨?每次見面都跟鬥雞眼似的。」

  想來是心愿達成,此時的她十分放鬆,聲音里透著慵懶,輕軟,還有一絲絲天生成的媚意,在冷雨之中,崔恕卻無端覺到點點熱意。

  劉氏的聲音跟著響起:「還不是為了爵位!你祖父沒有嫡子,江嘉林當年就跟你爹搶世子之位,後面你爹襲爵娶親,姓顧的一直懷不上,江嘉林就想把兒子過繼給你爹襲爵,直到紹兒出生,二房才死了心。」

  「唔。」糜蕪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澀滯,似是打了個呵欠。

  崔恕聽見一陣絲綢摩擦的窸窣聲,他想起她此時大約是躺在床上,在夜雨中打著呵欠嬌聲軟語地說話,不覺想起了從前看過的西子春睡圖。

  「祖母,」又聽她道,「蘇明苑又怎麼惹了二房?」

  「你爹生下來就認在你祖母名下,所以你祖母過世後,她的嫁妝大頭都給了你爹,小頭給了江嘉林,」劉氏道,「你爹過世后姓顧的主持著分了家,把那些東西都給了蘇明苑,所以二房一直吵鬧到現在。」

  「怪不得。」糜蕪懶洋洋地笑了起來,「既沒搶到爵位,又沒搶到錢,肯定氣死了。」

  此時聽來,她的聲音裡帶了嬌憨活潑,像個天真明媚的少女,與初初聽見時的嬌媚綿軟全不一樣。崔恕心想,果然是天生媚骨,就連聲音都能勾人。

  跟著就聽她道:「祖母見過皇帝嗎?」

  劉氏道:「見過,之前皇帝出城打獵,我跟在你祖父後面,遠遠地看了一眼。」

  「老嗎?」糜蕪低低地笑了起來,「祖母,他們想讓我進宮。」

  老嗎?崔恕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斗笠的邊緣,論年紀,做她父親綽綽有餘。只是,她對皇帝所有的關注點,難道只在他老不老?

  劉氏嘆口氣,幽幽說道:「宮裡呀……你想去嗎?」

  「想呀。」糜蕪又打了個呵欠,「要是皇帝喜歡我,那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還能把我阿爹接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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