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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算尋個合適的房頂或者樹梢落腳,正垂目四處查看,忽然身上一緊。晏無書從後將他抱住,就如他閉關十年初出停雲峰的那一次,亦如廣陵城中明確告訴晏無書他不喜歡的那一次。晏無書雙手環住他的腰,用力將他一帶,後背貼上胸膛。

  「抓住你了。」晏無書將臉貼在蕭滿頸側,聲音裡帶了點兒真切的笑。

  蕭滿蹙起眉頭掙扎,卻惹得晏無書更用力,腰和雙手都被鎖住,如同要將他揉進骨血中一般。

  而晏無書語氣低下去,笑意全無,輕聲問:「小鳳凰,你冷不冷?」

  晏無書問的不是此間此刻,蕭滿心知肚明。夏夜的風拂過面頰,他斂眸,道:「現在是夏天。」

  「好,夏天。」晏無書順著他的話點頭,「我們小鳳凰不冷。」

  「放開。」蕭滿冷冷地說。

  晏無書抱了蕭滿片刻才放開,蕭滿得了自由,立時和他拉開距離,行出數丈遠。晏無書笑起來,往風裡丟出一艘雲舟,邀蕭滿上去。

  蕭滿才不理會。

  月落日出,一夜過去,佛門集會繼續,地點依舊在枯澹寺前的日月廣場上。

  當下時分,眾僧辯論的乃是輪迴之道,各寺皆有不同看法,你一言我一語,有來有往,不斷辯駁。

  昨日那名妙語連珠的年輕僧人安靜坐在角落,雙手合十,低垂眉目,沒有開口與人談論,但許多人都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希望能再聽他的見解。

  「那個年輕僧人,暗閣可查到些什麼?」

  垂眼便可將此處收入視野中的高峰上,晏無書轉了一下手裡的摺扇,低聲問蕭滿。

  蕭滿將方才收到暗閣傳來的消息遞給晏無書。這是一封密信,信上所述,乃是此名游僧的生平和近段時日的動向。

  他乃貧家子,十二歲那年,被路過的一位游僧看中,拜其為師,隨他離去,踏上修行,四處遊學聽經,一月前來到枯澹山下,住在城西一間茅草屋裡,行為沒有任何不正常。

  「與尋常游僧無異。」蕭滿低聲道。

  「卻也過於普通。」晏無書語氣幽幽。

  「藥谷弟子盯著他,昨日論道結束後,也沒有任何怪異行動。」蕭滿道。

  晏無書先是「嗯」了一聲,爾後想起什麼,不咸不淡一「嘖」。

  辰光一點點流逝,所辯之題換過一輪又一輪,連一些道門子弟都忍不住加入,年輕僧人始終沒有開口,垂著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七月的烈陽爬上天頂,落在地上的影子縮短,午時已至。

  論道暫時告一段落,無人提出新的問題,一時之間,場上寂靜。

  晏無書斜倚在樹上,扯了下蕭滿衣袖,讓他將目光挪向山道。

  一群人正在上山,同樣是佛門之人,都戴斗笠,膚色被曬得很黑,皆為瘦削身材,無一例外。

  「這群人從哪裡來的?」蕭滿直覺不對勁。

  「從山下來,要到山上去。」晏無書道。

  無疑是一句廢話,但話音落地,晏無書朝山間某個方向點出一點靈力。

  他警惕起來了。

  這群人從山下到日月廣場,不過須臾功夫。日月廣場中仍舊無人開口,耳畔唯余樹上蟬鳴,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僧人誦出的佛號,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掃了一圈眾人,目光落到玄明大師身上,道:「來晚了些,罪過。」

  說完走向廣場中央,站在東道主枯澹寺之前,右手抓住左手掌間垂落的佛珠,說道:「都說我佛慈悲,卻不知這慈悲,乃是何種慈悲。今日,我想與諸位,辯一辯何為『慈悲』。」

  「修佛者慈悲為懷,我想問諸位一個問題。有一輛滿載火油的馬車,車上不慎落了火星,火油罐很快便要炸開,拉車的馬兒還發起狂來,若不將馬車帶離,街上百姓或死或傷,街道或殘或毀。」

  「離開的路有兩條,一條通往禁地,一條通往田間。禁地中有一湖泊,眾所周知的危險之處,此時卻有十來個頑劣孩童在那處玩耍;另一處的田地,則有一個孝順少年,代替腿疾發作的父親開墾播種。」

  「只有這兩個選擇,你是馬車上的車夫,一個普通車夫,沒有修為,憑自己阻止不了火勢,周圍也沒有修行之人可以幫忙。請問諸位,你會選哪條路?」

  他問的是「諸位」,但目光只看玄明大師一人。

  玄明大師眉梢微微蹙起。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條件被定死,兩方都是人命。生命的重量,豈是哪邊人多,哪邊人少,就能做出判斷的?

  見玄明不說話,他又道:「人與人之間,難以抉擇,但古有割肉餵虎之說。佛捨身飼虎,身滅而成佛。虎飽食一餐,山中人安穩一餐,可虎猶有再餓之時,餓極自會再撲食山中人。如此一來,佛之身死,是否無益?」

  「佛之身死,到底是為了成全自身成佛,滿足自己私慾的假慈悲,還是堅信眾生平等,人為生靈,虎亦為生靈,兩兩權衡,索性舍己渡虎的大慈悲?」

  此問一出,本就安靜的日月廣場鴉雀無聲,不過片刻後,有人道:「佛自然是大慈悲。」

  這人立刻反駁:「若他是大慈悲,怎會想不到虎下一頓會再餓?餓了仍會吃人?」

  「我佛慈悲,怎可殺生?」一個枯澹寺僧人搖頭道。

  他眉梢一挑:「殺生,亦是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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