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暫停的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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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前的每一位客人一樣,有人後悔了。

  兩家人聚餐桌前,小趙已經抓起了頭:「為什麼就訂了一天啊,我們當時怎麼想的?」

  「誰知道這麼好?」梁先生搖頭看著外面的湖景,「哎……」

  「你們看你們看——」趙太太亮出手機給大家,「後面的周末房源已經漲到1700了,還訂不到。」

  「真是。」梁太太也看著手機說道,「我朋友也說周末訂滿了,讓我問問店長什麼時候再開房源。」

  趙太太笑談道:「我們也算走運了,過了這個禮拜,我們估計也訂不上了。」

  小趙也調笑道:「不止訂不上,搞不好還住不起了呢。」

  「是吧,知足吧。」

  另一邊,白靜跟陳苗苗湊了一桌閒聊,雲吞在幫她們吃乾淨剩飯後,幹了一瓶營養快線,抱著肚子擦著嘴,腦滿腸肥,舒坦而又囂張地推開帘子,走到外面的露台,她的小老哥正在這裡發呆。

  「喂,玩不玩飛盤?」雲吞擦了把嘴問道。

  「不玩了吧,我馬上就要走了,就這樣坐坐吧。」小男孩呆呆看著眼前的景色。

  「哦。」雲吞正好也覺得肚子很沉,走到小男孩身旁,一屁股坐下。

  就這麼待了幾秒鐘,雲吞就忍不住了:「好無聊啊,我們去玩胖虎吧。」

  「呃……」小男孩撓頭道,「我好不容易才能無聊一下下的。」

  「什麼意思?」雲吞瞪著眼睛問道,「你每天都過的很刺激嗎?」

  「那不叫刺激吧,那該叫,充實?還是緊張?」小男孩嘆了口氣問道,「這個假期,你休息了幾天?」

  「假期?休息?」雲吞揉著肚皮思索道,「反正就天天這樣吧,偶爾出去玩,不對,是工作。」

  「小兩個月的暑假,我一共只休息了三天。」小男孩亮出了三根手指,「其它時間都在學習,雖然我才四年級,但老師說,我現在大概是初二的水平。」

  雲吞一愣:「越……越級強者?」

  「哈哈,算是吧。」小男孩哈哈笑道,「問題我也不想越級啊……」

  「那就別越級唄。」

  「可爸爸媽媽說,不越級,將來就只能當普通人了,如果我將來想過的好,現在就要越級。」

  雲吞用儘自己的腦子思索道:「為什麼越級了就可以不普通?」

  「陵海一中你知道嗎?初高中連讀,其中90%以上的學生都進了985。」

  「酒什麼吧舞?」

  「就是最好的大學就對了。」

  「最強的強者都在那裡?」

  「算……算是吧。」小男孩強笑道,「要想上陵海一中,必須要在小學六年級畢業前,通過他們的考試,所以從二年級開始,爸爸媽媽就給我報了那個中學的占坑班,一年20萬,比爸爸媽媽工資加起來還多,還是奶奶一起出錢,姥姥姥爺每天接送我,爸爸媽媽每天輔導我……我如果考不上,不僅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無地自容。」

  「唔……」雲吞麵露憂色,「這就是強者之路嗎。」

  「算是吧。」小男孩點了點頭,有些茫然地望向了湖面,隨手拿起一塊石頭向前拋去,卻只拋出了兩三米,「所以我如果休息,如果看動畫片,如果去玩,我自己都會慚愧,自己都會害怕,都會自責……這兩天,難得出來放鬆一下,好久沒這麼玩過了,你飛盤玩得真好,我還想跟你玩……但現在,我害怕了,我怕再玩下去功課會落下,每年都有幾千個學生報考一中,能進去的只有一百個,單是我們班,就有兩個人比我強,我必須保住自己的排名,才有機會。」

  他說著,轉過頭沖雲吞點頭,表情頗為堅決:「餛飩,雖然我很想跟你玩,但對不起,我該回去學習了。」

  「唔。」雲吞的眼神也跟著剛毅了起來,「古來強者皆寂寞。」

  小男孩伸出了右手小指頭,有點害羞地低頭:「等我通過了一中的考試,再來找你玩飛盤好不好?」

  「不用哇。」雲吞樂呵呵地跟小男孩勾手道,「不用通過考試,隨時可以來找我玩飛盤啊,玩飛盤就是玩飛盤,哪有那麼多深仇大恨啊。」

  仿佛有靈性一般,克林斯曼此時叼著飛盤蹦躂過來,把飛盤往地下一放,吐著舌頭笑哈哈看著二人。

  小男孩看著這些,突然有點想哭,但又不知道為何而泣。

  身後,媽媽的聲音傳來:「土豆,該回房間收拾東西了。」

  「這就來。」小男孩沉了口氣,儘量把哽咽收了回去,起身走到金毛面前,抱著他的腦袋使勁親了一口,然後拿起飛盤,咬著牙,默默蓄力,學著雲吞的樣子叫嚷著,吼著,將自己積蓄的情緒、能量,以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無從反抗無所適從的一切,通通拋了出去,「啊!!!」

  飛盤划過了一個漂亮的弧線,飛向了湖面。

  「唔!」雲吞驚嘆道,「很不錯了,扔這麼遠,沒白教你啊。」

  「呼……呼……」小男孩扶著膝蓋喘著粗氣,看著克林斯曼跳入水中游向飛盤,終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接待廳,週遊再次為客人們送行,與來時的期待不同,走的時候,客人們的目光不再集中在湖光山色上,他們的眼神漸漸變得渾濁,似乎映出了即將面對的生活。

  雖然他們來自於各行各業,年齡身份各不相同,可一旦來到這裡,似乎都開啟了一段相似的旅程。

  最初是驚喜,而後是享受,時間對他們來說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是沉浸入每分每秒,盡情的呼吸,無慮的歡笑,與愛人擁抱,和孩子奔跑……

  仔細想想,這些事情,很難嗎?

  呼吸、歡笑、擁抱、奔跑,很難嗎?

  好像是很難的,在日復一日為生存而勞作的生活中,這些似乎都成為了奢侈品,奢侈到必須要在特定的時間,花特定的錢,和特定的人來特定的地方才能暫時擁有。

  週遊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事已如此,他的工作就是為客人們提供這樣一個地方。煩惱如同一條永無止境的障礙賽道,剛剛越過一個,便要開始為越過下一個發愁。

  週遊的民宿解決不了煩惱,它只是一個休息站,一個港灣,一個暫停的哨聲,給他們一個理由,拾起那些奢侈,喘上兩口氣,重新發現生活的美好。

  之後,繼續他們的旅程。

  而週遊,只負責迎來送往,笑著揮手,作別:「歡迎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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