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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這種東西,從前嫌棄或苦或澀,味道不好,等嫁到王府後,常常一杯茶,一盞燈,獨自坐到天明,這才品出來些茶的滋味,後來她有了喝濃茶的習慣,越濃越苦,嘴上苦著,心裡倒覺得好受些。

  海棠不敢多言,將茶撤了下去。

  入了秋,天氣就漸漸寒了,雲閣又是四面臨水,便每日都將窗戶掩實了,從外面看,像個密不透風的鐵桶,但仍能隱隱約約看到水面銀紋碎影,還有幾叢將敗的夏荷。

  枯葉凋零,不復翠色,一方小船自水岸緩緩向雲閣划過來,這船本是從後園池橋通往綺水台的,但因為後來蔣含嬌住到了雲閣,便不許有人接近綺水台,船也漸漸不大用了,便停在岸邊,只有每逢夏季,荷花開的正好時,蔣含嬌或起了興致,才會使船來去擷花。

  梁瑾坐在船上,開始思考等待會見了人,他該怎麼說話,是溫柔謙和一些,還是故作冷傲一些,含嬌說過她喜歡自己身上與生俱來的貴氣,那是要冷傲一點吧。

  但若是太過冷傲,回頭把人嚇到了不敢接近怎麼辦,本來就沒了上一世的燈下初見,頭一回見面,還是要溫柔點吧,閨閣女兒不都喜歡謙謙如玉的公子嗎?

  他坐在紗舫內兀自思量著,外面鍾子明費了老大勁兒在撥船槳。

  他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哪裡做過這種苦累活,沒一會早就滿頭大汗了。

  鍾子明一偏頭,見梁瑾正在那裡對著一面銅鏡『搔首弄姿』的,一會兒摸摸頭髮,一會兒擺著笑臉,一會兒拋個媚眼,坐在裡面安穩泰然的不得了。

  鍾子明心裡忿忿不平,故意用槳子撥出大朵水花,「喂,這雲閣馬上就要到了,待會你自己過去,我就在船上等你。」

  「啊?」梁瑾放下銅鏡,「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鍾子明嗤了一聲,「你和你的姑娘見面,我去做什麼,若是被人轟了出來,豈不丟人。」

  梁瑾卻完全沒這個顧慮,他大手一擺,「不會的,她不會轟我的。」

  含嬌那麼愛他,見了他定然是滿心歡喜,怎麼可能會轟自己出來。

  可鍾子明是不知道上一世的事情,他只提前聽說過這位蔣四姑娘帶著刺,扎手的很,貿貿然到人家閨閣去找她,但凡是個尋常姑娘,哪個不急不羞?

  更何況蔣四姑娘,也不知道梁瑾以前和她有過什麼『海誓山盟』,竟不顧男女大防來找她,只可憐了自己,又被當船夫使,又要頂著被發現的風險,苦啊!苦啊!

  雲閣丫鬟婆子眾多,光是一個後亭園,就有七八個粗使婆子圍在那裡,梁瑾剛剛下船,遠遠看見了那邊的婆子,趕緊掩著身影,東躲西藏才進了雲閣。

  短短一段路,梁瑾卻走得格外驚心動魄,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女子閨閣,這種偷偷摸摸的感覺,簡直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想他堂堂大梁郡王,先帝之子,皇室子孫,竟在金陵的小小蔣家,做下這等不齒之事,要是傳出去,恐怕往後難免落個登徒子的名聲,但無可奈何,漫漫追妻路,道阻路且長呀!

  正感慨著,一個俏影打廊下走過,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放了茶水和熱壺,這人梁瑾也認識,正是上一世趁著自己酒醉爬上他床的海棠。

  要說海棠是含嬌的陪嫁,給自己做妾本也是情理之中,可這事卻給了含嬌一個沒臉,叫太妃對她百般羞辱,後來他記得,出了那檔子事後,這海棠跟著孟姨娘鞍前馬後,沒少欺負含嬌。

  而自己呢,雖不是什麼好人,也愛這種鮮嫩的小姑娘,可他主動去上手,跟海棠趁著自己不清醒攀附是兩碼事,倒像是自己被逼著接受了一個女人。

  包括後來,含嬌和他雙雙離世,沒幾年海棠就將這些年私藏的金銀細軟統統收拾好,趁夜逃出了王府。

  再見海棠時,梁瑾只有濃濃的厭惡之情,但同時他又覺得十分慶幸,慶幸自己回到從前,什麼都來得及,海棠居心不軌,虧得含嬌之前如此看重她,等他見了含嬌後,定要把這個蛇蠍女人趕出她身邊。

  梁瑾還在自得想著,靠近了牆角,忽聞從裡面傳出一個清麗女聲,「這個你也交給劉管家,但凡上面劃掉的人,立即趕出去,不許再用。」

  須臾,女聲又慢慢添了一句,「海棠,這事你和江梅一起辦吧。」

  這聲音,梁瑾再熟悉不過,正是他心心念念這麼久的含嬌,再聽其聲,他總覺得恍然隔世,好像最後一次聽她喚自己夫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梁瑾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把聲音的主人抱在懷裡,再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一失神,便忘了躲藏,江梅從房內一出來,就看見窗下杵了個男子,錦衣華服,又如此俊美,氣度非凡,只是很面生,從來不曾見過。

  未出閣的姑娘家,閨房是何等重要之地,平日裡即便是那些堂兄堂弟,想進雲閣那也得姑娘點頭同意了,乍一出現個外男,若傳了出去,姑娘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她驚了一驚,下意識喊出了聲,「你是誰!」

  梁瑾回過神,見自己已經被發現也不慌張,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只見他微微拱手,做足了禮數,十成十的謙遜,「在下來府觀參老太太的壽宴,聽聞蔣府布置精巧,特地游觀一番,不曾想記茬了路,走錯了道,竟走到了這裡,實在是失禮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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