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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繁重的活計讓他連自哀自傷都做不到。

  他切得晚,十四歲的少年已發育了,難度就比小孩子更高些,一個不慎,就難免傷到他。那兩年,每逢陰雨天他的骨頭都會劇烈地疼。沒資格尋太醫,他都是靠緊咬牙關撐過來的。

  進宮後的第四年,他投奔王顯麾下。王公公喜愛好顏色的太監,徒子徒孫間的腌臢事不知凡幾。段榮春處在風暴的中心,試著保全自己,向著權勢進發。

  他只又用了五年,就扳倒了王顯。那人沒想到自己竟被個還沒得手的玩意兒壓垮,死前怔怔看他,目眥欲裂。

  而他呢,是冷冷一笑,令小太監為乾爹獻上鴆酒一杯。滿懷誠意,送君歸西。

  再登一步,與黃琅爭鋒......

  一切不過十餘年,是如夢又似幻的十餘年,只是微微撼動,一切皆又化作泡影。

  面朝天,背離地,腳踩雲間,卻訇然坍塌,如墜深淵。

  他應該怎麼樣,他應該......

  那天在慎刑司,聽著板子揮在肉上的噗嗤聲,他也是這麼回想的,他怕的是失勢失寵嗎,不,不是。

  原來他怕的是......無人陪伴。

  影影綽綽,他又感到一雙手輕柔撫上他的額頭。

  它關上了他心中哀慟的閥門。

  段榮春額頭滾燙,心也滾燙。

  ......

  雙杏到了小院,發現屋內已經被小德子收拾過了。

  段公公好好地躺在床上,不過原本被掖好的被角鬆散開了,想來是小德子碰散的。

  窗戶被閆上,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雙杏狐疑地端詳那枚窗閆,本不該脫落的,又怎麼會......

  可追究這種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榻上還殘留著堆雪,雪化了一大半,濡濕了床榻,在燭光中亮晶晶地閃爍。那便是是段公公發熱的罪魁禍首。

  雖然小德子話中並無埋怨,但雙杏還是心裡澀澀地,既是為段公公的病情擔憂,又是為自己的粗心而愧疚。

  她伸手撫上段公公的額頭。床榻上的人燙的像火爐,面帶紅暈,低低呻|吟。

  湊近聽那呻|吟,其中混著斷斷續續的短句,像是被夢魘住了。

  乍然下,雙杏竟有些驚喜。既然會夢語,那便是恢復了意識,離他醒來應該也已經不遠了。

  毛巾一條條地換,段公公身上忽而摸起來燙手,忽而又冰冷得嚇人。但唯一不變的是熱汗冷汗淋漓,一刻不停。

  出了這麼多汗,人幾乎都要脫水了。雙杏又煮了一壺開水,吹溫,用湯匙餵給段公公。

  今日太子生病,娘娘定是沒心情尋她,既是如此,只要明早早些回去,她在這裡守一晚也無妨。

  懷揣著這個心思熬到深夜,為節省蠟燭熄了燭火,雙杏止不住地開始打瞌睡。

  小小的身子坐在床前的矮凳子上,隨著呼吸一陣陣的往前點頭。

  起初還能控制下,在發現要睡著時掐一下自己。但過不了幾次,連下手掐都沒力氣了。她的手原本很白嫩,但現在既是洗衣受凍,又是悲慘挨掐,幾處紅紫,可憐得很。

  雙杏暈暈乎乎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發覺自己竟然就這麼坐著睡著了。

  她夢見夢裡的段公公也生病了,但他還是受人尊敬的時候。一眾小宮女小太監擠上擠下,拼著命要搶過來一個在他眼前服侍露臉的機會。

  雙杏醒來時,想起自己被擠到一旁,連段公公的衣角都觸不到,竟是有些委屈。但委屈也褪去時,她就有點為公公抱不平。

  同樣是生病,今日太子高熱,整個中宮都人心惶惶,上下奔波,試藥、換太醫,每個細節都要仔細雕琢。哪裡像段公公,難過了這麼久,除了小德子也沒人來關心。

  她撅著嘴,竟然不知道到底怎麼才是好的了。

  眼前段公公已經停止夢語,臉上紅暈也褪去了。

  她又餵給他半杯水,看水他小口小口消失在他缺了血色的唇,視線卻逐漸被他身下的床榻吸引。

  看起來那麼舒服......她就蹭個邊......

  她越靠越近,最後整個身子都倚靠到榻沿上了。

  第二天早上,雙杏駭然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在這廢宮待了一晚,還染指了段公公的床榻。

  雙杏緊張地撐起身子,想躡手躡腳地逃下這張床。

  不經意回頭一看。段公公還好好躺在床上。

  但倏忽眼前一花,目光所致,是他失水的唇,和漆黑的眸。

  第十二章

  雙杏怔了一下,眨眨眼,看見的還是——

  那失水的唇,和漆黑的眸。

  段公公後背墊著個枕頭,斜倚在床頭。而她驚嚇之下支起了身子,兩個人靠的很近,激動時彼此的一呼一吸都能感到。

  意外撞進他的眼神,雙杏感覺有張網,網羅住她,讓她無處可逃。

  她乍然不知道說什麼好,段榮春也沉默著,一言未發,只是眼神深深望進她的眼底,好像要看穿她。

  她也的確要被他看穿了、烤乾了。

  八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足以完完全全地改變一個人。

  當年的段榮春,是沉默中帶著一絲郁然的。初次見面,他站在王顯身邊,神態淡漠地捧起那道黃色聖旨,眼神掃過跪伏的余府眾人,除了眼中郁然,沒有憐憫,也沒有幸災樂禍。

  那是她在那個血色雪夜唯一看見的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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