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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像是重回到他當年站在宮門口,看前方駢肩累跡的隊伍,最終決定將前塵都斬斷,心甘情願入宮為宦般。

  段榮春自詡對這深宮還是熟悉,卻從未試著順著這連結廢宮與中宮的羊腸小道向前走。

  他心中想著,她平日也是這麼來、又這麼走的嗎,頂著風雪、踏著銀霜、避著巡邏的侍衛、抗拒著月上中天時內心的恐懼。

  而那片泥地,是否就是讓她絆倒,把她送至他手的罪魁禍首。

  ……又竟是什麼,竟能驅動著她堂堂中宮大宮女為他一個閹人至此。

  他順著這小道走,腦中盛滿了越發讓他參不透的情緒,一時之間倒也沒感到時間流逝。

  到了中宮殿口,段榮春低聲嘲笑自己竟是無聊至此,又想著是該回去了,卻一晃神,在中宮殿前梅樹叢間看見一個小人兒。

  那個晨間還牢牢制於他手、想逃又不敢逃的人兒換了一件更合身的衣服,正踮腳嗅那臘梅香。

  他站在暗處的影子裡,十幾年來從未改過的暗處,窺伺那人兒,看她不帶任何色彩地歡笑。

  倏忽,那甜蜜的笑停滯,餘下膝蓋痛擊青石板地面的沉悶一聲響。

  林雪間,著淡藍色衣服的小宮女將頭埋得極深,分毫不觸及那明黃色袍子。

  蒼茫一片灰白色,只有她的背影鮮活。

  他的心被攫住了……

  過了許久,直到殿前一人也無,段榮春才緩過神來。因活動過多而劇痛的傷口,讓他用了雙倍的時間回了那方小院。

  院門微開著,那人兒又奇妙地站在門前,神色帶著本不該屬於她的鬱郁。

  他流下虛疼的冷汗,任由她羞怯地拽著他的袖子。

  ……「那你便當是我不想走吧。」

  說完這話,段榮春心中一驚,面上卻瞬間恢復了常色,看著雙杏雙目圓睜、傻氣驚訝的樣子。

  他從未是個好人,想要什麼,也要頂著這殘缺的身子,拼了命地去爭、去搶。

  而現在,他知道他要什麼了。

  第二十章

  段榮春看雙杏還呆呆愣著,又把那個瓷瓶從她手中拿了回來。

  在雙杏「送了人的東西還要搶回去,你怎麼可以這樣」的眼神控訴下,拉她坐下。

  藥是膏狀,他倒出一大塊,細細抹在雙杏手的傷口上。

  那藥膏本就名貴,段榮春倒出的分量也明顯比尋常使用的多,他卻毫不心疼一樣,像是堅信多抹些藥膏就能讓傷口早日恢復。

  雙杏抿著唇感受他手上的溫度。他的觸碰火熱而細細密密,而那藥膏又是冰涼清爽,一時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轟」地一聲衝上她發頂,讓她腦子裡也冷熱交織。冰火兩重天。

  她隱隱能察覺段公公身上有什麼不一樣了,現在的他雖然面上還是淡淡,但做派中透露出莫名的親近。他的眼睛看著她時,連最後一分冷漠也褪去,只剩下滿溢的關懷。

  這到底算是壞事,還是好事呢?她雖然想報答段公公,想讓他好,好到再贏得萬人敬仰。可她琢磨不透到底,——自己想要什麼?是單純看著段公公,還是一直、一直陪著他……

  隨便扯出什麼掩飾她的慌亂,又接回剛才的話題,雙杏道:「我方才,真是以為你走了。」

  段榮春神色如常地擺弄著她的手,臉上淡淡的,卻填了一分認真,回道:「以後你不用這麼以為了。」他想,他是永遠也走不了了。

  而她的心憂,他又怎麼可能沒看出來呢?待他一進門,就看到這屋子被規整得乾乾淨淨,榻上別無他物。而她神情鬱郁,像是不舍,又像是委屈。

  乍眼一看,真真兒讓他這顆心都缺了一塊兒。

  雙杏聽了他的話,心中臉上都又羞又惱,更是琢磨不清他到底什麼意思了。

  他看出她的羞怯,又提起另一個話題,故意問道:「你的膝蓋可有好些?」

  雙杏想起晌午時對著皇上袍子的那一跪,不想給他知道,面上未顯出什麼特殊神情,而是眨眨眼睛,道:「還是要多謝公公,我感覺好得很。」

  淨胡說。

  他分明看見她對著那至高的權力的極力抗拒。那「噗通」一聲悶響響起時,她的小臉白了一瞬,額上泛出汗珠閃閃發亮,眼睫低垂。

  近處的皇帝不關心的、沒看見的,他躲在遠遠的暗處卻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想到那不仁不慈的皇上,想到雙杏竟是被他看了那一眼,想到他的昏庸無道、色令智昏,他心中翻湧出來的不是怕和懼,而是恨和厭。

  在貼身侍候的人面前,主子的秘密無處遁形、威嚴分文不值。於皇上身旁侍候,段榮春自是早就參透他強盛權勢後的虛弱萎靡。他不恨皇上聽信讒言,厭棄他,把他從天堂推向地獄,因著他也是讒言本身,那是他活該的。

  他恨的是,那個男人對他的……的妄圖採擷與侵占覬覦。

  但他現在不想考慮皇上如何,他的精力全都放在靜靜地看著這個小宮女紅著臉撒謊上了。

  雙杏越說越覺得屋子裡靜了下來,——段公公不再言語,而她的氣勢也越來越弱。

  那傷口、那膝蓋上的傷口本來無甚存在感,默默承受了一下午也未曾叫屈,此刻又翻浪著疼起來。

  本來淡定的隱藏也變得困難起來。

  看她臉色又紅又白的樣子,段榮春沉默,起身,去桌上拿了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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