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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臘八時醃下的蒜還擺在院內窗下,幾個矮胖的罈子乖巧地排成一排,像是兒時她在家中下人廂房看到的那樣。

  余府的主子沒一個愛吃醃蒜的,自余杏嬌記事起那東西就沒上過桌。

  那時,余府正院幾個小丫鬟試著醃成兩瓮,她瞧著可愛,也非要搶著嘗嘗。奶嬤嬤嫌棄那是出自小丫鬟之手,怕她吃壞了肚子,只好吩咐廚房特意精心為她醃製一小罐。

  那時候已經遲了臘八好幾日,想來醃出來的也不夠好。

  可好不好,她都是沒吃著,——還未到除夕開封,余府就被抄了家。從此往後罔論令廚房單為她一人尋那最好的食材,她連家都無處可尋了。

  從慎刑司到中宮,哪裡也稱不上是家,也沒有她改變的餘地。

  可這個地方不一樣,這裡雖然破舊,卻能完全被她支配。

  他們兩個人誰都沒說,卻把這個原本冰冷的小院變得充滿鮮活人氣,竟真的是像個家一樣。像一個他們兩個人都早已經失去了、從未敢再奢想妄求的家一般。

  雙杏又去了趟正屋後的雜物房,不住咋舌這前人留下的東西也真是紛雜繁多。

  一月余前她第一次來這,只能憑藉一提光亮微弱的宮燈,心中還被段公公滿身血污的樣子衝擊得心亂如麻。在這裡也未尋到什麼,就匆匆離去了。

  如今再看,這雜物房中堆積的家具物件若是一一抹去灰塵,絕大多數還都能用,箱籠若是能打開,也說不定會有什麼。

  「咳咳。」雙杏舉起帕子掩住唇。

  多年未曾有人光顧,光是打開房門就能揚起一層灰來,皇城的冬天還又干又冷,猝不及防,灰塵飄進雙杏鼻中,引得她又想咳嗽又想打噴嚏。一時之間,竟是狼狽極了。

  待那層浮起的灰落下了,雙杏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繼續探尋這雜物間。尋覓了半晌,雙杏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那抖落了灰塵,還算新的掃帚。

  小年,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掃塵了。

  把不好的都掃出去,新年才能有新的開始。一切都合該重新開始,一切皆可被原諒。

  段榮春進了院門,首先察覺的就是房門被開著,他疾走兩步進了屋內,看見桌上雙杏留下的字條,便拿起來細細讀她沒甚用的話。

  雙杏今日因休班來得早,早得有點出乎意料:他想不到她還在屋內,她也想不到能碰上他。

  待到段榮春手中捻著雙杏留下的字條,眼中帶笑時,閃進正屋的雙杏手中正拿著掃帚,頂著一頭灰。

  兩個人看著對方,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雙杏輸了。

  段榮春不動聲色地將那張紙條壓好、收起,像是他以往收起雙杏留下的字條一樣,面上卻淡然,眼中閃過的笑也仿佛是雙杏的錯覺般。

  而雙杏,站在門口,白嫩臉上沾了不少灰,連鼻尖都可笑地蹭上一點黑,眼中又有羞又有窘,和段榮春的雲淡風輕比起來,真的是徹徹底底輸了。

  看見段公公,她小退一步,慌慌地丟了掃帚,又覺得不對,將那掃帚撿了起來。

  段榮春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眼睛中的光卻溫柔多了。雙杏平復了下,也從方才自己不體面的尷尬中解脫出來,面對段公公,她總是有說不出的窘迫。

  段榮春唇角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起身將雙杏燒了的熱水端來,拿了塊乾淨毛巾蘸上熱水。待毛巾全都溫暖柔軟了,他才把雙杏拽來,細細地給雙杏擦臉。

  雙杏有點呆,下意識地想要接過段公公手裡的毛巾,卻又被他無聲地拒絕。

  本來這都是她照顧他時的活計,怎麼一下子,兩個人全顛倒過來了。

  雙杏不適應,不過,他雖然是外男,卻是段公公……段公公,這三個字本身就是與眾不同、值得信賴的。

  段榮春本是做灑掃太監出身的,也不曾涉足後宮、服侍女子,哪怕後來侍奉皇上,皇上近身的也還有無數后妃宮女,更是沒他什麼事兒了。所以他動作有些笨拙,整個人竟然和平日裡冷傲自信的樣子截然不同。

  看著她乖巧的小臉,他面上不顯什麼,手上的勁倒是加重不少。

  「嘶」得一聲,雙杏咬了下嘴唇,段榮春連忙放下手,平時殺伐果斷的人現在一點淡定的樣兒也看不出來了。但雙杏被他扣著脖子,臉半側過去,看不見他的神色。

  她只能感覺到他的手一松,像是做錯了錯的孩子一樣把手縮了回去,她也如願以償地獲得了自己擦臉的權力。

  不過到了此刻,她心中竟然還有些失落。

  擦過了臉,她覺得自己臉上都熱烘烘的,那感覺一路傳到她心裡。雙杏心想,還好她不像安蘭那樣凡是輪休時就塗脂抹粉,不然被段公公一手擦掉,場面該多難看啊。

  像是適應了這陌生的感覺,雙杏還敢大著膽子跟段公公開玩笑,小聲開口:「等下打掃過,臉就又花了,擦了也沒用呀。」

  段榮春卻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終於能看見段公公的神色了,是一種她之前從未感受過的認真,他薄薄的唇抿起來,好像看見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樣,很溫和地開口:「那便再擦一遍。」

  雙杏默然,又有些羞澀於他意外認真的回答,自顧自又開始說打掃的事:「我打算一會兒把整個院子都清掃一遍。」

  「主要還是正屋,那雜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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