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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因這一坐一驚他渾身都又酸又痛不提,他一思起昨晚的事就心悸又赧然,索性把那份激動心思轉移到另一個事主身上。

  臨近晚膳時分,慎刑司要出一個人去中宮辦差,他一反往日的沉默,不顧身邊人的白眼主動領了那差事。不過那白眼只是單純給他的,並不是因為他要去中宮,——慎刑司與中宮行的也不是一條道,陳皇后不受寵,就算出手大方也不會落在傳話的外宮太監手中,也就沒人追著要這差事。他們不忿不屑的,單純是他這個人和過去他身後的段公公罷了。

  行至中宮,常有德對這路既可以說熟悉,也可以說是不熟悉。熟悉在於他也在前些日子尋找揣測過雙杏,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不熟悉在於過去他跟在段榮春身邊,段榮春侍奉著皇上,皇上也不樂意往中宮去,他自然也對中宮不甚了解。像其他宮人一樣,常有德只知道在那中宮住著陳皇后,而陳皇后並不討皇上喜歡。

  但今日又是不同了。要進宮門時,他看殿外空落落,殿內也是寂靜萬分,想來想傳個話都困難。瞧這陣仗……

  常有德在宮門外佇立,觀察這宮中動態。他領這差事,一大半都是為了看一看雙杏姑姑,雖然他搞不清師父是怎麼想的,但雙杏姑姑在師父心裡總歸是占著一個不同的地方的。

  即使師父不說不問,他也要幫師父看看雙杏姑姑。與尋賞邀功不同,他聽其他太監講過,大致明白惦記一個人是多麼難受,而知道那個人消息時又是多麼喜悅,師父對他好,他也得回報師父才行。就是不知回去了到底該怎麼開口……

  殿內塵埃落定,殿外之人卻對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

  常有德在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連門房的人都沒看見。這中宮靜悄悄得,跟死了一般。

  第一個打破這寂靜走出殿門與他擦肩而過的是一個貌美宮女,她挺著脊背,乍看之下面上是淡然的,但那淡定只是她的面紗。隨著腳步跨度的加大,面紗被旁人毫不留情地輕易剝落,只剩下慌亂無措,——她整個人變得逃也似地越走越快。

  擦肩的那瞬間,常有德聽見她掩飾啜泣的小聲抽噎聲,才發現她眸間閃爍的那不為人注意的淚花。而那宮女看到他時也猶豫了一下,張口沒說話,腳步卻是比方才還快了些。

  自那個宮女過去後,這中宮如投石入湖,漸漸亂了起來。宮人一波波從殿內湧出來,與方才仿佛是兩個世界。

  常有德隨手拉過一個路過的小太監,問他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小太監看起來也是外殿侍候的,支支吾吾道:「方才皇上來了,指名要走了雙杏姑娘……」他看起來也是經歷了大驚大懼,說話都磕磕巴巴,說到「皇上」二字時聲音明顯低下去,看樣子是不願意多談。

  常有德聽到「雙杏」兩個字,就好像那兩個字燙耳一樣,一愣神鬆開了拽住那小太監袖子的手。小太監掙脫了,慌慌忙忙跑開。原本他是不願說這些事,但乍然被個眼生太監氣勢洶洶地拉住,嘴裡不由自主地什麼都說了。

  常有德站在原地,眼睛是直直的,嘴也半張開,整個人傻呵呵的。

  他心裡回憶起方才那個流淚的貌美宮女,那張臉……和他記憶中師父高熱那晚他去尋雙杏姑姑時見到的她身邊那人重合。細細回憶,那宮女似乎是叫安蘭,與雙杏姑姑一同在中宮做事。

  這也對上了,那也對上了。

  聽得中宮外殿那太監傳來的的消息,常有德先是驚,然後便是慟,卻也不知道到底怎麼辦。匆匆扔下了慎刑司令他傳達的消息,他連復命都拋在腦後,一時間只想到快些來小院找師父。他一遇上什麼事,第一反應就是找師父。

  可師父,師父又能如何啊。

  本以為、本以為,哪裡有那麼多本以為呢。只可憐他的師父,在宮裡孤孤單單十餘年,唯有這麼一個人……

  不過片刻,這些想法與回憶就在常有德心裡滾了一遭。

  他一邊心中痛著,一邊看段榮春的反應。

  段榮春的笑已經消失了,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他的臉上又顯露出了往日平淡隱忍之意,常有德竟然在他的臉上讀出了冷然。

  至於這片冷然是在演示它的主人不動聲色背後心中的驚濤駭浪還是悲哀苦痛,就不得而知了。

  但段榮春還是在直直看著眼前的常有德,這孩子難道是怕傷了他,說得也夠委婉,將皇上所做之事只輕描淡寫一句「瞧了去」。但他往日侍候皇上,又怎麼能不知皇上的「瞧了去」究竟是瞧上了什麼!又要什麼!

  那日她跪在臘梅叢中,他眼中只剩下她的身影了,也不知道是忘了考慮還是逃避,竟然忘記她令下跪的始作俑者還明晃晃站在對面,像一把刀,刺穿宮中每一個人的胸膛。

  段榮春,你連一個人都……

  思緒就此停住,無論是如何,他都要再看她一眼。

  常有德又悲又懼,睜大眼睛看著師父,像是要捕捉段榮春面上每一瞬間的情緒變化。他已經做好準備看師父發火,自己來承受他的怒意,甚至他在心底還想到了萬分之一師父流淚的機率。

  但這一切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發生。

  段榮春還是面色淡淡地,他的眼神透過燭光,和常有德的交接上。常有德琢磨了半天這個眼神,最後發現這個謎底是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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