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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故事裡,有大雪和烈火,也有屍山血海,還有不明不白的疑惑。它們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故事。

  故事,只是故事......

  可講著講著,講故事的人又進入到了故事中。聲音大起來了,這是好事情,可是嗓音也低下去了。哽哽咽咽,很多年都沒再掉下來的淚水被杏眼含了一泡,遲疑著,還是沒流下來。

  段榮春縱使多麼想知道、想明白,但是這些想也沒有眼前人的眼淚重要。他有點手足無措,伸出手想要給她抹一抹淚水。

  怕自己的手粗糲弄|疼了她,也怕她再哭下去,哭得他五臟六腑糾結痛苦。他眼睜睜看著那眼角流出的水兒成了固體,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沒人,再也沒人讓他這麼傷心,也沒有人把她真真正正當作一個平等的人來看。踏進宮門,就都是奴才。只有主子的眼淚才算得上是眼淚,是珍珠金豆,底下人的汗水淚水血水一樣,——不值錢。

  是成堆的魚目,也是骯髒的怯懦。

  雙杏沒有避開他,溫順地等著他的手蹭過來,直到被他的手冰了一下臉頰,吸了一口氣,也算勉勉強強止住了哭。

  「......平時我最熟悉的院子,一下子就陌生了起來。他們一股腦湧進來,又一股腦退出去。卻不知道把別人的日子完完全全改變......我跪在下人堆兒里,離母親好遠......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再講下去、苦的地方可以淺淺掠過,再怎麼重複,都是在平添悲痛。只要走過了這一程,以後都是豐盈滿溢的甜。再講下去。

  再講下去,故事裡還有一雙手。

  段榮春就聽著雙杏一直在說,似乎他們相處了這麼久,也沒有見過她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

  歇也不歇,有的地方好像只要停下來就沒有了勇氣;氣也不喘,直等到自己實在沒有氣能咽下去、吐出來,才勉勉強強斷掉這個句子。

  可是到了現在,怎麼也還沒有那個影子的戲碼。

  雙杏沉浸在幾千個日日夜夜前的那個噩夢,一半的她長大了,一半的她停留在那裡,不舍晝夜地盼望著自己回來。

  她說著、說著那雙手拉著自己走過了很多路。包括她覺得自己永遠也走不出去的余府。

  那雙手給了她生,也給了她渺茫可貴的希望。

  那雙手又變成了月亮,是她在內務府每天仰望著的,月光下,她抬起自己的手,照射手上的傷痕發出盈盈光亮。

  重合起來了,這是最簡單的原因,卻也是天底下最複雜的故事。

  「......我就想,怎麼也要做些什麼才是。給自己做些什麼、也給那個人做些什麼才好。」

  默然。

  「......你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只和常有德說過話。我總感覺他會敷衍我,但是這一點兒也不能夠怪他。任是誰來看,也會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連帶著她手中拙劣的東西是蠢的、傻的......」

  故事接近尾聲。那個曾經讓段榮春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影子竟然越來越和自己趨近。

  雙星終於願意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帶著幾分紅,眼角波光流動,像是神女的懵懂,也是妖魔的蠱惑。但是那紅卻不是平日裡的羞薄緋紅。她的眼神中帶著鄭重,也帶著不為人知的情|意。

  現在為人知了。

  她看著段榮春難得有些帶著震驚的眼睛,還不合時宜地開了一句玩笑:「你看,從小到大......無論什麼時候,我的手總是要受傷的。」

  只是一向傷的是手,也總比傷心更好。

  段榮春皺皺眉,攥住了她的手,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探了頭進來,本以為屋中這個時間、這個動靜應該沒有人。但是剛探進頭來就驚得他一扔掃把,恨不得自己祖上積德,可以現在就地領悟遁地消失之術。

  雙杏看見了,從他手中抽出來自己的一雙,側過臉去住了口。是段榮春瞪了他一眼,他才撿起掃把闔上門,心中暗暗祈禱段公公和那個姑姑講的話今天千萬要令他快活些,不然......不然......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擔憂。

  哎呀呀,怎麼用的到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出現,現在水落石出,皆大歡喜,偏偏出來討嫌。討厭、討厭,著實討厭!

  哭啊、笑啊、都被打斷。她不知道該在說些什麼,他也一時之下沒有話來接。

  他們兩個人方才離遠了,又湊近了,一陣風飄進來。

  紅著臉,低著頭。雙杏分明是被無禮打斷的那個,現在卻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下子泄了氣,沒有勇氣再講下去。這種事情不能經常回憶,一年一度,再說半句便讓世間苦難超標。

  但是故事已經講到了這裡,剩下的劇情什麼人都能幫忙補全。

  整個故事囫圇個在段榮春心裡過了一遍。需要言語嗎?也並不需要多說些什麼話。

  門呀,窗呀,好像在一瞬間都被闔上了。三四月的天,已經回了暖,但是屋子裡失去了溫度,失了顏色,和外面碧綠嫩黃的人間大相逕庭。

  故事不是個好故事,但人間也不是個好人間。不知道是誰存在在誰之中,給對方帶來了玷|污和骯髒。

  只剩下兩個愈湊愈近的人,也只有他們之間還帶著一點溫度,點醒了凝結的空氣。

  段榮春在輕輕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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