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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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庭院已經開始移動了。把大聖杯吸入其腹中的庭院,正在黎明的天空中飛行。Shirou憑著Ruler職介的感知能力,察覺到「黑」Caster已經滅亡的事實。他的夙願似乎並沒有得到實現。

  這樣一來對方也得到了重整陣容的時間。

  「考慮到情報整理、追蹤準備和追蹤時間的話——我看大概是三天左右吧。」

  「你說他們三天就能追上?」

  「嗯,當然了,Ruler必須成功說服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並把剩下的Servant們統合起來——這是必要的前提。」

  說不定尤格多米雷尼亞方面會做出妥協,轉而向魔術協會那邊提出訴求。即使對魔術協會來說,這也是意料之外的狀況吧。畢竟他們應該對大聖杯虎視眈眈。

  「——那麼,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該說出來了。根據你的回答,說不定我會取下你的首級。」

  「紅」Rider把槍尖刺進地板,以嚴肅的表情向Shirou質問道。他說「取你的首級」決不是在開玩笑。如果Shirou的回答無法令他滿意,那麼不管成功與否,恐怕他都會立即向少年發動襲擊。令人困擾的是,在這樣接近的距離內,就算想要使用令咒也是來不及的。不,問題並不在於距離,只要進入視野範圍,那就如同進入他的攻擊範圍。這個「紅」Rider只要一瞬間就能進入攻擊距離,在一瞬間就能取下對方的首級吧。

  而且還有另外一人,以天穹之弓搭上利箭的「紅」Archer阿塔蘭忒。若是Shirou的回答不能讓她稱心如意,大概她也同樣會毫不留情地射穿他的前額。

  靠在牆壁上一動不動的則是「紅」Lancer迦爾納……不過即使是他,也明顯不是服從自己調遣的態度。

  儘管如此,Shirou也還是只能向他們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為自己能靠欺騙的手段來瞞過他們——更何況其中有迦爾納這位英雄。

  「那麼,我就把真相全部說出來吧。」

  「好,你的目的是什麼?」

  「就正如我回答那個Ruler時說的那樣,是全人類的救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需要得到大聖杯。因為需要大聖杯,現在我將它掌握在手中。你們也一樣,所以這些都是跨越這場聖杯大戰所必需的存在。」

  這時候,「紅」Rider和「紅」Archer都向Lancer瞥了一眼。對英雄迦爾納來說,語言的辯解和欺瞞都是完全不起作用的。那樣的他,此時向Rider和Archer輕輕地點了點頭。

  驚愕——困惑。看來這個人真的是打算要救濟全人類。他們無法稱之為「狂人的戲言」而付諸一笑,於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Master在哪裡,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你們感覺不到嗎?他們五人都集中在這個庭院的一個房間裡……我想,應該還保持著人的外形吧。因為使用的就是那樣的『毒』。」

  「——你這傢伙。」

  Servant們的視線都同時集中到Assassin的身上。她依然若無其事地綻放著妖艷的笑容,面向迎向眾人回答道:

  「那是當然的,要是讓Master們隨便亂跑的話就麻煩了。不管再怎麼優秀,說到底也只是區區的魔術師。那些整天想著要搶別人風頭的傢伙,實在太礙事了。」

  「從只考慮自己這一點來說,你也是一類人吧。」

  聽了Lancer的這種說法,Assassin很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Shirou則面露苦笑。

  「那麼,你是想把我們當成棋子來役使,到最後就把我們丟棄麼?由你一個人來當Master,我看就是這麼回事吧。」

  「哪裡哪裡,只要不是跟我的願望發生正面衝突,我完全不介意讓你們實現自己的願望哦——那麼,現在作為Master的我要反過來向你們提問了。各位把希望寄託於聖杯之奇蹟的理由,可以讓我了解一下嗎?」

  聽了這句話,三人頓時都沉默了。他們各自露出微妙的表情交換了視線——在嘆了一口氣後,Rider開口說道:

  「我的願望就跟生前一樣,『作為英雄而存在』……僅此而已。」

  「也就是說並非對第二人生抱有留戀,是嗎?」

  「當然不是沒有。在這個世界裡生活,也是相當有魅力的一件事。但是即使要那樣做——也必須以『我作為英雄而存在』為大前提。」

  曾經向母親發誓。

  自己要作為英雄而生,也要作為英雄而死。即使得到了第二人生,這一點也不會有所改變——阿基里斯是這樣想的。

  無論是自己過去所做的英雄行為還是惡行,甚至包括悖逆神意的行動在內,他都沒有任何的後悔。然而儘管如此,要讓他對生存毫不留戀、做出聖人般的舉措的話,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因為他心懷著無數任性的欲求。

  「原來如此。不過對於大英雄阿基里斯來說,這個願望也未免過於平凡了。」

  「少在這裡插嘴,女帝。雖然我的願望很平凡,但不管你的願望有多高尚,我也沒有讓步的打算。不管怎麼說,我可是私慾纏身的啊。」

  「紅」Rider和「紅」Assassin互相瞪視著對方。Shirou以安撫兩人的口吻說道:

  「願望並沒有崇高和低俗之分。至少你的願望是不惜打倒任何人也希望得到的東西。同時,這也跟我的願望沒有衝突。你只要作為英雄而存在,把我的敵人逐一消滅就行了。而我則為此提供魔力,或者行使令咒。」

  「你的敵人和我的敵人可不一定重合啊?」

  Shirou聳了聳肩,說道:

  「如果你根據自己的判斷認為不重合的話,你盡可以放過對方或者反過來幫助對方,我是不會介意的。不過我只提出一點,對手那邊恐怕有『黑』Archer喀戎的參戰吧。」

  「……嘖。」

  咂舌——但是,Rider的殺意也變得相當稀薄了。跟「黑」Archer徹底分出勝負,這正是Rider在這場戰爭中的目標。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還有一點……不過,那個等所有人都說完之後再談吧。」

  說完,Rider把槍放到了自己腳邊。他並沒有平伏行禮,只是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這樣的舉動意味著他還沒有承認Shirou的Master身份,但目前並不會採取敵對的態度。

  「接下來輪到我了嗎。雖然聽到我的Master被下了毒的確很不爽……但是也沒有辦法。我就姑且承認你是Master吧。」

  「大姐,這是可以用『沒有辦法』來一筆勾銷的事情嗎?」

  面對Rider以無奈的口吻提出的疑問,Archer也依然若無其事地肯定道:

  「那是當然的。在必須想方設法戰勝對手的聖杯戰爭中,錯的自然是輕易被人餵毒的傢伙。在召喚我之前他就應該慎重行事。對於連這種事也沒有考慮到的懶惰Master,我並沒有任何留戀。沒有死就已經足夠了。」

  Archer的話聽起來很刻薄,但同時也是正論。出生後就被遺棄、得到雌熊的授乳、最後被獵人發現的少女,一直都活在「生存所必需的糧食要靠自己去奪取」的單純世界裡。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少女,也想要有唯一一個願意向她付出慈愛的存在。

  「我的願望是『世上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愛的世界』。也就是孩子在父母和人們的關愛中長大,然後又成為關愛自己孩子的父母這樣的循環。不管是誰,要是妨礙我實現這個願望的話,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我說,Archer。你可不要生氣啊?但是那樣的願望,我看恐怕是不可能實現的世界吧?」

  面對Assassin的提問,Archer以似乎帶著某種怒氣的口吻說道:

  「作為願望機的聖杯不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嗎?連這種程度的願望也實現不了,那還叫什麼聖杯!」

  Shirou點點頭,面帶淺笑地贊同道:

  「的確是呢,這種程度的願望,是不可能實現不了的。不管是以什麼樣的方式,聖杯也還是會實現你這個願望的吧。而且,我的願望也跟你的願望有著同樣的方向。」

  「……全人類的救濟嗎。」

  「嗯,怎麼樣呢?如果你要否定我的願望、反對我的做法也沒有關係。我願意中斷Master的契約,你想跟其他的任何人訂立契約都沒有關係。就算你要站到『黑』方的那邊我也不介意。」

  ——他並沒有說謊。

  至少從Archer的眼中看來是這樣。Archer也同樣保留著一個疑問。但是

  ,這個恐怕Rider和Lancer都是一樣的吧。畢竟那是應該最後才提出的問題,所以就留到最後好了。因此,Archer就暫時把話題拋給Lancer。

  「Lancer,汝打算怎麼做?」

  背靠著牆的Lancer正靜靜地以神靈般的雙眸注視著Shirou。那充滿英雄風格的姿態,給人以一種壓倒性的印象。Shirou甚至產生了被他的目光剝成赤身裸體的錯覺。

  然後,Lancer靜靜地開口說道:

  「……雖然Master確實是發生了更替,但決定要召喚我、向我求助的人,也毫無疑問是那些Master當中的一人。而且我的Master在肉體即將面臨消亡的現在也依然渴望著得到聖杯。既然如此,我就只有為他舉槍而戰,那就是我的願望,也是對被召喚的我的報酬。」

  「——也就是說,你打算繼續侍奉之前的Master嗎?真是太荒唐了,大英雄迦爾納。那可真是個愚蠢的選擇啊。」

  大概是把他的這番話看成了敵對的宣言吧,Assassin毫不猶豫地準備對他下殺手。但是,Shirou卻以視線阻止了她的行動。

  Lancer沒有絲毫的怯意,只是平淡地宣告道:

  「……不管你對我怎麼稱呼我也不在乎,不過那實在太抬舉我了,亞述的女帝。我只不過是區區一桿槍而已。」

  除了Shirou之外。在場的所有人頓時都啞然無語了。從聖杯中獲得了知識的他們,都非常清楚這位稀世的大英雄是何等的存在。

  如果這句發言是出自其他人口中的話,他們大概都會為此憤怒,或者是嘲笑對方吧。因為過度的謙虛就會變成過分的自卑和挖苦。

  ……但是他剛才這麼說,卻完全是發自心底的實話。他心裡確實是這樣認為,同時也對這一點抱有堅定的確信。

  「——那麼,我是否能夠向你請求協助呢?」

  「雖說位置發生了變化,但敵方來這裡搶奪聖杯這個基本路線是不會改變的。既然如此,我的槍只要繼續討伐敵人就行了。」

  看來他的意思並不是要站到敵對的立場上。Assassin似乎稍微有點掃興,放下了正準備編織魔術的手。

  「……總之,站在這邊陣營也跟我自身的願望相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我將會全力以赴,把前來搶奪聖杯的人都統統燒成灰燼。」

  聽了這句話,眾人都不禁產生了一絲動搖。

  「紅」Lancer迦爾納的願望。難道這個看似完全沒有私慾的槍兵,也同樣對聖杯有所寄託嗎?

  「——那個,是指跟『黑』Saber齊格弗里德的再戰嗎?」

  「沒錯。因為在初戰跟他戰鬥的時候,他曾經這麼要求過。」

  那是,沒有盡頭的劍劇。沒有終結的劍戟。

  神槍(Karna)給不死身的龍鱗一次又一次地製造出傷口,幻想大劍(Sigfried)則是,一次又一次地持續斬切本來不可能受傷的黃金之鎧。

  既不是悽慘絕倫的殺戮,也不是互相隱藏力量的消極性戰鬥。只是雙方都純粹地使出了全力,卻奇蹟般地讓力量的天平保持著平衡的狀態。

  到黎明時分為止的幾個小時,就如剎那般短暫。

  Shirou雖然稍微皺起了眉頭,但最後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沒錯,假如跟「黑」Saber再戰就是他的願望,那麼現在已經是無法實現的狀態了。

  因為他早已死亡,現在作為「黑」Saber存在的人,實際上只不過是區區的人造人而已。

  但是,就算向Lancer指出這一點也是無濟於事的吧。或者,他實際上已經知道了這一點。

  「——假如『黑』Saber來到了這個空中庭院,我可以保證讓他出現在你的面前。」

  聽Shirou這麼說,Lancer向他輕輕頜首表示感謝之意。這並不能說是欺騙。因為那個也的確是「黑」Saber……至少從外表上看來是這樣。

  雖然懷抱著一絲罪惡感,但要是照實說出來害得Lancer改變主意也很難辦。當然,這位慈悲為懷的英雄也不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

  「那麼,最後就由我代表三人向你提問吧,Shirou Kotomine。你到底要如何利用聖杯,去救濟這世上的全部人類?」

  沒錯。這正是三人的最大疑問。畢竟對方有Ruler的存在,至少當初先向原本處於中立位置的Ruler發起攻擊的是自己這方。

  Ruler是為了讓參加者遵從聖杯戰爭的規則、或者是防止聖杯戰爭導致世界破滅而被召喚的存在。而從這一次的情況來說,就只能認為是後者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聖杯對Shirou的願望作出了「很危險」的判斷。

  「……也對呢,如果一直隱瞞這一點,說不定也會招來不必要的誤會。比如我其實只是站在那裡咯咯笑的Servant的傀儡,根本就沒有想過什麼人類的救濟——類似這樣的。」

  「紅」Assassin聽了這句話,仿佛有點氣惱似的把臉扭過了一邊。

  「那麼,關於我將如何利用這個大聖杯去救濟人類,我現在就告訴你們具體的手段吧。」

  於是,天草四郎時貞就開始說了起來。那是在經歷了漫長思考後最終得出的答案。不管別人如何理解,也不管受到什麼樣的指責,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志。

  ◇ ◇ ◇ ◇

  ——以上,就是我和Archer所遭遇的狀況了。

  聽了Ruler的說明,現場馬上陷入了一陣凝重的沉默。除了親眼目擊到那個情景的「黑」Archer外,眾人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要打破這樣的沉默,恐怕也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

  米雷尼亞城塞雖然處於半崩塌的狀態,但房間的數量還是相當充裕的。全員現在所集中的地方是親族用的會議室。雖然椅子在衝擊中被震倒,吊燈也掉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菲奧蕾還是馬上將其修復完好。

  儘管如此,即使憑菲奧蕾和戈爾德的本領也不可能把半毀狀態的城塞完全修好,只能多花時間,慢慢的一點點進行修復罷了。

  忽然間,考列斯看著在場的眾人開始思考。達尼克、塞蕾尼凱、羅歇——本來自己覺得應該能生存下來的Master們都先後死去,自己卻不知為什麼存活了下來。對於這一點,他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Master出現死傷的話,單純出於實力不足的立場而考慮,自己本應是先死的那一個。

  或許正因為是這樣,他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親眼目睹了壓倒性的力量,還是因為至今依然對「黑」Berserker——自己的Servant的死耿耿於懷。

  還是說,自己到現在還無法接受剛才聽說的事情經過麼。那是當然的吧,考列斯想到。從Ruler口中說出來的確實是一件荒唐無稽、毫無道理——但卻極其可怕的事情。

  「……另外一個Ruler,是天草四郎時貞……嗎。」

  菲奧蕾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一點聲音。她的聲音本來就很纖細,剛才的聲音也比她平日的音量還要低。但或許是因為房間內完全陷入沉默之中的緣故吧,她的話卻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而且『紅』方的令咒都分別持有三劃吧?那個……另一個是Ruler的傢伙。」

  對於考列斯的疑問,Ruler以沉痛的表情點頭說道:

  「是的,我想他應該不是在說謊。他舉起的手臂上的光輝,確實是貨真價實的令咒。跟他站在共同戰線上的『紅』Rider、Lancer、Archer這三騎英靈,就算並非出於本意,也不得不聽從他的調遣。」

  掌握著令咒,同時還擁有作為Master的權利。也就是說,只要他不輸送魔力,Servant們就連實體化也無法做到。雖然擁有「單獨行動」技能的話就另當別論,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但是,除了那三騎,再加上本來的Servant,那就是四騎了吧?而且如果正如你剛才說的那樣,另外一騎也已經被他掌握在手中了。那樣真的有可能嗎!?」

  考列斯站起身大聲喊道。Servant和Master是成對的,可以說是比翼成對不可分割的存在。

  打破這個規矩,還與五騎Servant訂立契約這種事,那簡直不是常人能想像的情形。而且要是真的這麼做,恐怕也只會落得魔力枯竭而死的下場吧。

  「我記得,他當時說自己是從大聖杯那裡汲取魔力的。只要連接上大聖杯,大概光靠積蓄在那裡的魔力就已經足夠了。」

  「也就是說——那是像我們把人造人用作魔力供

  給那樣的、分割魔力路徑的手段嗎。」

  聽戈爾德這麼說,Ruler點了點頭。他應該不是把全盤都移交給大聖杯管理吧。作為Master的權利,也就是說是否向Servant流送魔力這個根本性權利,絕對是由Shirou穩穩掌握在手中的。

  「……天草四郎,是極東的聖人呢。Archer,你可以說明一下嗎?因為我也對這個不太了解。」

  應菲奧蕾的要求,Archer開口說道:

  「明白了,Master。天草四郎時貞,他是距今約五百年前——在極東日本一個名叫島原的地區發生的大規模叛亂中擔當主謀的少年。「

  「少年?」

  「是的,畢竟他僅僅享年十七歲。」

  聽到十七歲這個年齡,考列斯頓時大吃一驚。沒想到竟然會有跟自己同齡的英靈。

  Archer向眾人簡單介紹了天草四郎時貞這個少年的歷史。

  他並沒有取得什麼輝煌的戰果。雖說是大規模的叛亂,但是日本在那之前就已經處於多個國家為了稱雄爭霸而不斷爆發激烈戰事的戰亂時代。

  天草四郎的出生,是在那戰亂終於平息、日本剛剛被統一成一個國家後的事情。

  遠比平時沉重的年貢,天候不佳導致農作物的歉收,對在日本不被認可的異教信徒們的排斥——就在這些問題重合在一起的最惡劣的時刻,叛亂之火被點燃了。

  化作了火藥庫的島原的叛亂,在農民起義中可算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了。總人數為三萬七千人,據說其中大約有兩萬人都是非戰鬥員。

  「而當時率領著他們的,就是被譽為救世主的天草四郎時貞了。」

  本來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平凡少年,卻自出生以來就實現了眾多的奇蹟。治癒了失明少女的雙眼,在水面上行走——他信仰著神,並且逐步擴大信教的範圍。

  當在各地同時爆發的多起叛亂被統合為一的時候,天草四郎被擁立為指導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他們就是如此的信仰著神——信仰著天草四郎。

  「但是。他們的進擊很快就停止了。」

  固守在島原城裡的他們,儘管在起初的時候仗著血氣方剛的勁頭取得了剿滅幕府軍的輝煌戰果,但最後卻因為糧草短缺而陷落了。三萬七千人,除了唯一一名奸細之外都全部戰死了。

  既不是英雄,也不是聖人。明明擁有創造奇蹟的力量。結果卻連一個人也救不了,就這樣含恨而死的少年。

  「……光是從這些經歷來看,似乎也不是一個太可怕的Servant呢。」

  「的確沒錯。從純粹的力量角度來說,他跟身為英雄的我們相比恐怕要差上一大截吧……但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他可怕。」

  Archer正在回想,Shirou在禮拜堂里毫不猶豫地面對眾Servant表明自己的真正身份時的情景。在那種只要稍有差池就會被全體Servant視為敵對者的情況下,他卻沒有絲毫的動搖——甚至臉上還一直掛著微笑。

  當時在場的英靈,以聖女貞德為首,還包括喀戎、蓋比魯勒、阿基里斯、阿塔蘭忒、迦爾納等幾人。……就算身為他的Servant和共犯的「紅」Assassin可以忽略不計,他當時所承受的重壓也是大得難以估計的程度。喀戎對Ruler的說法表示同意。

  「確實如此,我也是……覺得那個Ruler非常可怕。並不是力量和技能,只是他的那種信念就讓人感到無比的可怕。」

  並不是單純的堅強,那簡直是擁有究極密度和質量的黑洞天體。是光憑信念就可以把所有人類和英靈都捲入其中的怪物。

  他並不是發瘋了。如果光是發瘋的話,決不可能擁有如此強烈的信念。

  三萬七千名將自己當作神一般崇拜的信徒在自己面前被殺害,作為這樣的指導者,天草四郎時貞——他究竟在那個戰場上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立下了什麼誓言呢。

  無論是親身經歷過戰亂歷史的聖女貞德和阿斯托爾福,還是生存在眾多英雄輩出的神話時代的喀戎,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總之,那個問題就先擱置一邊吧。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他究竟有什麼圖謀。」

  聽了Ruler的意見,「黑」Archer也點頭表示同意。

  「Shirou正打算利用大聖杯去做什麼事情。可以確定那並不是復仇之類的企圖,歷史的改變——或者死者的復活,也不在可能性的範疇內。」

  「那個,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一點呢?」

  對於菲奧蕾的疑問,Ruler回答道:

  「因為他已經明確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是『全人類的救濟』。」

  「你說是救濟?還真虧他敢說出這種愚笨的——」

  看到戈爾德不屑一顧的嘲笑態度,「紅」Saber嘆息道:

  「笨的是你才對啊,胖子。能輕易實現這個愚蠢荒唐的願望的東西,不就是那個聖杯麼。」

  「什……!!」

  菲奧蕾安撫了一下憤慨不已的戈爾德,同時反駁道:

  「但是……的確,叔叔大人說的也沒錯。那個大聖杯,說白了也就是單純的一團魔力凝聚物罷了。它確實應該可以實現大部分的願望,也可以把各種理論、各種過程全部省略掉而只給人帶來結果。但是反過來說,它必須有可以省略的過程才能實現願望。」

  齊格仿佛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向Ruler問道:

  「……那麼,就算他許願說『想救濟人類』也是沒有意義的吧?」

  「也對呢。假設他許願的內容是『請救濟人類吧』這樣的話——要是許願者的心目中沒有任何具體的手段,那就只能停留在這一步上了。既然方向性沒有被確定,願望就無法傳達到任何地方。」

  「既然如此,如果那個叫Shirou的男人知道某種手段又會怎麼樣呢?姑且不論那是不是真正的救濟。」

  聽齊格這麼問,Ruler仿佛完全沒想到似的倒吸了一口氣。

  「在那種情況下……我想,應該是會被實行的。」

  「但是,根本就不存在那樣的手段吧?」

  對於菲奧蕾的說法,考列斯搖搖頭答道:

  「姐姐,我想那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啊。現在的問題,是在於那個叫Shirou的傢伙『以為』自己知道救濟全人類的具體方法的情況吧。」

  「咦——」

  菲奧蕾無法理解考列斯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你先想一想,Master。根據剛才所提到的內容。在許願者不知道具體手段的情況下,那個聖杯就無法為他實現願望對吧?那麼反過來說,只要許願者知道具體的手段,聖杯就會啟動了。現在的關鍵,是Shirou知道具體的手段,而且這種手段對人類來說就相當於一場災難的情況。」

  如果只是不知道具體手段的話,那麼問題就到此結束了。

  但是,如果Shirou Kotomine的頭腦中已經對這種手段有所認識的話——即使那是對大多數人類來說是錯誤的手段,聖杯也還是有可能啟動的。

  「……也就是說這麼回事嗎?假設有一個男人懷抱著『想讓自己成為世界第一的魔術師』這個願望,而那個男人所考慮的是「把實力在自己之上的魔術師全部殺死」這種糟糕手段的話,那個聖杯就會為他實現了麼?」

  「Master,難道那就是你的願望嗎?」

  「……當然不是了,你別露出那種敬而遠之的表情好不好。那麼,到底怎麼樣啊,Ruler小姐。」

  「從理論上來說,確實是這樣。當然,前提是那個人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的任何手段。」

  這時候,齊格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Ruler,關於你被召喚的原因——」

  沒錯。Ruler被召喚的條件是聖杯戰爭有可能導致世界陷入危機的時候。那個名叫Shirou的男人奪走了大聖杯,懷著要救濟全人類的願望——那麼他的救濟手段,恐怕就是世界所面臨的危機了吧。

  「……大概、就是這樣吧。不管怎麼說,本來由Ruler調遣Servant、並企圖藉助聖杯來實現願望這種情況,就已經是毫無議論餘地、完全脫離正軌的行為了。」

  「那麼——」

  「由集中在這裡的Master和Servant來阻止他們……各位都沒有異議吧?」

  雖然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們都點頭同意,但實際上就只有菲奧蕾一人還是Master。考列斯和戈爾德的Servant已經被消滅了,根本就幫不上什麼大忙。

  至於獅子劫界離——

  「唔,阻止Shirou Kotomine……不,阻止天草四郎這件事我當然也贊成。即使對我來說,也是非這樣做不可的嘛。Saber,你沒有意見吧?」

  「紅」Saber以稍微有點鬧彆扭似的眼神點頭答應道:

  「沒有啦。雖然我很想跟那邊的Saber決出勝負,但在這種狀況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而且那幫傢伙也的確讓人很不爽,尤其是那個Assassin。」

  「那麼——」

  菲奧蕾剛開口,獅子劫就點頭表示同意:

  「至少在打倒他們之前,我是不介意締結臨時的共同戰線啦。或者就算要結成自我強制證文也沒問題……當然,這是互相的。」

  所謂自我強制證文,是魔術師社會中最為強力的咒術契約。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將雙方的靈魂捆綁在一起執行契約,有效期間覆蓋生前死後,根據契約內容的不同,甚至還可以延伸到子子孫孫的後代。

  對於獅子劫的提議,菲奧蕾思索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說道:

  「也沒有必要做到那一步吧,我相信你。」

  「黑」Rider稍微扯了扯齊格的衣袖。面對回過頭的少年,Rider小聲問道:

  「喂,喂喂,你真的要戰鬥嗎?」

  「啊啊,我要戰鬥。」

  齊格以堅定的口吻說道。老實說,Shirou這個人正在策劃的陰謀,對於他來說根本是無關重要的事情。在那個過程中,已經喪失了眾多的生命。

  人造人、Servant、Master——他們都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其中既然有坦然接受的人,當然也會有帶著遺恨鬱鬱而終的人吧。

  也不是說要替他們報仇什麼的。畢竟自己也沒有那樣的資格,更何況報仇的對象也不應該是Shirou。

  但是無論如何,自己還是得到了權利。首先是作為Master的權利,其次就是作為Servant戰鬥的權利。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須在這場聖杯戰爭中走到最後,就算要付出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也不在乎——因為那就是自己的義務。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戰鬥比較好啊。」

  「黑」Rider不知為什麼有點賭氣地嘀咕道。「紅」Saber見狀不由得一臉無奈地說道:

  「不戰鬥怎麼行嘛,這傢伙是Saber吧。」

  「不是Saber啦,他是我的Master耶。Master並不是名為齊格弗里德的英雄,所以我決不會再讓他遇到那樣的危險那樣的狀況,我已經受夠了啊。」

  聽到Rider的這句話,所有人都像剛才那樣陷入了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跟剛才卻有著質的區別。

  過了一會兒,「紅」Saber小心翼翼地指摘道:

  「我說啊,你剛才是不是把真名給漏出來了?」

  聽她這麼說,「黑」Rider就歪著腦袋問道:

  「咦?你還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別怪我說你,你是笨蛋吧!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剛才那句話的確是沒有任何辯護的餘地呢。」

  「黑」Archer嘆了口氣,戈爾德發出了「果然我當初的作戰方案是沒有錯的啊」的呻吟,考列斯無奈地抱著腦袋,菲奧蕾無言地眺望著遠方。

  「『黑』Rider,那個,剛才的確很不像話。」

  面對隨著Ruler的指摘集中而來的責備視線,「黑」Rider也馬上蜷縮起了身體,把雙手的手指合在一起,悄然把臉轉向自己的Master:

  「啊,嗚、那個對、對不起啦。」

  「唔?不,我也不介意啊。就算被人知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話說回來,『紅』Saber,難道你沒能從我寶具的真名解放中推斷出來麼?」

  啊——「紅」Saber馬上捂住了嘴巴。看來她完全忘了這回事。

  「咦?啊,沒有因為戰鬥時太集中精神,還真的沒察覺到!啊啊,說的也是,現在這樣冷靜一想,的確出現了聖劍的名字。可惡,我開始覺得自己才是笨蛋了啊。」

  「順便告訴你,Saber。我可是發現了哦?」

  「吵死了,Master。小心我揍你啊。」

  獅子劫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樣,「紅」Saber則狠狠瞪了他一眼。

  「先別說這個,Rider。很抱歉,我還是要戰鬥。我早就決定要作為Master跟你一起戰鬥了。因為那既是對你的報恩,也同樣是對Ruler的報恩。」

  聽了這句話,Ruler帶著複雜的表情低下了頭,Rider則露骨地鼓起雙腮表明自己的不滿。

  「唔唔。」

  但是——齊格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刻印著異質的黑色令咒,而且,皮膚的一部分也逐漸變成了淺黑色。剛才他已經確認過,自己的胸部和脊背的一部分似乎也擴散著這樣的顏色。現在的問題,就是在用完最後一划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在利用令咒被披上外殼前的瞬間所產生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那毫無疑問是某種致命的東西。而且現在雖說是有令咒為支援,但也是一種極其奇蹟的狀況。

  在用完令咒之後,就算自己會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使用的吧——齊格作出了這樣的自我分析。假如使用令咒能幫上他們的忙,那麼自己一定會很樂意地用上最後的一畫。

  真的很諷刺——齊格心想。本來為了生存而從那個魔力供給槽中逃出來的自己,現在卻不知不覺地在考慮死的事情,而且還準備欣然接受這樣的結果——

  「齊格君,你該不會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Ruler忽然拋出這樣一句令他措手不及的台詞,齊格慌忙搖了搖頭。那就好——Ruler儘管這麼說,卻眯細眼睛注視著這位少年。

  先不說成了自己Servant的Rider,Ruler也不知為什麼從見面時開始就一直想讓自己遠離這場聖杯戰爭。

  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還是身在此地,作出了要繼續戰鬥的決定。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己的意志。

  總而言之,全員的意向已經確認完畢,菲奧蕾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方針。首先他們究竟在去往什麼地方呢?Ruler,憑你的能力是否能把握得到呢?」

  很遺憾的是,Ruler搖了搖頭。

  「以空中庭院的能力剝離大聖杯並加以強奪這種行動本來就是超乎想像的做法。雖然我可以理解救濟全人類需要藉助聖杯的力量,但他們要到哪裡去這一點我也不知道。不過,追蹤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召喚形式的關係,我和聖杯之間有著特別強韌的聯繫。只要知道大致上的地點,我想應該是不會找不到的。」

  而且空中庭院本來就有魔力,同時「紅」方的Servant們也在空中庭園待機。也就是說要追蹤的話根本不愁找不到線索。

  「他們是以空中庭院進行移動的,那麼巨大的東西,移動起來也一定很遲鈍。如果單純考慮距離的話,要追上也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

  說到這裡,Ruler開始含糊其詞起來。不過這也難怪,要追上他們的話,正如Ruler所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問題就在於追上他們之後要怎麼做。空中庭園是名副其實地漂浮在空中的東西。

  光是從地面上追的話,不管怎麼追也不可能到達目的地。雖然用跳躍的手段——使用令咒雖然沒有問題,但那也未免太浪費了。

  「憑我的駿鷹,我想應該是可以到達的哦?」

  「能把全體Servant都帶上去嗎?」

  「啊,那可不行,畢竟也沒有把戰車拉來。最多就只能在後面坐一個人。而且我早就決定不會跟Master以外的人同乘的耶。」

  「別一本正經地在這裡說蠢話,你這廢物Rider。」

  面對露出羞澀笑容的「黑」Rider,「紅」Saber以冷冷的目光指摘道。

  「不管怎麼說,依靠寶具進行長時間移動也是很困難的吧。就算是魔術,也不適合用作這麼多人的移動手段,畢竟消耗太厲害了,術者的負擔也很重。我們只要乘坐普通的專機就行了吧?」

  「唔這位小弟弟說的有點道理,但是——」

  「別對我用這種稱呼啊,大叔。那麼,究竟問題在哪裡?」

  被喚作大叔的獅子劫雖然不快地皺起眉頭,但是看到「紅」Saber拼命忍著笑的樣子,他還是選擇了保持沉默。要是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的話,也只會自討沒趣吧。

  「因為對方那邊有個Archer在啊。」

  「啊~說起來,也的確是這樣」

  聽到這個答案,考列斯不禁搔著腦袋沉吟道。

  「紅」Archer——阿塔蘭忒。她身為希臘神話中屈指可數的女獵人,只要一旦察覺到有Servant以飛行的方式接近,當然是會進行迎擊的。

  「這麼說也對啊。可惡,就算退一百步說我們能夠成功接近對方,接下來怎麼辦也是個大問題。」

  只要有Archer這座炮台在,就算乘坐飛機接近空中庭園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再加上「紅」Rider的三駕馬車也同樣能在空中自由往來。

  「首先就不存在能夠抵受Servant攻擊的飛機嘛。」

  「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雖然有什麼特別的魔術道具可以另當別論,不過那種誇張的飛行用道具,價格恐怕也是天文數字吧。」

  再補充一點的話,就算使用魔術也很難抵禦Archer的攻擊。無論是魔術還是科學,在Servant的強大力量面前也只是形同虛設。

  「從價格來考慮,還是乘飛機比較現實呢。」

  「關於『紅』Archer的對策,我會再仔細考慮。現在暫且決定乘飛機吧。」

  菲奧蕾的這句話,首先決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不管是乘飛機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總之必須找到一個在空中飛行的手段——然後追上那個空中庭園。

  「我們現在就先去休息了,因為還要和其他親族進行聯絡。各位可以隨時使用城內空置的房間。那麼,我先失陪了。」

  說完,菲奧蕾就帶著「黑」Archer和考列斯走出了會議室。從崩壞的城牆縫隙間,透進了單調的橙色光芒。

  「已經到早上了呢。」

  漫長的一天即將迎來終結的時刻。但菲奧蕾根本就沒有休息的時間,她必須向散布在世界各地的血族報告現狀,還要儘快選定下一代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族長。

  雖然本來只要達尼克一句話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他還沒有決定下任繼承人就死去了。聽說他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到達大聖杯,最後卻連同自己的Servant一起被消滅了。

  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歷史,實際上就是達尼克•布雷斯通的歷史。不管從好的意義上說還是壞的意義上說,他也是一個擁有帶動全族成員前行的能力和領導才能的人。

  當然,那也許是欲望使然。到達根源的欲望,或者是榮耀和名譽,又或是讓一度名譽掃地的尤格多米雷尼亞重振聲威的宿願。

  究竟自己能不能做到呢?不,現在去想這種事也沒有意義。首先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但是,最初應該從什麼開始——

  「啊~姐姐,飛機要怎麼辦呢?」

  「我們有足夠購買的資金,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不是說這個,是說對策。」

  「哎呀,是那個嗎?也對呢Archer,你有沒有什麼好的策略?」

  「Archer和Rider,如果只是其中一方的話,還是有辦法應付的。不過這種方法很單純,對方恐怕也能預測到我們會這樣做——」

  以此作為前提,「黑」Archer說出了自己考慮的「對策」。雖然是一個單純得讓人吃驚的方法,但的確很有效果。

  而且——憑這個方法絕對只能應付其中一個人,這也是事實。所以,現在只要想出應付另外一個人的對策,就一定能追上那座空中庭院。

  問題就在那之後。

  假設追上了空中庭園,憑現在的人員構成究竟能不能跟對手相抗衡呢——這就難說了。現在「紅」Saber這位稀世的英雄已經站到了自己這一方。

  但是,對方的陣營卻非常兇惡。

  希臘神話中最強的女獵人,阿塔蘭忒——「紅」Archer。

  在古印度的大敘事詩中榜上有名的大英雄,迦爾納——「紅」Lancer。

  特洛伊戰爭中最強大的英雄,神靈與凡人之子阿基里斯——「紅」Rider。

  至今依然是個謎、在空中庭園的戰鬥中也沒有露面的神秘人——「紅」Caster。

  亞述的女帝,最古老的毒殺者兼大魔術師,塞米拉米斯——「紅」Assassin。

  還有——誤入歧途的Ruler,這場聖杯大戰首屈一指的異端者,天草四郎時貞。

  全員都是赫赫有名的英傑人物。除此之外,菲奧蕾還有一個讓她煩惱不已的問題。

  「Master,現在你還是先好好休息吧。跟親族的聯絡,我想等明天再做也不遲。」

  「咦?但是」

  「Archer說得對啊,姐姐。跟親族聯絡什麼的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反正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到頭來只會被他們挑刺挖苦讓自己心裡不好受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了——聽到兩人異口同聲的肯定回答,菲奧蕾也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既然Archer也這麼說,那一定是沒錯的。

  「那麼,我就先休息了。那個,早上好不,晚安。」

  菲奧蕾輕輕低頭行了一禮,就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注視著這一幕的考列斯,向「黑」Archer問道:

  「Archer,你不進去房間裡嗎?」

  「畢竟是女性的Master,我想還是應該尊重她的個人隱私。基本上只要她沒有提出要求,我都會在這裡靈體化。」

  真不愧是喀戎——考列斯不禁在心底里為他鼓掌。在野蠻的半人馬一族當中,他確實是唯一的例外存在。

  「話說考列斯大人,我有一件事想向你請教。」

  「向我?我當然無所謂,是什麼事?」

  老實說,他實在沒有自信能回答喀戎的問題。要是他提出什麼哲學的難題該怎麼辦——正當他懷抱著這種不著邊際的不安時,喀戎靜靜地問道:

  「我的Master菲奧蕾大人,在你看來是否合適擔任尤格多米雷尼亞的一族之長呢?」

  那是一句平靜的問話。

  同時也是一個強烈無比的炸彈。

  「什麼!?」

  因為實在太出乎意料,考列斯一下子就被捲入了混亂的漩渦中。「黑」Archer,賢者喀戎——竟然對自己主人的能力抱有疑問?

  「等,等一下。先等一下,Archer。你剛才這是——」

  驚慌失措的考列斯馬上看向菲奧蕾緊閉著的房門。為了讓他冷靜下來,「黑」Archer說道:

  「你不必擔心,Master已經睡著了。但是,如果你覺得不放心的話,我們就換個地方吧。」

  「那個,我現在很累啊。」

  考列斯也有自己的煩惱,先是自己的Servant被消滅,後來又被捲入了「紅」Berserker的強烈一擊,今天實在是有夠辛苦的。

  但是,Archer卻微笑著說道:

  「根據我的觀察,考列斯大人應該還有精神。我只是想談幾句話而已,可以拜託你嗎?」

  在這種情況下,拜託實質上就等於強制。考列斯搔搔腦袋,嘆了一口氣。實際上Archer的觀察是絕對沒有錯的。考列斯確實還殘留著一定的體力。

  「可惡,知道了。走吧,Archer。總之去瞭望台的話應該能靜下心來談話吧,畢竟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明明這麼累了,真是的——考列斯一邊抱怨一邊踩著看不出疲累的步伐,跟Archer一起走了起來。

  ◇  ◇  ◇  ◇

  亂七八糟地堆起來的書本,全都是資料。在不停地執筆狂寫的同時,他一步也沒有離開書齋持續著作業。成為英靈後 最方便的就是不需要用餐和排泄——在作家當中這早已是共識了。

  偶爾也會有人會碰上像這樣被召喚到現實中的好運氣。但是能偶爾遇到如此有趣事態的作家,大概還是很少有的吧。

  他暫時中斷寫作,站起了身子。Master四郎也應該差不多說完話了吧。雖然也存在著Servant們因為反對他的主張而掀起叛亂的可能性——但多半是不會出現那種情形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一走出庭園就看到三名Servant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只是單純在看風景。

  「喲,各位!」

  「紅」Caster——莎士比亞以充滿朝氣的聲音喊道。Rider和Archer以緊皺著的眉頭作為回應,Lancer則面不改容地輕輕點了點頭。

  「我說,你已經知道了嗎?」

  Rider以鬱悶的聲音問道。Caster誇張地張開

  雙臂,高聲宣言道:

  「『我們的夢想總是編織出同樣的東西,那虛無縹緲的一生始於睡眠也終於睡眠』所以嘛,在下當然是知道的。」

  「那傢伙,是瘋了嗎?」

  「唔,這個就難說了。不過是正常還是瘋癲,那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吧?我們的Master——天草四郎時貞,是在跨越了無數苦難和絕望後才得出了那個結論的。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排除萬難讓他實現理想了。」

  「Caster,雖然我知道你的腦子不正常,但我還是要問你一句,為什麼你要協助四郎?」

  對於Archer的提問,Caster馬上唾沫橫飛地嚷叫道:

  「那當然就是因為很有趣的緣故啊!這畢竟是人類的救濟啊,並不是想拯救某個人那些渺小的東西。全人類,居住在這個世界上的六十億人的救濟。而且他並不是尋常的聖人,跟那些行善積德、想光靠祈禱來獲得救贖的傢伙完全不同!他戰鬥過,然後敗北——最後還被悽慘地奪走了一切!沒錯,他應該是很怨恨的!怨恨著那個殺死三萬七千人的統治者!還有那些對此袖手旁觀的人!但是他卻沒有怨恨!非但如此,就連他們也成了受救濟的對象!所謂的救濟全人類就是這麼回事吧。而他也非常理解這一點!這種苦惱,這種煩悶,究竟是何等的悲劇啊!正因為這樣——他真的很有趣。既然如此,把那些無聊的Master放逐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在下並不是侍奉Master的人,而是侍奉故事的人。」

  「紅」Caster莎士比亞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也就是說,他會只因為覺得無聊而捨棄Master,同時也會只因為有趣這個理由而效忠於Master。

  認為他這種做法不可原諒而指責他當然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在已經背叛Master這一點上,無論是Archer還是Rider都是一樣的。

  況且他在英靈之中也是極其異端的存在——作家,是通過敘述空想的故事而贏得自身信仰的「怪物」。跟只憑藉勇氣和力量揚名天下的英雄們相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很弱,甚至幾乎不具備作為Caster的力量。只要是稍微有點戰鬥心得的Master,大概也擁有比他更強的力量吧。

  明明如此,他還是竭力要貫徹自己的信念。既沒有高貴的氣質,言行舉止也說不上是威風凜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接近於執迷不悟的狀態。雖然並不是對他表示讚賞——但到了這種程度的話,也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

  「總而言之,這樣我們『紅』方就重新統一了意向。雖然Berserker被討伐而死,不過畢竟取得了那樣活躍,也已經足夠了。問題就在於Saber——」

  「紅」Saber——突然闖進來挽救了Ruler等人的危機,然後就這樣逃之夭夭的Servant。藉助四郎作為Ruler的特權,她的真名才終於被揭開。

  圓桌騎士,給亞瑟王傳說打上終止符的叛逆英雄——莫得雷德。

  「她恐怕會站到『黑』方那一邊吧。『黑』Assassin至今還沒有露面,現在就暫且忽略不計——對方有Ruler、『黑』Archer、『黑』Rider、還有『黑』和『紅』的Saber。是五對五麼。」

  「Archer,你有把在下算進去嗎?」

  「沒算進去。難道汝是想讓吾算進去麼?」

  「不不,反而應該說幸好你沒有把在下算進去呢。畢竟作為Servant來說,在下也實在太弱了嘛!」

  看到Caster挺起胸膛的樣子,Archer嘀咕了一句「那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麼」,同時無奈地嘆了口氣。見此情景,一直保持著沉默的Lancer開口道:

  「值得驕傲的東西是因人而異的對那個Caster來說,大概不持有武器、不掌握力量才是他的驕傲吧。也就是說,那一切都可以由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疾書的鋼筆來代替。」

  「沒想到會被大英雄迦爾納這樣分析自己的心理,實在是光榮之至啊。」

  Caster恭恭敬敬地、同時也極其誇張地低頭行禮道。然而因為他臉上掛著愉快的笑容,白白浪費了這充滿紳士風度的禮節。

  ◇  ◇  ◇  ◇

  登上梯子後,兩人來到了米雷尼亞城寨的瞭望台。周圍都被石壁所包圍,用於射箭的垛口也隨處可見。

  如果是普通的攻城戰,就可以從這裡把緊密集中在城門附近的敵兵殺個落花流水了。然而遺憾的是對手都是Servant——而且全是歷史和神話中赫赫有名的英雄

  即使如此,也萬萬沒有料到「紅」Berserker竟然會「糟糕」到那個地步。

  考列斯以稍帶敵意的視線注視著「黑」Archer。在少年的頭腦中,現在正捲起了疑慮的漩渦。逗留在這座城寨里的所有人和Servant都敬畏三分的大賢者喀戎——那樣的他卻偏偏對身為達尼克繼承人的菲奧蕾的能力提出了異議。

  ——是否合適擔任尤格多米雷尼亞的一族之長呢?

  那還用問嗎——考列斯心想。除了她之外,難道還有別的合適人選麼?他一邊抑制著反駁的衝動,一邊以冷靜的聲音問道:

  「那麼,Archer,你說姐姐怎麼了?」

  「看來你是有所誤會了,對於菲奧蕾大人的Master地位,我一直都是絕對認可的。就算她叫我去死,我也會很樂意地遵守她的命令。」

  Archer半帶苦笑地說道。看來儘管想著要儘量保持冷靜,自己還是沒有能掩藏發自內心的敵意。

  不管怎樣,聽到Archer說認可自己姐姐的Master地位,緊繃的神經也總算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那麼,剛才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據我所知,擁有能繼承達尼克伯父遺業的實力的人,就只有姐姐一個人了啊。」

  要說意外也確實有點意外,但除了菲奧蕾之外有望的候選人就是戈爾德。賽蕾妮凱、羅歇等人作為候選人雖然榜上有名,但是他們兩人所學的魔術在知名度上略有不足,所以就只能止步於候選人這個階段了。不過事到如今再說這個也沒有意義,因為他們兩人都已經死了。

  至於考列斯就完全不用考慮了。就算不考慮菲奧蕾是姐姐這一點,她的實力和品位都是無可挑剔的。至少即使失去了達尼克的支撐,尤格多米雷尼亞也不會就此崩潰。

  「的確,在實力方面是非常完美的。但是,在精神方面呢?」

  「你是說姐姐也許會討厭當魔術師嗎?那是不可能的不,雖然我也不是面對面聽她親口說過,但她也不是對魔術抱有厭惡感什麼的。」

  「不是那方面的問題,關鍵是在於菲奧蕾大人我的Master,她究竟有沒有殺人的覺悟這一點。」

  瞬間,考列斯就說不出話來了。

  Archer的表情稍微變得有點陰鬱——似乎在憂慮著什麼事情。

  「什、什麼啊那當然是有的。實際上,她不也跟獅子劫界離戰鬥過嗎!」

  「嗯,雖然我並不是全程目擊了Master的戰鬥,但是面對這樣一個老練頑強的魔術師,她一定是做得非常出色。但是,我是這樣想的。假如在那時候Master取得了勝利,她究竟能不能繼續保持著正常的心態呢?」

  「那個——」

  無話可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如果那時候姐姐殺了人的話——

  就算那是自己的敵人,她究竟能不能承受住這個事實呢?

  「站在魔術師立場上的心,和Master自己的心——我總覺得這兩者是處於相互剝離的狀態。考列斯大人,如果是你的話,我想在那時候一定是可以放開心態的吧。你應該會把戰鬥和殺人看成是魔術師的宿命。但是——」

  「你是說姐姐做不到這一點?」

  ——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考列斯其實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天真、或者是溫柔跟那一類東西也有點區別。因為過分固執於走上魔術師的道路,對於從內心某處發出的悲鳴也一直置之不理。

  要問為什麼的話,就是因為那時不符合魔術師這個身份的認識。正因為菲奧蕾是一個優秀的魔術師,所以能夠通過完全扼殺那些感情來維持自己的魔術師地位。

  然而,那只不過是基於魔術師的理論而採取的行動,只是以構築在頭腦中的程序來作出判斷罷了。

  「大概正因為她是卓越的魔術師,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吧。Master——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有著非常近似於普通人的倫理觀。」

  沒錯,近似於普通人的倫理觀。傷害和殺人是不可原諒的行為。欺騙他人、教唆他人也同樣是不

  被允許的行為。當然,即使是魔術師,只要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關頭也是不會殺人的。但是換句話說,只要到了迫不得已的關頭,魔術師就會理所當然地把殺人納入考慮範圍。

  不管是多麼卑微的魔術師,一旦陷入那樣的狀況都會做出捨棄常人法理觀念的覺悟。即使是考列斯也同樣如此。至少從參加聖杯戰爭的那一刻開始,考列斯就已經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殺人方法和違法行為。

  當然,他不想被別人殺掉。雖然這樣想有點自我中心,但無論如何也不想被殺掉。但是,那對生命體來說是非常自然的心理,至少也不應該受到別人的指責。

  「雖然是自己的意見,但我想Master從幼年時期就已經能看懂很多文字了吧?」

  「啊~我聽父母說過,跟普通人相比確實是早了很多呢。」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Master就好像在閱讀故事似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裡。如果只是『卓越的魔術師』那還好辦,但如果要她開始以族長的身份做事的話——她的心恐怕就會發出悲鳴,甚至還會扭曲吧?」

  作為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族長行動的狀態,有時候也不得不做出一些無情的決斷吧。比如說要犧牲親族中的某個人之類的。

  剛開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菲奧蕾決不會獨斷行事,她應該會在諮詢長老們的意見後整理出自己的想法,經過慎重的思考後做出裁定。

  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心就會開始發出悲鳴。比如殺死無辜的嬰兒、以其作為材料擴展魔術理論的魔術師獲得讚賞,或者光是因為放過了目擊魔術的人就必須被問罪等等,為這些魔術師和常人之間的矛盾而陷入痛苦。

  但是——正當考列斯想要反駁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了過去的某個情景。大概是因為姐姐的樣子太令人痛心吧,那是他一直都儘量避免回憶起來的充滿忌諱的片段。

  「怎麼了嗎?」

  聽到Archer的提問,考列斯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他畢竟是引導者喀戎,對姐姐不利的事情,他應該是絕對不會做的。

  「以前啊,我們家還曾經養過一條狗。」

  「是狗嗎?」

  那是極其遙遠過去的回憶。在三代之前都是由女僕打掃的廣闊大屋,當時是由母親所召喚的低級靈來打掃的。但是即使如此,也無法阻止屋子本身逐漸變得破舊。

  兩人在那座到處都能見到裂縫、瀰漫著衰敗破落氣氛的屋子裡出生,然後長大——就是在那段時期里發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是老爸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很乖巧的流浪狗啦。老爸本來是打算用那條狗來教我們降靈術的。但是,因為老爸突然有急事要辦,馬上就外出了。於是,我和姐姐就只有一起照顧那條狗。」

  大概是隱約推測到了這個小故事的結局吧,Archer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向考列斯點頭示意。

  「那是一條很遲鈍。很不愛動的狗。姐姐她還非常熱心地照顧著那條狗呢。明明自己雙足行動不便,她還是堅持給那條狗清洗全身,還用她最喜歡的梳子給那條狗梳毛。那可是自己用的梳子哦?然後她又買回了養狗的指南書,斟酌著該用什麼食物來餵狗。當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她就很不可思議似的回答說——」

  「因為,寵物是必須懷著愛去對待的吧?」

  考列斯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連我也明白的事情,姐姐卻完全不明白。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嘿,那只是推遲發生問題的時間,讓事情變得更糟糕而已。我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她,這種做法實在是糟糕透了。」

  「是被殺死了嗎?而且,恐怕還是被用作魔術的實驗品——」

  考列斯點點頭,同時很不爽似的輕輕踢了一腳石壁。

  「過了一個禮拜,老爸回來了,還笑嘻嘻地使勁說抱歉抱歉。老爸一手抓起那條狗,在我和姐姐面前演示了使用降靈術附身失敗的後果。看到皮毛倒翻起來發出慘叫的那條狗,姐姐的表情頓時僵住了,使勁握著輪椅扶把的雙手也變得全無血色。」

  她很清楚,要是自己捂住耳朵就一定會受斥責。要是哭出來的話,也同樣會受到責備。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注視著。

  「過了一分鐘左右,那條狗死了。因為老爸將低級惡靈附身在它身上,導致肉體發生了暴走。要是不小心注意的話,你們也可能會變成這樣哦——老爸當時是這麼說的。然後,姐姐微笑著回答說『是的,我明白了,父親大人』。因為姐姐很優秀,所以在那種狀況下也能輕而易舉地找出最適當的解答。」

  真是糟透了——考列斯以唾棄般的口吻嘀咕道。

  「在那之後,Master她怎麼樣了?」

  「因為姐姐作為魔術師是非常優秀的,所以當時她並沒有哭出來,也沒有嘔吐。只是,後來我們兩人一起為那條狗做墳墓,在埋葬的時候她就一邊說對不起一邊號啕大哭起來了。」

  自那之後,菲奧蕾就沒有再提起過有關狗的事情,而且還把跟狗相關的物品全部扔掉。也許應該說是幸運吧,除了那次之外,父親以後就再也沒有當著她的面殺死什麼東西了。

  然後,父母雙方都沒有察覺到她的變化。這大概是因為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菲奧蕾的才能上了吧。

  對於她有好一段日子都不敢吃肉而不斷嘔吐,還有自己一個人睡不著覺、只有讓考列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才能入睡等等這些事情,父母都完全沒有發現,只是為她在降靈術上沒有再失敗而讚不絕口。

  她之所以沒有再失敗,是因為打從心底里感到恐懼的緣故。

  不過她並不是害怕失敗而落得自己像那條狗一樣的下場,而是因為害怕失敗會讓自己回憶起那條狗的事情。

  和大多數人的各種人生中的心理陰影一樣,這件事對菲奧蕾的人生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菲奧蕾並沒有因此發狂,也沒有因為苦惱而自殘身體,只是作為一名普通的魔術師繼續學習,一直生活至今。後來她也變得可以吃下肉,也能夠一個人睡覺了。

  大概是因為考列斯自己也在刻意地避免想起這件事吧,直到剛才為止他都完全忘記了。

  但是,假如——假如菲奧蕾至今也還沒有忘記那件事的話,而且——菲奧蕾一直把那件事銘記於心的話

  「姐姐,她可能會承受不住。」

  「我的不安也就在此。不過這畢竟是我離開以後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能隨便向其他人提起——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只要一旦開始對空中庭園展開追蹤,就再也沒有跟別人商量這些事情的餘力了。」

  的確正如他所說,菲奧蕾就算要成為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族長,也是在聖杯大戰結束後的事情。對戰爭一旦結束就要回歸於「座」的Archer來說,這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的事情。

  「為什麼要特意跟我說這個呢?」

  「那是當然的,引導迷途者是教師的職責,就算成了英靈,我也不會隨便拋開自己生前的職責哦。」

  「——唔,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教導過眾多英雄的人——不、是半人馬族,連說的話也別具一格。說起來,據說喀戎在野蠻的半人馬族當中也是有著極其例外的深思熟慮的穩健性格。

  「或許也正因為這樣才被召喚來的吧。」

  對於在魔術師之中生存至今的、像普通人一樣溫和的少女來說,在暴力之中以引導他人作為己任的半人馬,或許就被判斷為最合適的存在了吧。

  「考列斯大人,到我不在的時候,Master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知道有關問題,我一定會好好跟姐姐說清楚的。要是她說不當魔術師的話也無所謂,如果她還是要堅持作為魔術師擔當尤格多米雷尼亞族長大人的話我也會在身邊幫她的忙啦。」

  「謝謝你,考列斯大人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引導你。」

  那也沒關係——考列斯聳了聳肩膀說道。本來他就不是自己的Servant,要是自己還奢望到那個地步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因為弟弟就是跟在姐姐後面生存的生物,自古以來就是這麼規定的。」

  「什麼,原來是這樣的嗎。」

  看到Archer瞪大眼睛的驚訝模樣,考列斯覺得很非常有趣,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就是這樣的啦。」

  Archer仿佛很佩服似的反覆點了好幾次頭。因為也沒有聽說過他有姐姐什麼的,這種事他大概是第一次聽說吧。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長見識了。果然這個世界很有趣,還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東西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我會一直守在剛才的那個地方,如果還有什麼事就

  請來找我吧。」

  「啊啊,辛苦你了。」

  考列斯邊說邊揮手。他打算要在這裡多留一會兒。

  「那麼最後說一句,我覺得『黑』Berserker的Master是你真的太好了,大概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考列斯慌忙回過頭來——但是,Archer已經靈體化消失了影蹤。

  「哼,那傢伙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教師啊。」

  並不是光因為這樣的一句話就得到了救贖。不管怎麼說,讓她白白死去這個事實也還是重重地壓在考列斯的肩上。而Archer的那句話也完全只是臆測而已。就算他是大賢者,也不可能知道Berserker的真正心意。

  不過即使如此,Archer大概也還是忍不住要說出口吧。

  「嗯,也好啦。」

  那毫無保證的話語,也還是給考列斯的內心帶來了安慰。從她死後就一直緊繃的神經,也一下子就鬆弛了開來。

  「可惡,好睏。」

  靠著石壁的身體逐漸無力地滑落到地上。

  然後,考列斯終於能夠入睡了。在意識消失的瞬間,他的腦海掠過了「說起來這裡可是瞭望台啊」這樣的念頭,但是疲憊到極點的頭腦已經拒絕再挪動身體了。

  會議結束,菲奧蕾等人都離開了房間。獅子劫界離和「紅」Saber兩人並不打算留在城裡,而是想要回去原來的老窩。

  「好了,那麼再見囉——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不過Ruler小姐,那個約定你還是要履行的哦。」

  「你還記得嗎。」

  Ruler無奈地嘆了口氣。獅子劫和「紅」Saber的嘴角都同時露出了竊笑。看到這一幕情景,Ruler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物似主人型」的格言。

  「明白了。那麼,現在我就將一划令咒轉寫到獅子劫界離的身上。Master獅子劫界離,你同意轉寫令咒嗎?」

  「當然同意啦。來來來,儘管開始吧。」

  他邊說邊伸出了左手。Ruler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念誦了兩三句類似聖經的句子。於是,她手臂上眾多令咒中的一划就被轉寫到了獅子劫的手上。

  「咦,已經完了嗎?什麼啊,真沒意思。」

  興致勃勃地觀察轉寫作業的「紅」Saber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對於令咒的轉寫,你究竟期待著它會有什麼華麗的演出效果呀。」

  「改天把剩下的那一划也讓給我吧,再見。」

  說完,「紅」Saber就這樣和Master獅子劫一起離開了城堡。簡直就是像暴風一樣的Servant。大概是因為存在本身就帶有某種異質氣息的Saber離開了的緣故,會議室忽然間陷入了奇妙的虛脫狀態。

  剩下的就只有Ruler、齊格以及齊格的Servant「黑」Rider等三人。

  「呼~啊,對了。齊格君,能稍微跟你談一談嗎?」

  齊格一邊點頭一邊走到Ruler的面前。Ruler握起他的左手確認了一下他的令咒,然後露出了稍顯陰鬱的表情。原因不必多說,當然是他手上的「不消失的」令咒了。

  「先是最初的一次,後來打倒那個巨人時又用了一次。你總共變身了兩次,沒錯吧?」

  「啊啊。」

  「令咒是由瑪基里家構築而成的魔力結晶體。所以一旦喪失力量,基本上都應該會消失才對。」

  「這個,並沒有完全消失呢。」

  「嗯,的確。雖然很讓人在意,但現在只剩下一划就有問題了。所以,現在就先把我持有的兩劃令咒轉寫給你。」

  「是『黑』Saber的令咒嗎?」

  「是的,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對於每一個Servant,我都持有對其適用的兩劃令咒。因為齊格君既是名為齊格弗里德的Servant,同時也是Master,所以這應該也適用的。」

  說完,Ruler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作業。的確正如她說的那樣,左手的令咒成功變回了三遍,也恢復了原有的光輝。

  但是,肌膚上的黑印還是沒有變化。其實齊格一直瞞著兩人,大概胸口和背脊也同樣殘留著黑印吧。

  「那個,Ruler。這個真的不要緊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包括舉行了上百次的亞種聖杯戰爭在內,像齊格君這樣的Master形態是至今為止都沒有出現過的,更何況同時也是Servant。對於這種黑色的令咒我也沒有印象,只是——」

  說到這裡,Ruler有意地含糊了起來。齊格其實隱約察覺到了。這黑色的令咒絕對不可能是正常的東西,而是發生了某種扭曲的異常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齊格還是可以通過令咒披上英雄齊格弗里德的外殼,參加戰鬥。

  「謝謝你,剩下的三次機會,我會好好珍惜使用的。」

  「是兩次,齊格君。你聽好了,最後的一划請你絕對不要使用。」

  Ruler以非同小可的嚴峻表情向齊格宣告道。

  「為什麼?」

  「因為這種怎麼看也太詭異了吧!令咒像聖痕似的持續殘留在身上,這種事真的是不可能發生的!要知道,齊格君你現在的狀態可真的是一個奇蹟耶?而且恐怕還是有償的奇蹟。那個令咒,會從齊格君身上奪走什麼重要的東西。」

  「能夠被奪走的東西,我幾乎什麼都沒有啊。跟這個奇蹟相比,也太划不來了。」

  「就算是這樣也要注意!唉Rider,你也要好好監視著他哦。」

  聽了Ruler的這句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要加入對話的Rider馬上眼前一亮似的使勁點頭,右手擺出勝利姿勢高聲宣告道: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吧!Master就由我來好好照料!咦,不是照料,是什麼來著,唔唔是監禁?」

  「為什麼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保衛這個詞呀,Rider。」

  「會不會是受到之前的Master的影響呢。」

  「齊格君,你也是Master,一定要好好抓緊Rider的韁繩。」

  「這個我知道,雖然我知道」

  就算真的抓住韁繩,這樣做真的會有什麼效果嗎——齊格本來是想提出這個抗議的,但想到多半會被兩人訓斥一番,最後還是忍住了。

  「那麼,齊格君,你打算怎麼做呢?我打算暫時先回到城裡去,因為我一直沒回過教會報告平安」

  Ruler邊說便解除了鎧甲裝備。瞬間,原本威武氣息就從她身上消失了。雖然高潔和清廉的氣氛依然如故,但卻變得似乎很害羞似的躲開了齊格的視線。

  「我——唔,大概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合適吧。我打算隨便找個房間來借用。」

  老實說,這個地方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好的回憶,但無論如何也還是自己誕生的地方。儘管已經處於毀滅狀態,但安全性還是很高的,遭到夜襲的可能性也很低。更重要的是,就算到城裡去他也根本沒有落腳之地。

  「這樣嗎。那麼如果有什麼事就請用念話來呼喚我吧,尤其是身體有什麼異常就一定要向我報告。你還沒有吃飯吧?那你還是先去吃點東西比較好呢。現在你已經是一個非常非常普通的生物了。肚子餓可是很難受的哦?我是有過親身體驗才這麼跟你說的,所以絕對可信。還有就是——」

  「已•經•夠•了•啦!」

  面對Ruler那像雪崩似的湧出來的無窮無盡的叮囑,齊格幾乎就連透氣的時間也沒有,於是「黑」Rider就用雙手把Ruler推開了。

  「請等一下,Rider。我還有很多話必須跟齊格君說」

  「明天再說就行了吧!?好啦好啦,快點回去回去!我們已經累得受不了了呀,真是的!」

  Rider以天生的怪力使勁推著Ruler。

  「等等,不要這樣推我齊格君,你一定要好好睡覺~!到你起來的時候,我會來這裡找你的!那麼,你就好好休——」

  在聽到最後的「息」字之前,門就被啪噔地關上了。

  「真是的,那傢伙難道是你的媽媽還是什麼嗎!?」

  「你問我這個我也很困擾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齊格回想著Ruler離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絲的不安。她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在路上餓得倒下來呢。

  「你說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了。」

  冷靜地一想,這對Ruler來說似乎是很致命的情報。齊格決定還是把這份不安深深埋在心底算

  了。沒事的,至少應該能堅持到她寄宿的地方吧,大概。

  「話說回來,Rider,我也差不多該睡覺了。」

  「好,那麼就去房間。住我的房間就行了吧?」

  「不,住不同房間也沒問題啊。」

  既然沒有危險,就沒有必要同住一個房間。既然這樣,比起互相遷就對方,還是分住不同的房間更能舒展身心吧。而且他還是Rider——儘管齊格這麼想,但「黑」Rider還是堅持要住同一個房間。

  「明白了,那就給你添麻煩了。」

  「啊哈哈哈哈,沒關係沒關係。來,GO~GO~GO~!」

  就像對待剛才的Ruler那樣,Rider不由分說地推著齊格的後背往前走。就這樣來到了原本分配給賽蕾妮凱的個人房間,Rider就馬上將鎧甲靈體化,抱起齊格就一下跳到了床上。

  床上的彈簧以溫柔的感觸包容著兩人的身體。瞬間,齊格的全身都傳來了強烈的疲勞感。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身旁的Rider一直在嘻嘻哈哈地笑著。

  「啊啊——我還活著。」

  Rider一邊說一邊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接著又轉移到了齊格的胸口上。

  「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是發自心底的愉快表現。不知不覺間,齊格也開始產生了同樣的實感。

  從這裡逃出去,又重新回來,參加戰鬥,再到現在——置身於這個地方。在這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

  與此同時,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氣襲向自己的全身。仿佛有某種像蛞蝓般毛骨悚然的東西正在自己的五臟六腑里爬來爬去,感覺很想吐。

  他知道,這就是恐懼。

  在戰場的時候完全沒有感受到的恐懼,這時候卻像反作用似的向他襲來。就像無數冰冷的手緊緊纏住了他的全身一般。

  ——為什麼,自己還活著呢。

  這並不是哲學性的探討,而是單純的疑問。本來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不,自己本來應該是已經死了的。

  跟Servant展開廝殺,也跟巨人戰鬥過。光是在這短短的一天裡,自己究竟闖過了多少鬼門關,他也已經不想去細數了。

  顫抖一直沒有停止。

  「!!」

  「啊,來了來了。OK,沒事的沒事的!你要記住,你現在還活著!而且我也同樣活著!現在只要想著這一點就夠了!」

  坐起半身的Rider一邊笑著握住他的手一邊喊道。

  他的鼓勵總算是穩住了齊格的意識。濕漉漉的冷汗逐漸被吸收到床單里,冰冷的身體也開始恢復了暖意。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

  「是嗎?哎呀,其實我生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啦!記得那一次,我是在恢復理性的時候去參加戰爭,當我察覺到平時毫不在意的每一個行動都是因為自己喪失了理性才能做到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我還在床上用被子蓋住自己,一個人在那裡使勁發抖呢。」

  Rider一邊笑一邊說起了自己過去的回憶。那決不是什麼雄壯的——反而是普通的騎士都會視為恥辱而刻意隱瞞的歷史,但「黑」Rider似乎並沒有那些多餘的自尊心。

  「睡醒之後也害怕得不得了呢,起床後又嘔吐了。哎呀呀,睡醒之後嘔吐的感覺可真的不好受呀~!嘴巴里酸溜溜的,嘴唇也有點發澀——啊,那時候我吃的東西是」

  「停住,嘔吐物的內容就不用說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總而言之嘛,你剛才的『那個』是任何人都會遇到的情況,所以你也沒必要太擔心。沒事的,有我在。你是我的Master,我是你的Servant。啊啊,真沒想到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說出這句話。也不枉我被召喚來這裡了!雖然對前Master來說有點可憐!」

  那簡直就像是表白似的說法,Rider以全身表現出內心的喜悅,又重新躺了下來。看到這樣的情景,齊格也笑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認為。我也非常慶幸能讓你成為我的Servant,真是太好了。」

  「嘿嘿,你這句話還太早了哦,Master——等所有的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說出『有我這個Servant真是太好了』這句話的。」

  說完,Rider就突然露出了沉鬱的表情。

  「不過,要說我很弱的話嗯,我也無法否定啦。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會努力的。」

  根本沒必要為這個感到不甘心吧——齊格心想。強大、弱小、迅速、遲鈍、堅硬、柔軟所有這些都是完全不必要的。就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你很強,至少我是這樣深信的。」

  沒錯。

  毫不猶豫地挽救自己的強大力量,把本來應該扔掉的路邊小石頭撿起來的善良性格,這些也許對英靈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真正的英靈應該懂得顧全大局而不是拘泥於一塊小石頭,同時也擁有果斷割捨犧牲者的堅強意志

  那一定是正確的。至少在那種情況下,他救下了自己的性命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

  因此——無視所有利益得失挽救了自己的Rider,對於齊格來說就是打從心底里尊敬的存在。

  聽到齊格這麼說,Rider笑了起來,同時用手使勁地撥弄他的頭髮——看來是有點難為情了。

  「呀哈哈哈,謝謝你,Master。好了,快睡覺吧?很快就到早上了。要不趕快睡的話,醒來的時候就又到夜晚了。」

  說的也是啊——齊格心想。他閉上眼瞼——或許是因為周圍透射出黎明的晨光而形成了一種朦朧的明亮感的關係,對黑暗的恐懼已經能夠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說起來這種情況就跟上次一樣——齊格在心裡回想著。雖然那時候因為床鋪太窄而睡得不太自在,但現在這張床卻很寬敞。應該也不用擔心會摔下床了。

  ——她現在究竟怎樣了呢。

  頭腦在最後掠過這樣的一個念頭,意識就此中斷了。

  一回到教會,貞德就受到了一個溫和聲音的教導。

  「早上一起來,發現城塞變成了那樣子,我可真是很擔心很擔心的呀?因為你出去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了。」

  阿爾瑪•佩托蕾西婭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以滿懷擔憂的表情向貞德說道。但是無論如何,貞德也不可能以「我就是那場事故的當事人,自己被那個東西盯上後就一直都站在很近的距離,最後還是多虧了聖旗和信仰心才得以平安無事」這樣的話來回答她吧。

  「總而言之,你沒事都是多虧了神的引導,一定要好好感謝哦。」

  「是的,謝謝你。」

  「不過話說回來,還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隕石墜落這種可怕的事情呀。」

  看來托利法斯的居民都把那個當成是隕石墜落了。因為暗示本身就是為了避免導致城市陷入恐慌而採取的措施,所以這對Ruler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麼,今天我打算稍微睡一會兒,然後就回去了。」

  「哎呀,調查完了嗎?不過也對啦。城堡已經變成了那副模樣,根本就沒法調查了呢。」

  「嗯嗯說的對。是的,調查要結束了。」

  說起來自己的設定是一個學生呢——Ruler這時候才想起來。阿爾瑪露出了和藹的微笑,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別因為是學生就過分勉強自己哦」。

  「那麼,你好好休息吧。我接下來還要去禮拜。」

  「是的,我去休息了。」

  回到屋頂小閣樓,貞德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要進行睡眠和用餐這些活動雖然確實有點不方便——但正因為如此,比起單純作為Servant現界,這樣卻更讓自己有「活著」的感覺。

  ——天草四郎時貞。

  貞德回想起了那個少年不為任何事情而動搖的眼神。那並不是小孩子在做夢般的感覺,而是懷抱著遠大理想的眼神。

  在禮拜堂相遇的瞬間,貞德就產生了這樣的確信。

  不會為誰說的話而停步,不會只因為在戰鬥中敗北而停步,就算把「紅」方所有Servant都全部殲滅、並且把大聖杯重新奪回來,他也還是不會停步。

  本來——他的意識就從根本上欠缺了「停步」這個行為。除非讓他完全達成計劃、或是將他的生命機能完全停止,否則他都只會一直往前走下去。

  冬木市的第三次聖杯戰爭是在約六十年前發生的。也就是說那個少年從重獲肉身開始,已經持續尋找了聖杯達六十年之久。

  確實,那個冬木市的大聖杯是很特別的。能與之相匹敵的東西,

  恐怕就只有「真品」——也就是神之御子的聖遺物,是任何人都夢寐以求卻依然無法得到的神秘物品。

  四郎也同樣是信仰著那神之御子的一人,正因為這樣他才為了尋求那個——不、不是這樣的。信仰著同一對象的貞德非常清楚,聖遺物雖然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但並不是豁出生命去奪取的對象。

  不,是絕對不可以那樣做,因為要信仰的對象是神而不是聖杯。這麼淺顯的道理,那個被譽為「奇蹟少年」的天草四郎是絕對不可能不明白的。

  而且就算說是萬能願望機也是有限度的。對魔術師來說,它是取之不盡的魔力漩渦。同時——也是通往「魔法」之境界的路標,所以把它稱作萬能的願望機也沒有問題。

  但是天草四郎並不是魔術師,也不像是對魔法有什麼興趣。既然如此,他應該就是打算藉助那個聖杯的龐大魔力來引發某種「奇蹟」

  不管是什麼樣的奇蹟,都不可能做到拯救萬民。歷史上也有眾多的聖人、超人挑戰過這個難題,結果也還是以失敗告終。英雄們斷然做出判斷,決定只拯救自己力所能及的對象。比如說弗拉德三世,他毫無疑問是羅馬尼亞的奇蹟英雄。然而,他或許是拯救了國民,但對於外側——也就是發起進攻的奧斯曼土耳其來說卻是一個「惡魔」般的存在。

  拯救一個人,就會讓另一個人受難。

  為了拯救九個人而犧牲一個人。或者只為了拯救一個人而殺死九個人。

  那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律。不管是什麼樣的英雄,都應該是在充分理解了這種極其無情的倫理規則的前提下戰鬥的。

  明明如此,為什麼天草四郎能如此毫無迷惘呢。那究竟是何等劃時代、或者說瘋狂的手段呢。如果那是瘋狂的手段,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要加以阻止的。

  但是——假如,或者他的手段是正確的話

  「我又該怎麼做呢?」

  在那時候,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是繼續阻止他的行動,還是

  剛想到這裡,Ruler就忍不住用被單蓋住了自己。當她想要繼續思考下去的時候,就覺得內心的不安變得越來越強烈。

  那是所有聖人都曾經夢想過的理想。面對那樣的誘惑,自己究竟能否斷言決不屈服呢。

  不自己是絕對不能輸的。Ruler一邊念誦著祈禱的句子,一邊閉上了眼睛。

  ——忽然間,她想起了另外一名少年。

  在四郎所宣稱的「人類的救濟」中,究竟有沒有包括那個少年在內呢。在想到這一點的瞬間,原本焦躁不已的頭腦卻立刻沉靜了下來。

  儘管只是模糊的估計,但她還是覺得四郎的救濟對象中並不包括像他那樣的人造人。

  既然如此,自己就決不可能對他的救濟行動提供協助。

  在確信這一點的瞬間,少女就懷著安穩的心情進入夢鄉。

  ◇  ◇  ◇  ◇

  「紅」Saber對於自己究竟是應該嘆氣還是用另外的方法來表達心情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覺得這樣更合適自己的風格,於是狠狠地用拳頭錘在地上,說道:

  「為什麼要回來啊,到這樣的鬼地方!」

  「紅」Saber本來以為Master獅子劫會選擇逗留在那座城寨里,但是獅子劫卻堅決拒絕了這個提議,非要回到這個地下墓地不可。

  雖然只要靈體化就沒什麼大問題,但還是很想在柔軟的床鋪上睡個好覺,或者說想在跟這種只能噴出半溫不熱的水的淋浴室截然不同的、真真正正的浴池裡泡個澡——就算這樣做實際上沒有太大的意義,這也是很自然的欲求吧。

  獅子劫一邊鑽進睡袋裡,一邊向發出強烈抗議的「紅」Saber回答道:

  「我說你啊,那裡可是敵人的地盤啊,誰會笨到在那種地方睡覺嘛。」

  「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要知道啊,Saber。我們的確是要跟他們合作,這是當然的。要是那樣放著不管的話,我們真的會被逼進走投無路的境地。我們把Ruler和『黑』Archer救出來也是正確的。但是,共同行動和合作並不是同一回事。」

  「在說法上也沒有任何區別吧。」

  「當然有。共同行動,就等於向對方露出破綻,換句話說就是『我信任你』的意志表達。不管怎樣,我們也絕對不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那些人暴露出弱點。」

  「那就是說,他們不值得信任嗎?」

  「紅」Saber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的確,對任何人都不會完全信任的就是魔術師。畢竟是連親生兄弟也會互相廝殺的人種,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對不對,不信任的反而是對方啊。要是讓他們看到我們信賴著他們的一面,他們就反而會變得不信任我們了。

  「對了,這樣打個比方應該會更好理解吧。比如這裡有一頭帶著項圈的老虎。還有來自飼養員的『它很乖巧,是個好孩子哦』的保證。然後,你必須要跟它相處一個晚上。你的手裡有手槍。雖然你首先必須要和老虎一起去打獵,但糟糕的是在最後的最後你必須跟它進行生死決鬥——」

  「你是說我們就是老虎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越信任對方,對方就會越不信任我們。看錢做事的傢伙只要付得起錢就可以信任。但如果是無償提供協助的人,對方就會擔心『可能什麼時候會被反咬一口』了。」

  人類本來就是這樣的生物,那麼互相對立的人就更不用說了。而就現在來說,獅子劫也不是站在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亞要求金錢報酬的立場上。

  「所以,你就決定不在那座城堡里過夜?」

  「這個嘛,還有更重要的目的。因為接下來我們還要商量怎麼搶先他們一步,所以留在那邊就不太合適了。」

  看到獅子劫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紅」Saber也同樣笑了起來。

  「你從一開始就該這麼說嘛那麼,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啊?」

  「首先,我們要跟他們分開行動。只要說跟他們一起乘坐飛機一起行動的話太危險,他們也應該會接受的。然後我們就趁著『紅』Archer和Rider迎擊Ruler她們的那個時候——」

  「拿到聖杯。」

  兩人異口同聲地笑了起來。

  「哼,沒想到Master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沒有死心啊!」

  聽到Saber這麼說,獅子劫忽然壓低了聲音:

  「你覺得這樣很丟人嗎?」

  少女無言地搖了搖頭。

  「這根本沒有什麼好丟人的,不過——我還是有過疑念。以前你說過,你對聖杯懷抱的願望是家族子孫的繁榮是吧?」

  「嗯,我是這麼說過。」

  「那是騙人的吧?我不覺得你會為了那種茫然的願望執著到這個地步。」

  Saber的笑聲忽然停止了。她正以無比認真的、仿佛在傾訴些什麼似的表情注視著獅子劫的臉。

  「——所以,你就告訴我吧。Master,你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獅子劫稍微躲開了她的視線,仿佛投降似的發出一聲嘆息。然後,他就從懷裡拿出了香菸。

  「我想點火,不介意嗎?」

  「我可不喜歡煙燻熏的,但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沒辦法了。」

  面對Saber的回應,獅子劫微微一笑,隨即點著了香菸。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向空中。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其實沒有說謊。不過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全部說出來啦。唔,一旦去了空中庭院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就趁現在跟你說了吧。」

  於是,獅子劫界離就開始講述了起來。

  獅子劫家似乎是幾代之前從歐洲流落到日本的魔術師家族。當然,獅子劫這個名字也是來到日本之後才取的。

  當時他們的魔術刻印已經接近消失了,孩子們的魔術迴路也少得可憐。在這樣的狀況下轉居到日本,對他們來說很明顯是會造成致命性打擊的舉動。對魔術師來說,離開魔術基盤所在的土地就是如此致命的行為。

  果然不出所料,還沒有經過一代的時間,他們的衰退程度已經到了幾乎不能再以魔術師自稱的地步。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要是放著不管,那就一切都完了。必須想個辦法,現在的話應該還來得及。現在的話,他們還有著魔術這個奇蹟的力量可以依靠。要從一發展到十是很簡單的,但是從零到一的創造卻非常困難。

  那麼該怎麼做呢?離開了魔術基盤的他們,已經連學習新的魔術也無法如願。

  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作為結論,獅子劫家決定出賣自己的靈魂。

  「我說啊,童話故事不是經常會有麼,所謂的營業惡魔的契約。我們家的祖先就是幹了那種事。」【註:這裡指《浮士德》里惡魔墨菲斯特的契約】

  至於他們究竟在日本跟什麼東西訂立了契約,就只有當時訂立契約的獅子劫家當家才知道了。是讓時間倒流,還是單純的復活,又或者獲得了新的刻印和肉身就連這一點也是糊裡糊塗的。

  現在能確定的,就是這個契約有著類似自我強制證文那樣的強大無比的束縛力,還有就是他們的願望並沒有遭到曲解,而是獲得了正常的實現。

  總而言之,獅子劫家通過這種手段實現了奇蹟般的再起。魔術刻印得到了復活,甚至發揮出更甚於全盛時期的力量。原本接近消失的魔術迴路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得到大幅提高,獅子劫家也因此作為極東地區的魔術師大家族而重振聲威。

  雖然過去學習的魔術都幾乎全部忘記,取而代之的是掌握了死靈魔術,但為了顧全大局付出這點犧牲也是在所難免的。

  ——然後,理所當然的是,那樣的奇蹟自然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這個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我了。」

  到頭來,那個契約大概是一種詛咒吧。也就是為了補充現在的不足而犧牲以後的未來雖然作為人類來說這是致命的愚蠢行為,但如果是魔術師的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他們犧牲的是「作為人類的未來」。

  那樣的東西,對心高氣傲的魔術師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未來什麼的我們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現在能不能讓獅子劫一族作為魔術師成就大業,僅此而已——

  結果,詛咒在經過幾代之後確實發動了。沒有人知道契機是什麼。不知道究竟單純是這麼規定的,還是說像俄羅斯轉盤那樣偶然發生的。

  不管怎樣,最終成為犧牲品的就是獅子劫界離。這個詛咒,對魔術師來說實在是惡劣無比的內容。

  獅子劫界離不能生孩子,是絕對的不能。因此,儘管擁有貴重的魔術刻印,獅子劫家註定要在這一代斷子絕孫了。

  「那算什麼嘛,只要找個養子什麼的回來不就行了嗎?」

  聽了「紅」Saber的疑問,獅子劫用手指拿開了叼在嘴裡的香菸,在地上擰熄了。在這個過程,他的臉上都浮現著奇妙的微笑。

  「嗯,我們家的那些人之前也是抱著這樣的樂觀態度。但是當把我的刻印移植到老爸靠關係找來的養子身上的時候卻死掉了,後來就再也沒有辦法。」

  並不是因為出現了拒絕反應。那是一個稍微繼承了獅子劫家血脈的遠緣親戚家的少女,在移植前的調查中也顯示出了很高的適應率。

  在解剖之後才發現,原因就在獅子劫界離的魔術刻印上。從他的魔術刻印中,滲出了致命的劇毒。據說這個魔術刻印完全適應獅子劫界離的身體,但只要移植到其他人的肉體上,就會馬上形成毒素。

  知道了這個事實的獅子劫界離,馬上勸阻了還打算繼續做移植實驗的父親燈貴,決定放棄。也就是說獅子劫家只延續到獅子劫界離這一代為止。

  獅子劫界離離開了自己的家,墮落為使用魔術的賞金獵人。當然在他本人看來,這反而是從有生以來就一直束縛著自己的責任中解放了出來吧。

  獅子劫界離總覺得自己會死在戰場上。那樣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把自己的屍骸切成碎末——他是這樣想的。在這短短的百年間,獅子劫家已經體味到了魔術師的榮耀,難道還能奢望更多嗎。

  但是——獅子劫界離卻遇上了聖杯大戰。

  只要有聖杯的奇蹟,大概要消除魔術刻印中的毒素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同時也應該能生下繼承自己血脈的孩子。

  因此,獅子劫界離渴望得到聖杯。

  「是麼。」

  聽完獅子劫界離的敘述,「紅」Saber只是發出了這樣一聲曖昧的低吟。

  「什麼啊,Saber。人家明明已經把這段可說是一族之恥的過去全告訴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

  「——沒什麼。也就是說你想得到聖杯,到頭來只是為了家族子孫繁榮對吧?」

  「就算你期待著聽到那種超乎想像的離奇故事或者催人淚下的感人經歷,我也沒法滿足你啊」

  「紅」Saber就像泄了氣似的,馬上就鑽進了睡袋裡。獅子劫見轉也重新鑽回了睡袋。

  大概是因為天花板太低的緣故吧,Saber總覺得有點苦悶難受,就好像世界正在逐漸壓扁自己般的感覺。

  也許是為了逃避這種苦悶感,她的思維正在茫然地回想著剛才聽說的內容。

  跟什麼東西訂立契約,數代的榮耀和註定的沒落。然後——

  「我說,Master。最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麼?」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

  「死去的那個養女,你到現在還記得嗎?」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獅子劫界離小聲嘀咕道:

  「人生在世,總有一些絕對不能忘記的事情。」

  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迴響在那狹窄的洞窟里。在這句話中,蘊藏著剛才提起過去和最初向Saber說出對聖杯的願望時不具備的感情色彩。

  ——渴望得到聖杯,並不是為了家族子孫的繁榮。

  ——渴望得到聖杯,也不是因為想在歷史中銘刻上獅子劫的名字。

  ——僅僅是為了把絕對不能忘記的東西、把絕對不能白白犧牲的東西,變成有意義的東西而已。

  那是立誓的聲音。是即使賭上自己的尊嚴和性命也必須守護的矜持。

  「是這樣麼。」

  「滿意了嗎?」

  「嗯,很滿意。Master——把聖杯拿到手吧。」

  在黑暗之中,Saber和獅子劫輕輕地碰了碰拳頭。現在看天花板,也已經感覺不到剛才的那種充滿壓迫的氛圍了。

  ◇  ◇  ◇  ◇

  戈爾德很焦躁。儘管這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情,不過這次的焦躁對他來說也是異常的情況。

  「抱歉,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面對沮喪地垂下了腦袋的人造人,躺在地上的另一名人造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就像是臨死前的患者似的,人造人以嚴肅的態度回答道。看到這樣的情景,戈爾德的焦躁感也變得越來越強烈了。躺在地上的人造人,是屬於被封閉在魔力供給槽里的類型。

  正因為是先天性的缺陷品,她沒有任何露面的機會,只能默默地在這裡死去——

  「蠢貨,蠢貨,蠢貨!一個兩個全都是蠢貨!」

  戈爾德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後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

  察覺到戈爾德走過來,人造人馬上擺出了警戒的姿勢。戈爾德沒有理會他,只是蹲下身子探了探躺在地上的人造人的脈搏。

  「什、麼——?」

  他依次拍打了一下少女的手臂、肩膀和鎖骨部分,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點頭,又命令人造人張開嘴巴。戈爾德從張開的嘴巴看到喉嚨,就哼笑著說道:

  「真是太蠢了。雖然你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其實是呼吸用的器官發育不全,呼吸輔助用的道具就設置在魔力供給槽的內部,快去拿來吧。」

  「咦?」

  看到人造人一臉疑惑的樣子,戈爾德狠盯著對方吼了一句「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人造人慌忙說「我馬上去拿來」,同時轉身就跑出了走廊。

  「那個——」

  「怎麼了?」

  「為什麼呢?你本來明明只把我們看成單純的電池而已呀。」

  人造人是知道的。雖然跟隨意犧牲人造人的賽蕾妮凱、經常拿他們當實驗品的羅歇相比還沒有那麼過分,但是達尼克和戈爾德都同樣只把他們當成純粹的道具、純粹的電池來看待。

  「現在也是!但是,可惡!你看到打掃衛生的人笨手笨腳的話也會有想糾正他的衝動吧!就跟這個一樣!要是看到哪個笨蛋拿著吸塵器去打掃洗澡間的話,不管是誰看了都會覺得窩火!」

  他已經不是會萌生人類之愛的年齡了。這完全是類似於熟練師傅從新手那裡一把搶過扳手說「老實看著我干吧」的行為。

  「你們所掌握的只是對外傷的治癒魔術和對精神支配的簡單抵抗罷了。不管怎麼說,我也沒有教過你們呼吸器官發育不全的治療方法。沒有教過的東西,當然是不會用了吧。」

  「是嗎,那的確是。」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從魔術師的角度來考慮,光是把最低限度必要的知識灌輸給人造人就已經很費工夫了。

  「你剛才說的東西,就是這個沒錯吧?」

  剛才的人造人跑了回來,雙手還捧著形似輸氧器的道具。

  「就是這個,拿過來。」

  戈爾德邊說邊搶過那個道具,把點滴用的針刺進血管,然後把管子接到用骨頭加工製成的箱子上。

  「那個是」

  「是輔助呼吸用的氧氣循環機。來,快戴上這個。」

  在戴上吸氧罩之後,少女的臉也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氣。儘管看到這一幕,戈爾德好像還是覺得很沒趣似的說道:

  「很遺憾,你的一生就只能反覆地戴著這個東西來維持了,沒有辦法。喂,那邊的算了,那個,你——既然都做到這份上了,你就帶我到其他的人造人那裡去好了。反正他們肯定也是在瞎忙活吧。」

  聽了這句話,人造人不由得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好嗎?」

  「你不想就算了。要是你打算每次都上演剛才那種糟糕的蹩腳戲碼,我也不會攔你。」

  戈爾德句句不離挖苦,以自大的態度宣告道。人造人雖然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決定以同伴的性命為重。

  「拜託你了。」

  「什麼拜託你啊,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到還想活下來,你們還真是不自量力。」

  ——真想揍他,面對著戈爾德的人造人心想。被套上呼吸器躺在地上的人造人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但是,他是救世主這一點也是事實。人造人露骨地嘆了口氣,一個接一個地把狀態惡化的人造人送到他的面前。

  第一個——臉色青青,已經全無血色了。因為他按著腹部,戈爾德就檢查他的腹部——然後馬上明白了。

  「大部分內臟都沒有在運作,調整成以魔術迴路來代替的狀態。下一個。」

  「腦部的指令發生逆流你暫時就有意識地把全部都倒過來想吧。右是左,下是上,要走路就上下移動雙臂好了。只要過上一個月你的腦就會習慣,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自由行動。下一個。」

  「肉體已經快要長出壞疽了,不可能完全治好。只有嘗試在體內埋入復原術式了。達尼克所持有的魔術禮裝應該就有這樣的東西。你去他的個人房間找來吧。不,等等。親族以外的人進去可能會有觸發迎擊用術式的危險沒辦法,我去吧。」

  說完,戈爾德就站了起來。明明除了Servant之外的全員都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睡覺去了,他卻喝下醒神用的水藥擺出精神奕奕的態度走出了走廊。

  人造人也稍微有點慌張地跟在他的身後。那是最初跟齊格搭話、現在幾乎成了實質上的領班的少女型人造人。

  「怎麼了,禮裝很輕,你沒有必要跟著我來啊。」

  「我不明白理由。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我怎麼可能理解啊!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亂七八糟,亂七八糟!這跟被魔術統一的神秘實在是差得遠了!Servant,聖杯大戰、大聖杯!該死的!那些東西全都是騙人的!」

  戈爾德一邊嚷叫著一邊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大概是覺得不耐煩了吧,人造人把手持的戰斧抵在他的耳邊說道:

  「我叫你快回答。」

  「我不是說了嗎,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本來明明是圍繞聖杯爭奪的戰鬥,中途卻殺出個什麼四郎的莫名其妙的傢伙把聖杯搶走了。本來光是這樣也算了,他卻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救濟全人類!我們根本就不是追求那樣的東西!我們所期望的只是以精心鑽研魔術和被召喚的英雄進行一場有品位的戰鬥!明明是這樣,為什麼啊。為什麼沒能按照計劃進行。是因為Lancer敗北了嗎?是因為『紅』Assassin的寶具嗎,還是說」

  「——你想說是因為你把『黑』Saber逼得走上自殺的道路嗎?」

  人造人以平靜聲音說出的這句話,終於讓戈爾德的嘴巴停了下來。人造人嘆了口氣,輕輕地放下了戰斧。

  「不是我的錯。」

  「不對。至少你自己認定了這是你的錯。」

  「少廢話!區區人造人,別自以為是的在這裡討論我的事情!」

  人造人依然毫不介意地向戈爾德斷言道:

  「是你的錯但是,也不僅僅是你的錯。只是所有的人都根據自己的判斷、自己的信條、自己的願望來行動,結果造成了『黑』方的敗北,僅此而已。就算Saber和你之間存在著羈絆,未來是否會有所改變也很難說。」

  「但是,我一定是錯了吧。」

  在充滿冰冷空氣的走廊上,戈爾德如此沉吟道。他喪氣地彎著背,在散發出失望氣息的他身上,已經喪失了驕傲自大的氛圍。

  ——結果,在這場聖杯大戰中,戈爾德這個男人從開始到最後都只是一個旁觀者般的存在。就算他是魔術師。就算是Master,沒有Servant的存在就不可能參加聖杯的爭奪戰。

  在這樣猶疑不決的期間,戰鬥就結束了。正如戈爾德多次強調的那樣,他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沒錯。所以你還是換個想法吧。雖然你妄自尊大,容易得意忘形,作為人來說實在是無可救藥,但是作為鍊金術師的話——也還行吧。」

  「難道就沒有別的說法了麼?」

  「你應該也不想被人拿來跟愛因茲貝倫比較吧。」

  聽人造人若無其事地做出這樣的回答,戈爾德只能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不說話了。即使是穆吉克家,在某段時期也曾經攀上過幾乎能觸及愛因茲貝倫的高度。然而,他們榮耀就止步於此了。在那之後就像滾雪球似的不斷衰落。

  「——哼。但是,他們反正在這幾百年裡都只能把精力花在構築新的大聖杯上。利用這段空白的時間,我們穆吉克家一定能夠後來追上的。」

  那簡直就是白日做夢。因為失去了冬木的大聖杯,愛因茲貝倫的確是發生了大幅度的衰退。但即便如此,他們的技術也依然處於領先地位。如果穆吉克家想追上他們,就必須在戈爾德之後連續三代都出現擁有奇蹟般才能的人物,否則是絕對無法做到的。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首先你就試著讓我們延長壽命吧。在這個過程中,應該會萌生出某些新的東西。」

  但是儘管如此,戈爾德似乎還是選擇了不放棄的道路。大概因為他是天生的古怪性格吧,就算是向不可能觸及的星星拼命伸手的行為,在他看來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你不說我也知道。好了,現在可沒有時間討論這種無聊的話題。我們去拿禮裝吧,人造人。唔唔,真是搞不清楚。要不你也像齊格那樣,取個容易叫的名字吧。」

  哈——人造人哼笑了一聲。

  「笨蛋,起名應該是父母的責任,由你來給所有存活下來的人造人起名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仿佛完全把他當成了傻瓜似的回答道。

  「」

  「要是你敢故意取一些糟糕的名字,我就會用這個來削掉你腹部的脂肪,你可要小心點。」

  戈爾德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發出了嗚嗚嗚的呻吟聲——但是對方卻偏偏是戰鬥型的人造人。儘管壽命設定得比較短,無論是近戰能力還是魔術戰鬥力都相當優秀。說白了就是比製作者還要強。

  「簡直是惡夢!為了讓你們完全服從我,早知道就該附加一些限制手段!」

  看到戈爾德那誇張的嘆息,人造人稍微翹起嘴角說道:

  「憑你的本領那也多半做不到的吧。你放心好了,只要你還是自己人,我們也不會做什麼迫害你的事情。」

  人造人一邊說一邊很親昵似的拍了拍戈爾德的肩膀。戈爾德本來想用髒話痛罵她一頓——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在心底里想著等他們快死的時候再盡情取笑好了。

  結果,戈爾德在調整完人造人之後才回到自己房間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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