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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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痛苦的悲鳴聲從各個方向迸發而來。由於濃霧在瞬間內籠罩了整個托利法斯城,街道上已經亂成了一團。

  看到齊格不顧自己的制止徑直奔了出去,換上鎧甲的Ruler儘管慌忙想要從後追上,但還是因為遮擋視野的濃霧兒無法看見他的身影。

  耳邊響起了一個擊打般的刺耳聲音,雖然聽起來很像過去的大炮聲音,但卻比那個要輕一點。

  「是槍聲……!」

  「黑」Assassin正潛伏在這團濃霧中的某處——這已經是可以確信的事實了。但是,現在更應該關注的是齊格的安危。

  對Ruler來說,「黑」Assassin所釋放的霧霾除了遮擋視野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效果。之所以連敏捷度的級別也沒有下降,大概是因為她擁有遠超常識的對魔力技能的緣故吧。

  「齊格君!?」

  「救……救、我……」

  對她的呼喚聲做出回應的並不是齊格,而是一個年幼的小孩子。瞬間,Ruler毫不猶豫地決定先趕往小孩子的身邊。

  但是——Ruler卻憑自身的知覺感應到「黑」Assassin就在附近的位置。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懷著這個念頭,她緊握著聖旗尋找著那個聲音的所在地。

  在朦朧的視野中探索,Ruler很快就發現了那個小孩子——將頭抵在牆壁上,正痛苦地用手捂著胸口。至於臉部——卻無法看見。

  Ruler稍微猶豫了一會兒。Assassin的真名是「開膛手傑克」,是過去曾經在英國惡名遠播的殺人魔——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是眼前這個年紀尚幼的少女吧。但是,開膛手傑克的容貌和真正身份並沒有任何人知道。

  難道——在無法否定僅存的一點可能性的同時,Ruler慎重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瞬間,內心同時湧出了安心和緊張著急的感情。在觸碰到對方之後,她馬上就發現少女並不是靈體,而是擁有肉身的人類。

  「媽……媽……」

  「你不用擔心,我會馬上把你帶到媽媽那裡去的。」

  Ruler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召喚的聖骸布裹在她的身上。只要蓋上這塊能夠守護被包裹對象的布,暫時來說就應該是安全的。

  幸運的是少女似乎並沒有受傷的樣子……

  「咦————?」

  沒有受傷的樣子。

  那不是一種完全不合理的狀態嗎?雖說本來就有點先天性虛弱,但是人造人在這樣的濃霧中只要逗留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會死去或者昏倒。明明如此,為什麼這個普通的柔弱小孩子卻還能活著呢?

  本來不走運的話就會即死,就算是走運也應該至少會陷入瀕死的狀態吧。

  「那個,你沒事……嗎?」

  「……嗯。我已經……不覺得痛了。」

  聽了Ruler的提問,少女這麼回答道。總覺得好像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你覺得什麼地方痛嗎?」

  少女無言地把腳伸了出來。只見在她的膝蓋部分有一道粗暴的裂傷。是摔傷了嗎……不對。而且,這當然也不會是毒霧造成的傷口吧。

  這個——應該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開的傷口。所以她才會大聲喊痛的。

  一陣惡寒頓時貫穿了全身。強烈的「殺意」正投射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這種殺意——

  決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東西。粘稠無比的煤焦油,烤灼到發出耀眼白光的五寸釘,突然變異的殺人病毒……是相當於這一類詛咒物的存在。

  而且更讓人感到惡劣的是,那股殺意並不僅僅是投向自己一個人——

  「你要是躲開的話,我就殺了這個小孩子。」

  同時也落在Ruler以單手抱著的小孩子的身上。看來「黑」Assassin對自己的下一擊抱有壓倒性的自信。

  「那好吧。」

  Ruler發誓要保護好自己單手抱著的少女。不管對方的下一擊是什麼樣的招數,只要有這面聖旗在,Ruler就絕對不會倒下。

  要問Ruler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話——

  那就是在這一瞬間,把全副神經都集中在「黑」Assassin的身上——同時把自己單手抱著的少女認識為必須保護的對象了。

  少女張開嘴巴——把手伸進去裡面,掏出了事先暗藏在胃袋裡的手術刀。

  ◇ ◇ ◇ ◇

  為了殺死這個不明身份的Servant,「黑」Assassin已經做足了萬全的準備。那個看似Master的少年,已經由自己的Master六導玲霞下手解決了。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這個Servant卻依然毫不慌亂地準備迎擊Assassin。恐怕是擁有「單獨行動」技能的Servant,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她的Master?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問題。「黑」Assassin毫不躊躇、毫不留情地解放了自己的寶具。

  「從此地開始是地獄。我們是火焰、雨水、力量——」

  次元發生扭曲,殺人事件開始執行。受害者是女性。在「霧中」彷徨的「女性」將遭到「黑夜」的斬殺。

  以上這三個條件都已經得到滿足,少女的一擊是「解體聖母」——這是幾乎能夠殺死世上所有「雌性」的絕對寶具。

  然後——現在,殺人事件就在這裡成立了。

  開膛手傑克至少殺死了五名娼婦——也許是吧。

  開膛手傑克應該具備高度的醫療知識——也許是吧。

  開膛手傑克有可能是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

  過去的歷史明明不會發生改變,開膛手傑克的存在卻依然模糊不清。

  沒有人知道傑克的真面目,也沒有人理解傑克的真面目。無論是刑警、偵探、詩人、教師、醫生、殺人魔、靈能力者、科學家,甚至——恐怕就連神也同樣不知道。

  關於開膛手傑克的事情,現在人們知道的就只有一點。

  開膛手傑克會殺死「雌性」。

  犧牲者的腹部將被轟飛。在寶具發動的瞬間,所有的狀況都已經完結。

  這是連聖劍的一擊或者是神槍的連擊都無法做到的——殺人現場的再現。

  犧牲者將會死亡——四肢被解體、臟器遭到強奪、喪失大量的血液,造成的最終結果就是死亡。

  首先到達的是「殺人」,緊接著的就是「死亡」,最後才是隔了好久才姍姍來遲的「道理」,簡直可以說是秒殺一切。無論是迎擊、迴避還是抵抗都沒有任何的意義。

  「黑」Assassin有著絕對的確信。

  幹掉了。毫無疑問,自己已經殺死了這個Servant。與此同時,她還打算將Servant的心臟挖出來。

  Servant的魔力是龐大無比的,而靈核所在的心臟和腦部就更是如此了。啃食少女的靈魂後,「黑」Assassin將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要問「黑」Assassin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話——

  那就是把少女認識為單純的Servant這一點了。「解體聖母」的確是一擊必殺的強力無比的寶具,發動的條件也完全得到了滿足——「黑夜」、「霧中」、「女性」。

  但是,無論要如何扭曲因果讓事項得以成立,也還是必須有能使之成立的基礎——也就是所謂的原料才可以實現。

  在這種情況下,「解體聖母」的本質就是「詛咒」————成千上萬的胎兒的怨念,那就是這個可怕寶具的真面目。

  因此,要對抗這個寶具所必須的要素並不是幸運或者耐久力,而是純粹的針對詛咒的耐性。

  然而,作為對象的少女——身為Ruler的貞德,卻毫無疑問是集世間的信仰與一身的聖女,同時也是現世中擁有最強的對詛咒耐性的Servant。而且對「黑」Assassin來說更致命的是——

  她的手上還持有聖旗。

  忘我的狀態,虛脫的狀態,斷絕的狀態。

  視野中映像被分成無數的片段,場面在轉眼間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胸口傳來強烈的痛楚,全身都感覺到某種難以抗拒的脫力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遭到了什麼樣的對待?在思考這些事情之前必須更優先處理的——就是維持自己的生存。

  為了生存必須要做的事情,是治療行為——必須儘快把傷口堵住。但是劇烈的痛楚每秒鐘都在不停地向自己發起襲擊,頭腦中根本無法浮現出治療魔術的術式。

  在發出苦悶呻吟聲的同時,用手撫摸

  了一下胸口。

  子彈已經陷入了心臟————每次輸送血液的時候,陷在其中的子彈都給自己帶來極其強烈的痛楚。首先必須把攪拌著自己體內的子彈排出來。

  治癒魔術是無法實行的,總之必須先通過生產魔力的強行手段使新陳代謝活性化,把自己的狀態提升到足以行使正常術式的水平。

  有害的毒霧也是一個不安要素。這大概會導致自己本來就已經在慢慢降低的體力進一步加速減少吧。

  明明沒有絲毫猶豫的時間,心情卻是出乎意料的冷靜。魔力,總之必須有魔力。通過呼吸來攝取魔力吧。雖然肺部可能會發生潰爛,但是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現在無論如何也必須儘量搜集魔力。沒事的,完全沒有問題。這個心臟流淌著龍的血液。吃了三發子彈?放心吧,光是這點程度的傷害怎麼可能會死——!

  「嗚……!!」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響,心肌開始排除侵入內部的異物。魔術迴路開始活性化,在體內加速的魔力逐漸開始對身體進行修復。

  在內心的某處傳出了「難道這不是太奇怪了嗎?」的疑問。

  齊格弗里德的心臟很頑強就先不說吧。

  在承受著劇痛的同時,自己還能勉強維繫著幾乎遠去旳意識,這個也暫且不提吧。

  然而——即使如此,這種快去恢復的能力也實在過於異常了。雖說在破壞力上無法相提並論,但這種狀況可以說跟差點被「紅」Saber斬殺的時候極其相似。

  在那個時候,自己儘管擁有這個心臟也還是死了一次。

  明明如此,為什麼這次卻可以倖免於難呢?

  「——現在不要去想了。」

  反覆進行深呼吸,開始積聚魔力。好,只能站起來了。敵人既不是像變魔術般消失了影蹤,也沒有因為殺死自己而放鬆警惕。

  因為,對方正在以蛇蠍般冰冷的視線——眺望著不斷反覆吐血和深呼吸的自己。

  ◇ ◇ ◇ ◇

  六導玲霞正在仔細地打量著自己扣下扳機的那把左輪手 槍——這是一款槍身極短的名叫Rhino(犀牛)的義大利制的手 槍。羅馬尼亞的暴力團持有著多得數不清的槍械,而她選中了這把槍的理由,就是因為它在那些槍械中是最輕巧的一把。

  真的很不可思議——她心想。只有自己手掌般大小的這個東西,光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奪走人的性命。

  生命難道不是一種更重要、更頑強的存在嗎?至少從道理上說也應該是這樣吧?明明如此,即使經歷了百年的歲月,人類也依然會只因為被一顆小小的子彈貫穿了腦髓或者心臟就馬上死去。

  這一點對魔術師來說當然也不例外。

  她俯視腳下的屍體——看起來似乎比自己還要年輕。但如果是魔術師的話,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返老還童的手段。但是,他想要救助自己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好可憐,真的是太可憐了。」

  玲霞已經不止一次地襲擊過魔術師用作宅邸的地方,也基本掌握了他們大致上的生活狀況。家這個東西,總是會明確地反映出居住者的內心世界。比如說有潔癖的人,其居住的房間卻是出乎意料的骯髒。這就是他能容忍自己骯髒卻無法容忍別人骯髒的性格的具體反映。

  大多數魔術師的家都顯得極其簡樸無味,這恐怕是他們並不重視自己作為人類的日常生活的緣故吧。

  玲霞也知道跟這種情況相當類似的某個存在。工作中毒者……家就是睡覺的地方、洗澡的地方,光是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的那一類人。是沒有其他愛好、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獻給了工作的人單純用於休息身體的地方。

  然而在另一方面,魔術師們卻都在地下室或者隱藏房間裡保有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工房。目睹了這樣的狀況,玲霞就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理解魔術師的本質了。那裡有的是他們的熱情,有的是他們的人生,有的是他們近乎於怨念的希望。與此同時,也有著他們的絕望。

  玲霞在對魔術師們的訊問中認識了他們的存在方式。為了探究魔術的奧秘,他們一代接一代地繼承著祖輩的血脈,不斷積累,在明知道無法到達頂點的前提下——奉獻出自己人生的一切。

  但是,那對六導玲霞來說也還是一種障礙。她並沒有為此懷抱著更甚於憐憫的感傷。那麼,如果事情進展順利的話,這樣大概就一口氣把Master和Servant都收拾掉了吧。

  根據傑克所說,在那個戰場上死亡的Servant大概是兩騎到三騎左右。

  「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呢。」

  玲霞嘆了口氣,正準備在霧霾中緩緩邁出步子的時候——

  「哎呀。」

  卻馬上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胸口滴著鮮血、嘴裡也在吐著血的那個少年正在掙扎,看樣子……似乎還活著。

  他的心臟應該已經遭到了三發子彈的直擊。要是這樣也還能活著的話,那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大概就是所謂的魔術師吧。看到對方依然活著的事實,六導玲霞儘管感到驚訝,卻沒有因此而驚慌失措。啊啊,原來是這樣嗎——她僅僅是平淡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然後,她以圓滑的動作彈出犀牛左輪手 槍的彈夾,在扔掉三發空彈殼後又裝填上新的子彈。

  她的舉動看起來實在冷靜地可怕,完全看不出絲毫的混亂和躊躇……簡直可以用異常二字來概括。

  能冷酷地開槍殺人的人是有的。但是,在看到原本應該已經被殺掉的人還活著的時候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恐怕是極其少見的吧。

  更何況玲霞並不是職業殺手,而且在來到羅馬尼亞之前甚至連手 槍也沒有碰過。即使如此,她還是若無其事地扣下了扳機。只要是為了女兒(傑克)——她就能面不改容地殺死任何人。

  「只要打在腦袋上,就應該會死了吧?」

  她慢慢走近掙扎中的少年,在相隔不足一米的位置上舉起手 槍。這樣應該是不會打偏的吧,玲霞心想。

  少年依然低垂著臉,仿佛很痛苦似的使勁用手捂著胸口。呼吸相當急促,看樣子似乎連自己正被玲霞用槍指著腦袋的事實也還沒有理解過來。

  但願這次能把他打死吧。

  懷抱著這樣的願望,玲霞再次開槍了。

  手指的力量從扳機傳遞到擊鐵,擊鐵撞擊雷管引爆火藥,子彈瞬間攜帶著壓倒性的能量射出槍膛。要破壞人的頭蓋骨,這已經是足夠有餘的能量了。在迸射而出的子彈面前,那個少年簡直無力到了極點。

  不……他是無力的——本來應該是這樣。

  「理導/開通。」

  眼前掠過一道藍白色的亮光,少年仿佛為了保護頭部似的擺了擺手。「砰」的一聲,耳邊響起了什麼東西被綻開的聲音。

  「……哎呀。」

  原本應該刺進他腦門的子彈,卻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準確來說並不是消失,而是破碎了。

  玲霞毫不猶豫地再次扣動扳機——少年又再次念出剛才的那句話,在擺動手掌的同時將子彈擊飛。

  「這個……看來不行呢。」

  少年的呼吸逐漸恢復正常。他本來是以跪地的姿勢蹲在那裡,現在卻以左手撐起身體,以右腳穩穩地站在大地上。雖然似乎因為身在霧中而受到了一定的傷害——但是即使如此,看來也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障礙。

  「你——就是『黑』Assassin的Master嗎?」

  少年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玲霞邊想邊往後倒退了一步。

  ◇ ◇ ◇ ◇

  Ruler的項脖流出了少量的鮮血。眼神空虛的少女已經把手術刀刺了進去。力量很弱,手術刀本身也並沒有灌注著太大的魔力。但是,少女的手臂卻已經悽慘地變色成淤黑的顏色。

  惡靈附體——這是低級靈附身時經常會發生的現象。就算是要將惡靈驅散,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她的攻擊,在通常的情況下,就算是突然襲擊大概也是可以輕鬆抵禦的吧。

  面對完全出乎意料的攻擊,思考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而這個思考的停頓正是「黑」Assassin想爭取的東西——

  「來了……!」

  「去吧……!」

  「黑」Assassin——發動寶具【解體聖母】。

  Ruler——發動寶具【吾神在此】。

  開膛手傑克事先做過的鋪墊是非常完美的。創造出能最大限度活用自身寶具的狀況,再通過使用誘餌讓突襲得以完美實施。

  因此,「黑」Assassin的出手更快了一步。

  Ruler的寶具發動則

  稍微遲了一瞬間。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怨念也還是沒能觸及Ruler。

  洶湧而來的黑色怨念憑依在Ruler身上,企圖一下子將她的腹部擊飛——然而,在此前的那一瞬間,Ruler的寶具發動了。

  「嗚……!!」

  聖旗掠過了一陣強烈的衝擊。由於還是無法完全吸收所有的詛咒。她的全身都頓時感到一陣麻痹。這是跟單純的能量奔流的Berserker的一擊有所不同的、依循著某種法則發動的咒術式寶具。

  假如對手是普通Servant的話,這恐怕是可以輕易將其解體的吧。

  Ruler在發出悶哼聲的同時吐出了一口染成黑色的血。但是她連一邊膝蓋也沒有彎下,而是穩穩地站在原地。

  「什麼————!?」

  感到驚嘆的反而是著地後的「黑」Assassin。自己明明是在萬全狀態發動了絕對必殺的寶具,結果卻甚至沒有給對方造成致命傷。

  「你……是惡靈使役者嗎?『黑』Assassin。」

  Ruler邊說邊以單手壓制住掙扎的少女,按在她的額頭上讓她昏睡過去。然後,她又把口袋裡的聖水撒到少女身上,瞬間就把惡靈驅除了。變成淤黑色的手臂也馬上回復了原狀——原本兇惡的神態也恢復成溫和的少女模樣。

  「為什麼……你沒有死?」

  Assassin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奇妙。就好像許多人在同時說著同一句話似的,帶有某些雜音和刺耳的沙沙聲。

  更令人感到驚訝的,應該是她看起來只是一個年幼的少女這一點吧。少女的Servant本來就已經很少見,而她卻竟然是讓整個英國陷入恐慌的連續殺人魔開膛手傑克,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Ruler沒有把內心的驚訝表露在外,回應道:

  「很不巧,因為我對詛咒是有耐性的。」

  「……是那面旗……嗎。」

  「黑」Assassin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就是那面旗像避雷針似的吸收了「黑」Assassin的一擊。雖然自己的行動並沒有完全白費功夫,之前對街上擄來的小孩子注入的惡靈發揮了效用,讓Ruler的寶具稍微延遲了發動的時機。

  其代價也確實在侵蝕著眼前的這個Servant——但是,她依然活著。

  「……姐姐,你的職階是Lancer?……不是吧。那樣一來數字就對不上了。難道是Saber嗎?」

  「不,都不是。我是Ruler,是這場聖杯大戰中的審判。」

  「黑」Assassin頓時瞪大了雙眼。

  「哦~Ruler……原來還有這樣的職階嗎。」

  我都不知道呢——Assassin自言自語道。Ruler向昏倒的少女瞥了一眼。假如繼續由得她被惡靈附身的話,她的靈魂也肯定會受到污染,變成行屍走肉般的存在吧。

  Ruler以聖旗筆直地指向Assassin。面對她的凜然姿態。Assassin仿佛被壓倒似的倒退了一步。

  「Assassin。聖杯戰爭本來應該是只由七名Master和Servant圍繞聖杯展開爭奪的戰爭,你這種把無辜兒童牽扯進來的做法是最惡劣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哦,是這樣麼。」

  Ruler的話似乎牽動了「黑」Assassin的某根神經。她轉眼看著躺在地上的少女,同時向其投擲出一把手術刀。

  Ruler用旗杆隨手將其彈開——完全搞不明白,她的這個行動簡直沒有任何的意義,就好像純粹在泄憤似的。不,如果說這並不是泄憤的話——

  「Assassin……你難道——」

  「孩子什麼的,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哦。如果你還是想保護他們的話……那就加油啦。」

  Assassin以雙手的手指夾著八把手術刀——微笑了起來。

  ◇ ◇ ◇ ◇

  「紅」Archer正從托利法斯市政廳大樓的屋頂啞然地眺望著眼下的慘狀。

  「這個是——」

  大片濃霧正籠罩著托利法斯城。雖說只是一個小城市,但要用霧霾籠罩整個城市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雖然一到深夜時分路上行人就會絕跡,但現在太陽才剛剛下山,恐怕有許多正在回家路上的人也受到了牽連吧。

  實際上,街道的各處都在不斷傳出悲鳴聲。最初是感到困惑,接著就是慘叫,在慘叫之後就開始以嘶啞的聲音尋求救助。

  ……根本就無能為力。

  ……更關鍵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想要做些什麼的打算。

  「真不走運呢。」

  「紅」Archer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對於這個城市的異常,居民們也應該開始感覺到了。在這種情況下,決定要在夜間外出的正是他們自己。

  雖然他們的死毫無疑問是跟「黑」Assassin有關,但死的責任卻在他們自己身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弱者因為不走運而遭到強者的啃食,甚至即使是強者也會被「什麼東西」捕捉起來。因此,「紅」Archer並不打算出手相助。

  雖然視覺被完全遮斷,但只要有聽覺和感應到Servant的氣息,就能大致上把握到各Servant的所在地。雖然只有「黑」Assassin的氣息過於模糊而難以把握,但Ruler的氣息卻很容易感覺到。不管是在什麼樣的黑夜裡,也依然閃爍著清廉之光的漩渦。

  雖然可以感覺到「黑」Rider和Archer都在搜索自己,但似乎並沒有把握到自己的氣息。恐怕能感應到自己的就只有Ruler了吧。

  但是,Ruler現在卻正在霧中奔走著。她似乎正在跟「黑」Assassin戰鬥。也就是說,她根本沒有把意識轉向「紅」Archer的餘力。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她竟然連Assassin也沒能解決掉。」

  「紅」Archer不禁為此感到不解。所謂的Assassin,顧名思義就是「暗殺」的職階。正面對峙什麼的,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愚蠢透頂的行為。

  明明以這樣的Assassin為對手,卻沒能馬上將其解決掉——難道Ruler是一個極其弱小的Servant嗎?還是說因為這團濃霧會給Assassin帶來極其有利的條件呢——

  不管如何,「紅」Archer也已經迎來了必須做出決斷的時刻。

  是應該投身於濃霧中,還是繼續這樣觀望事態的發展。

  雖然繼續觀望是最為妥當的戰術,但卻存在著一個問題……從剛才開始,「黑」Rider就已經在空中不停地偵察。雖然在腳力上有著不輸給「紅」Rider阿基里斯的自信,但她還是希望儘量避免遭到駿鷹的追蹤。

  那是誕生於獅鷲和馬之間的飛翔幻獸。不管自己在地面上跑得有多塊,對方在空中的話也還是可以輕易捕捉到的吧。

  如果選擇投身於這片濃霧中的話,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可能會得到將Ruler解決掉的機會。「紅」Archer已經決定要把Shirou Kotomine視為Master了。雖然不知道他的「手段」是否正確,但是他說的話卻帶有相當強烈的真實性。

  而且是真實到了令她想要相信他的意願。「紅」Archer懷抱著一個比所有事情都更優先的願望

  讓世界上所有的嬰孩都得到救濟。沒有任何的例外,能讓他們所有人都能得到關愛——得到幸福的世界。惡意在嘲笑說,那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構造——即使是「紅」Archer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得不這樣祈願著……阿塔蘭忒在剛出生的時候就馬上被遺棄到了深山裡。

  「我不要女孩。」

  父親就以這樣的理由把她扔到了深山裡。目睹了這一幕的月女神阿爾忒彌斯對她心生憐憫,於是派遣雌熊去撫育她長大。

  在熊的保護下,她在山裡長大成人了。

  除了她之外,還有許多嬰兒都被人們遺棄到了那座山上。要不就是被野獸吃掉,要不就是被餓死,這就是大多數嬰兒的最終下場。即使偶然能倖存下來,其思考能力也還是跟野獸無異。那是完全與現世隔絕的、毫無意義的生和毫無意義的死。

  多虧了雌雄的養育,阿塔蘭忒保住了性命,最後得到了獵人的收養。

  ……她有一段記憶。

  自己被遺棄時的場面,她依然記得非常清楚。拼命甩動著手腳尋找父母蹤影的自己——但

  是她卻找不到母親,而父親則丟棄了自己。

  她還記得自己很渴望得到救助,渴望有人能握住自己的手。

  結果她的願望沒有得到實現,只能無奈地沉溺在恐怖的海洋中——在不停地哭啼的同時伸出求助的雙手。

  遭到丟棄的心理陰影也沒有得到治癒。

  即使在成長為美麗的少女、當上名楊天下的弓手之後——她也還是一直保持著孤獨的狀態。

  她曾經有朋友,還有乘著阿爾戈號展開了多次冒險之旅的夥伴們。但是在自己的整個人生中,她也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愛的人,同時也沒有要去找的想法。

  在卡呂冬野豬狩獵時因為自己引發了紛爭之後,這個傾向就更為明顯了。

  但是——也許是因為冒險而獲得的名聲吧,阿塔蘭忒的美貌開始為眾多的人們所知,最後終於傳進了父親的耳中。

  父親跟阿塔蘭忒實現了重逢,並向滿懷喜悅的她說道:

  「不管是誰都可以,快招個女婿生孩子吧。」

  對父親來說,跟阿塔蘭忒的重逢的確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那完全只是因為她已經成長為美麗的女性,可以作為婚姻的材料使用的緣故。

  ……結果,父親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愛過自己的女兒。

  在那之後,她雖然想以設定條件的方式來逃避婚姻,但最終還是遭到策略的算計而被希波墨尼斯娶為妻子。

  ——自己只不過是渴望能得到愛而已。

  只不過是想感受到並不是來自肉慾、名譽和權力欲的無償的愛。

  要是能幹脆地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愛就好了。這個世界是地獄,是父母啃食孩子、孩子啃食父母的羅剎般的世界——如果可以這樣想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呢。

  不對。

  世界上還存在著愛孩子的父母。那是無償的、偉大的愛情。有的父母會為了孩子而不惜拋棄生命,也有人帶著笑容為孩子而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奉獻給苦役勞動。

  但是在另一方面,也存在著虐待孩子的父母。對於分割自己的血肉生下的孩子,有些人卻像廢棄物似的對待他們。

  阿塔蘭忒認為這樣做是錯誤的。

  同時,阿塔蘭忒也覺得這個錯誤必須得到糾正。

  明明理解了自然的殘酷性,阿塔蘭忒還是如此祈求著。

  她之所以參加聖杯戰爭,也是因為隱隱懷抱著「聖杯說不定能為自己實現這個願望」的渺茫期待。

  這是被「紅」Assassin一口咬定為不可能的願望。

  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如此理解的。她內心也覺得這恐怕會是一個超出聖杯能力範圍的願望。

  但是ShirouKotomine卻為她開闢了新的道路,正是那位少年讓自己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利用聖杯救濟世界、救濟孩子們的方法。

  既然如此,即使對手是Ruler,只要會對自己的願望造成障礙,就必須極力加以排除。

  投身於濃霧中的危險性她當然非常清楚。但是儘管如此——

  「只要是為了孩子們。就一點也不可惜。」

  「紅」Archer就這樣從市政廳的屋頂縱身而起,跳進了覆蓋著整個城市的濃霧中。

  ◇ ◇ ◇ ◇

  每呼吸一次,都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粘滿鮮血的胸口呈現出一片醜陋的傷痕。那是子彈的痕跡,有三發子彈鑽入了自己的胸肌,一直深入到了心臟。如果是被對準頭部開槍的話,自己毫無疑問是會即死的吧。

  但是,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脫離死地——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齊格也依然被槍指著腦袋。

  一旦被擊中頭部就完了。而且,眼前的母親正在以無比圓滑的動作交換著子彈。她的動作顯得非常冷靜沉著,完全沒有半點驚慌失措的跡象。已經習慣殺人了……齊格是這樣想的。

  大概不消幾秒鐘,這個女人就會對準自己的腦袋開槍吧。

  絕對不能讓她那樣做。激發魔術迴路——將魔力集中在手掌上——擊中自己的子彈的情報已經成功獲取——至於自己究竟能不能以和子彈同等的速度揮動手臂、在觸碰的瞬間將其粉碎這個問題,就留到以後再考慮——首先要詠唱咒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將子彈撥開。

  第二次被開槍,又第二次撥開子彈。

  右臂正在發出悲鳴……骨骼毫無疑問發生了異常情況。強忍痛楚,咬緊牙關盯著對方。

  尋求救助的母親,跟女兒一起開心歡笑的母親,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Master嗎?還是完全無關的其他人?不管如何,這樣的人是決不能放著不管的。然而跟齊格的決心相反,女人並沒有再繼續扣扳機,而是突然轉身開始逃跑了。

  「等……等一下!」

  齊格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逃亡,於是慌忙想要追上去。但就在這時候,耳邊卻傳來了激烈無比的破碎音。瞬間,眼前就竄出了兩個人影。

  其中一人是Ruler,另一人則是身穿皮革緊身衣的纖瘦少女。Ruler以幾乎要踏穿腳下石板的猛烈速度向前飛奔,其中一隻手還抱著一名人類少女。而另一名少女則以明顯超越人類的速度緊貼著建築物的牆壁。

  「齊格君!?」

  「啊……!」

  少女一看到齊格的臉,頓時瞪大雙眼表現出相當驚訝的樣子。

  Ruler則迅速揮動聖旗——耳邊瞬間響起了鋼鐵碰撞的尖銳聲響。一把因碰撞而變形的手術刀被擊落在地。

  看樣子似乎是少女朝著齊格射出手術刀,然後Ruler則以聖旗將其擊落了。

  「……你沒有死呀,真讓人吃驚。」

  「Assassin,雖然你似乎跟他有什麼恩怨,但是你現在的對手是我。」

  看樣子那個少女就是「黑」Assassin——也就是開膛手傑克了。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聽了齊格的自言自語,Ruler也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嘆了口氣。她的手上現在還在抱著那名失去意識的小孩子。

  「那個——好像就是那個母親的女兒吧。」

  「嗯,先別說這個,齊格君,你找到母親了嗎?」

  Ruler一邊舉起聖旗,一邊慎重地警惕著Assassin的動靜一邊問道。Assassin還是緊貼著壁面,舉起兩把手術刀一動不動。就好像蜘蛛一樣——齊格心想。

  「……看來,那個母親就是Master了。」

  「咦?為什麼你會知道?」

  齊格無言地用手按著胸口,讓Ruler看到沾在上面的血跡。

  「她對我開槍了。」

  「原來如此,她開槍了嗎。你、你、你、你沒事吧,齊格君!?」

  實際上,畢竟是被子彈射中了心臟,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沒事——不過就現在來說,也確實沒感覺到太明顯的痛楚和障礙。

  「沒有問題。比起這個,Ruler。為了在這裡把『黑』Assassin徹底收拾掉,我也要去追趕那個Master。」

  「……不,你最好還是不要那麼做。」

  Ruler才剛這麼說完,就馬上揮動了聖旗——還沒等齊格追問,周圍就響起了刺耳的金屬碰撞音。然後,被擊碎的手術刀殘骸已經散落在齊格的周圍。

  「我不會讓你對媽媽(Master)下手的。」

  在Assassin那無感情的臉上,開始散發出強烈的殺意。原來如此——齊格立刻明白過來了。自己一旦離開Ruler的身邊,Assassin毫無疑問就會向齊格發起襲擊。

  當然,Ruler肯定也會為了阻止她而採取相應的行動,但畢竟Assassin在敏捷度方面即使跟身為真正英雄的三騎士和Rider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萬一Ruler稍有大意而被對方有機可乘,那麼Assassin就會輕而易舉地把齊格殺掉。

  「抱歉,看來我變成你的累贅了。」

  「沒有關係……沒事的啦,齊格君。你沒有必要變身。只要再等一會兒,援軍就會到達。」

  援軍。

  ……原來如此。於是,齊格就決定繼續留在這裡觀察情況。本來他之前決心在跟Assassin對峙的時候要變身為Saber,但現在還是決定放棄那個念頭了。自己一旦變身,就會白白浪費Ruler她們的一番好意。那對齊格來說才是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齊格從掛在腰間的劍鞘里拔出了以魔力編織而成的細身長劍。這是過去「黑」Rider交給他的東西。身為靈體的Servant所持有的武器,本來應該是只有Ri

  der本人才能以魔力構造出來的東西。

  但是,因為這是Rider以自身的意志借給他的東西,而且齊格本身也變成了無限接近於Servant的存在,所以他也能按照激活魔術迴路的要領將其在現世中實體化。

  「那個,最好還是放棄好一點哦?」

  面露淺笑的Assassin說完就吹了一聲口哨。噠噠噠……周圍傳來了無數的腳步聲——Ruler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蒼白。

  「Assassin,你難道……!」

  聽到她如此緊迫的聲音,齊格也警惕地環視了一下周圍。只見從濃霧中朦朦朧朧浮現出來的,竟然是手持手術刀的無數個小孩子。其中甚至還包括有點面熟的臉孔——也就是白天在一起玩耍的那些孩子們。

  他們都露出空虛的表情張大嘴巴,全身都在不停得顫抖痙攣著,持有手術刀的那隻手已經變成淤黑色,「黑」Assassin本身就是怨靈的集合體,她似乎是讓那些怨靈都憑依在孩子們身上了。分離狀態下的怨靈,雖然對身為聖女的Ruler來說是只要詠唱聖句就能輕易將其升華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但Assassin卻沒有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兵力,而是當成能自己行動的人質來使用。正因為Ruler是聖女,她就不得不保護這些孩子們的安全……Assassin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嗯,那麼Ruler,還有那個……Master?你們就一個不漏地好好保護給我看看吧。」

  「齊格君!」

  還沒等她說完,齊格就已經動了起來。在擋開射出來的手術刀的同時,把向自己襲來的孩子們絆倒在地上。孩子們並不是以自己的意志發動襲擊,只不過是受到了附身怨靈的操縱而已。因為他們本來就喪失了意識,就算讓他們昏倒也沒有意義,所以就只能把他們絆倒來拖延時間。

  但是,就在自己拼命阻擋孩子們的行動的時候,Assassin卻投出了手術刀。而且還是毫不留情地衝著孩子們投來的。

  「嗚……!」

  齊格的左臂被Assassin投出的手術刀刺中。要在阻擋襲擊而來的孩子們的同時抵禦不知什麼時候會飛過來的手術刀,對齊格來說還是有點太勉強了。

  Ruler雖然能將手術刀擋開,但卻始終無法接近只要自己踏出一步就會跟著倒退一步的Assassin。要是強行接近她的話,Assassin恐怕就會毫不留情地向孩子們射出大量手術刀了吧。

  雖然也有想過是不是應該使用令咒,但問題就在於那個已經逃掉的Master。從Assassin的態度來判斷,她和Master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主僕,而是極其近似於母女的關係,從狀況上說也應該不會有吝惜令咒的想法吧。就算以令咒命令其自殺或者加以妨礙,也很可能會馬上被對方以令咒抵消。

  雖然是處於完全的膠著狀態,但齊格的消耗卻開始逐漸加快,現在就等於是在跟時間賽跑。究竟是Rider先一步穿破濃霧發現他們並加入戰鬥,還是Assassin在那之前將齊格殺死呢?

  就算無法打敗Ruler,要收拾齊格也是很簡單的事情——Assassin是這樣判斷的。雖然現狀下已經無法發動偷襲,但還是可以輕易找到他的破綻。

  通過怨靈操縱孩子們,逐漸把Ruler和齊格分開。Assassin在投擲手術刀的同時,也在慢慢地令齊格移動到能以一擊將他斃命的地點。

  Ruler正在逐一淨化著憑依在孩子們身上的那些怨靈。

  但是孩子的數量非常多,而且更重要的問題是——就算怨靈被升華,他們也沒有失去作為人質的價值。雖說驅散怨靈後要保護起來會容易一點,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在這個過程中,Ruler醒悟了過來。

  「齊格君!快回到這邊來!」

  聽到她的聲音,齊格也終於警覺了。因為襲擊而來的孩子們的阻隔,自己和Ruler已經被完全分開。

  就算想要保護齊格抵禦Assassin的攻擊,要是被十幾個小孩子組成人牆擋在前面的話,也不可能在一瞬間內保護齊格的安全。

  「太遲了——!」

  Assassin使勁一蹬牆壁,朝著齊格猛衝而來。雙手所持的是切肉尖刀,似乎打算以此割下齊格的頭顱。

  絕對勝利的自信。

  絕望敗北的音色。

  但是,在齊格做出變身的決定之前,還有在Assassin割下齊格的頭顱之前——卻出現了比他們都更快一步的存在。

  神域的弓兵——「黑」Archer喀戎所釋放出的箭矢,就像一條兇猛鯊魚似的割裂了籠罩著整座城市的濃霧。

  在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灌注著強大魔力的箭矢,就像榴彈般發生了爆炸。其威力之大,甚至連齊格也遭到餘波的衝擊而被吹飛到了遠處。至於遭到直擊的Assassin,則是身軀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部分。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

  在發生苦悶呻吟聲的同時,Assassin還是跳了起來。從一座建築物跳躍到另一座建築物,拼命想要逃生。

  這時候——

  「——別想逃!」

  Ruler卻以流星般的速度緊追在後。

  大概是因為把精神都集中在逃跑方面了吧,孩子們的動作都開始變得單調起來。看穿了這一點的Ruler,馬上朝著在壁面上疾馳的「黑」Assassin揮出聖旗。

  儘管「黑」Assassin以雙手的切肉尖刀來勉強抵擋,但聖旗並不是有刀刃的東西,而是以其鋼製的旗杆來撥開攻擊,並順勢將對手打垮的武器。

  更何況貞德的聖旗在戰場上始終與她同在,是至今也依然被視為她的象徵的聖寶。

  雖然開膛手傑克的利刃也是一種恐怖的象徵——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勝過在戰場上聞名天下的聖旗。

  「黑」Assassin墜落了。遭到了在石板上撞出火山口般的大洞的強烈一擊,她頓時陷入了幾乎無法戰鬥的狀態。

  作為暗殺者這個職階的可悲之處,她並不具備足以跟三騎士和Ruler這些職階展開正面交鋒的耐久力。

  「咕……嗚、嗚嗚嗚嗚……!」

  即使如此,「黑」Assassin還是拼命掙扎著想要逃跑。Ruler向齊格那邊瞥了一眼只見那些被怨靈附身的孩子們都馬上像靈魂出竅似的依次癱倒在地上。

  原因大概就來自於「黑」Assassin的損傷吧——Ruler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她的見解並沒有錯。「黑」Assassin的虛弱程度,已經到了連憑依在孩子們身上的那些怨靈也要召集回去自己身上的地步。

  作為她寶具的濃霧,也開始逐漸散去。

  「媽……媽……媽媽,媽媽……!」

  「黑」Assassin趴在地上,想要單靠雙手爬著逃離現場,同時還大聲呼喊著母親。目睹了這樣的一幕,Ruler不禁對她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憐憫之情。

  要問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的話,她毫無疑問應該是屬於加害者的一方。但是歸根到底,她成為加害者的開端,恐怕也是從變成受害者開始的吧。只要看到她的姿態,聽到她的聲音,這種程度的事情還是可以推測到的。

  然後——即使如此,她終究也是邪惡的存在。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她這個現象恐怕就會變得無法再容納於Servant這個概念之中了。

  這是一個極其特異、異常和超出領域的怪物。

  為了以洗禮詠唱讓她升華消失,Ruler繞到拼命往前爬的Assassin面前,以手蓋在她的臉上。

  「主會饒恕所有的不義,饒恕所有的災厄,同時從墓穴中挽救其性命,施予慈悲和憐憫——」

  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了吧,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頓時驚恐地瞪圓了起來。

  「不、要……」

  Ruler沒有對她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開始詠唱。

  「討厭、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住手,快住手、住手、住手!媽媽……!救救我,媽媽……!」

  緊咬著牙關想要繼續詠唱的Ruler,忽然間卻感到了一股龐大的魔力。

  「這個——是令咒!?」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黑」Assassin就消失不見了。難道是Master察覺到了Servant的危機而行使了令咒嗎?看來她果然是在什麼地方監視著Assassin的狀況。雖然毫不隱藏凶行的做法有違魔術師的立場,但是對聖杯戰爭的系統卻似乎有著

  明確的理解。

  Ruler依然能隱約感覺到「黑」Assassin的氣息。恐怕現在還逗留在這個城市中的某處。現在濃霧已經消散,搜索應該也會變得很容易吧。絕對不能在這個關頭讓她溜掉。

  「我們快去追吧,齊格君!」

  齊格點點頭,也跟著Ruler跑了起來。

  ◇ ◇ ◇ ◇

  六導玲霞之所以行使令咒,是因為看到了濃霧正在逐漸消散的情景。濃霧散開,就意味著她的力量出現了急劇的弱化,由此自然可以想像出她已經陷入了危機性的狀況。

  「媽……媽媽……」

  看到痛苦地蹲在地上的「黑」Assassin,玲霞輕輕地把她抱了起來。雖說是Servant,少女也只是有著跟她外表相符的重量。Assassin的身體實在非常輕,以至於讓玲霞覺得裡面好像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似的。

  「對不起……」

  「你不要說話了。來,快休息吧。」

  玲霞邊說邊快步走了起來。現在就只能先從這裡撤退了,幸好這裡離兩人的隱居處非常近。

  「媽媽……接下來怎麼辦才好呢……」

  「一切都等治好傷再考慮吧。現在,你還是應該先好好休息。」

  玲霞邊說邊思索了起來。自己很想得到聖杯,而如果要實現這個目的,他們毫無疑問就會成為自己的障礙。但是這樣一來,要排除他們就變得更加困難了。說不定還是應該懷著長期戰的打算,暫時離開這座托利法斯城比較明智。

  幸好只要有魔術師在就不愁得不到情報。不管聖杯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也應該是可以追蹤到的。

  「……那個那個,媽媽。我又想、聽你彈琴了……」

  忽然間聽到這樣一個充滿孩子氣的要求,玲霞不由得呵呵一笑。明明應該很痛,她還是帶著微笑撒起嬌來了。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比起考慮戰略,現在的玲霞反而覺得優先滿足她的心愿更加重要。

  看到傑克儘管身受重傷也還是露出了笑容,玲霞也稍微放心了。濃霧的確是名副其實地煙消雲散了,如果不儘快離開,說不定又會被對方找到——

  玲霞在只有一輛車寬度的狹窄小巷中快步疾行。雖然隨處都能看見昏倒在路上的人們,但是她都一概無視了。她並不因此而感到痛心,只是覺得他們不走運罷了。更重要的是,現在必須優先讓背上的女兒安靜養傷。

  恢復照明的街燈光亮,忽然照亮了面向馬路的那家店的窗玻璃。

  光的反射,讓玲霞偶然間看到了「那個」。人影——身上穿著明顯並非生存在現代的奇妙服裝的那個不明人物,正挽弓搭箭對準了自己——毫無疑問是敵人,而且目標就是背上的傑克和自己。

  現在必須做出抉擇。這樣下去的話,那支箭毫無疑問是會貫穿自己和傑克的吧。雖然不知道傑克會如何,但自己是肯定會即死的,根本無法指望有什麼奇蹟的出現。

  既不能逃跑,也沒有辦法戰鬥,對方也決不可能手下留情。

  換句話說,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對抗的手段。所以,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嗯,也沒有辦法啦。」

  雖然實際上真的沒有任何意義,但六導玲霞卻覺得自己還是非這樣做不可。

  以上的思考都是在剎那間完成的。

  玲霞猛然轉過身,放下了抱著傑克的雙手。當然,傑克就一下子被摔在石地板上了。突然間被拋開的少女只是以一臉呆愣的表情看著玲霞——頓時僵住了。

  「媽、媽……?」

  尖銳的痛苦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她還是能憑直覺把握到一個事實。

  自己已經沒救了。

  ——本來這就是一場沒有多大勝算的戰爭。由於暗殺者的性質,只有在生存戰中才能發揮出真正力量的她,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跟對手堂堂正正地展開正面較量的。

  就算是要暗殺Master,要是對方固守在城塞里的話也很難做到。更致命的是,身為Master的六導玲霞根本就不是魔術師,無法為自己的Servant補給作為力量來源的魔力。

  所以從一開始,她們在起跑線上就已經跟對手拉開了一大段差距。如果能明確知道運營者是誰的話,這樣的不公平條件是絕對要提出抗議的。

  但是,玲霞卻完全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對於自己殺了人的事實,她也同樣毫不在意。雖然既殺死過罪孽深重的人,也殺死過清白無辜的人,她也沒有因此而感到愧疚——雖然覺得他們可憐,但也僅此而已。

  最關鍵的要點就只有兩個。

  開膛手傑克救了六導玲霞的性命,滿足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然後,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是跟她共同度過的日子真的是無比的快樂。

  即使那是多麼血腥、多麼殘酷的事情——

  六導玲霞也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快樂。

  ——媽媽。

  有一個以充滿稚氣的聲音這麼呼喚著自己的少女。不管她的真正身份是什麼,玲霞也毫不在乎。僅僅是這樣,自己就覺得很開心。僅僅是這樣,每天的生活都充滿了樂趣。

  快樂的美夢終於要結束了。

  遺憾自然是多得數不勝數——但是,就算為這種事感到悔恨,也是毫無意義的。

  這是一個愉快的美夢。

  趁著自己的思考還沒有變得模糊,玲霞迅速在頭腦中編織起要說的語句。

  看到自己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傑克慌忙湊近過來。

  「媽媽……!!」

  用手摸著她的臉頰——這點程度的餘力還是有的。露出微笑——只是這樣的話,還勉強可以做到。說出道別的話語——這個,就不行了。比起那個,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臨別贈言是兩句話。

  「我以兩劃令咒下令,『就算沒有我在』,『你也能活下去』……傑克。」

  就算繼續留著這種東西,也只會白白浪費。

  消費最後剩下的兩劃令咒,至少也應該能稍微提高她生存的概率。魔術什麼的,果然還是完全搞不明白。

  正因為不明白,就姑且當做是一種祝福吧。就像母親在安撫受到驚嚇的孩子似的,玲霞使用了令咒。

  「不要,不行,不行的啦,媽媽!不行、不行、不行……!」

  真是個聰明的女兒,玲霞心想。

  最後,就再沒有任何的感覺,也無法再思考了。

  六導玲霞,只是在臉上浮現出最適合現在這種狀況的表情……那就是微笑。

  ◇ ◇ ◇ ◇

  「紅」Archer將「黑」Assassin的Master殺死了。本來就算放著她們不管也沒有問題,反而是由Assassin她們攪亂對方陣腳會更有利於己方。她們是殺人魔,就算做出脫離聖杯大戰範疇的事情,感到困擾的也只是魔術師而已。對「紅」Archer來說,這本來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但是——「黑」Assassin卻把孩子們牽連了進來。

  單單針對這一點,Assassin及其Master就已經變成了「紅」Archer的敵人。尤其是Master的行為更不可原諒。雖然Assassin是小孩子,但Master卻是大人——也就是說她認可了Servant要把孩子們卷進來的做法。

  她挽弓搭箭,本來是打算把Master連同Assassin一起收拾掉的。但是令人驚訝的是,Assassin的Master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保護Servant,竟然轉身面對著自己。

  也許是出於偶然,兩人對上了視線。

  那並不是陰險毒辣的魔術師般的外貌,而是身穿以現代服裝的——隨處可見的普通女人。

  女人露出虛無的憂鬱表情,毫無抵抗地等待著自己射出箭矢。不,並不是這樣。她看起來想要保護Assassin。

  ——那明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啊。

  「紅」Archer沒有絲毫的猶豫。既然對方大方地站出來讓自己解決,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她只是懷著中立的態度,不帶有任何感情地射出了那一箭。

  要殺死一個人的話,這一箭實在是足夠有餘了。箭矢貫穿了對方的胸膛,「紅」Archer瞬間感覺到已經殺死了Assassin的Master的實感。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面對拼命叫喊的少女,Assassin的Master只是用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說了句什麼話,就這樣氣絕身亡了。

  雖然感覺到某種近似於罪惡感的感傷,但她的心依然是毫不動搖。雖說是小孩子,但Assassin畢竟是Servant。Servant是為了在聖杯戰爭中取勝而被召喚到現世的存在。

  就算是以小孩子的外表出現,那也只不過是其全盛期的姿態。

  ……雖然非常特異,但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情況吧。

  「黑」Assassin只是茫然地注視著Master的屍體。雖然就算放著不管也應該會自然消失,但也很難說會不會出現新的Master。

  還是把她解決掉吧——Archer邊想邊搭弓射出了一箭。Assassin依然蹲在屍體的旁邊一動不動。說不定就連對方射出了一箭的事實也沒有理解過來。

  那樣就最好了,Archer心想。最好是就這樣拋開一切離開現世。不管是遺憾、希望還是絕望,只要消失了就沒有關係。

  對於貫穿了自己心臟的箭矢,Assassin只是痙攣了一瞬間,甚至連悲鳴也沒有發出。

  「紅」Archer訝異地向她走近。箭矢應該準確無誤地破壞了「黑」Assassin的靈核,但是她對此卻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沒有感到痛楚,也沒有消失。那是一幕極其異常的光景。Assassin只是在默默地仰望著天空。那虛無的表情,已經明確反映出她已經不再是可以戰鬥的存在了。

  明明如此,「紅」Archer的脊背卻掠過一陣惡寒,同時產生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所謂的英靈,本來應該是克服了所有恐懼的勇者般的存在。阿塔蘭忒作為英靈的其中一員,當然也非常明白這一點。

  暗夜中的森林她也毫不畏懼,由神釋放出來的巨大野豬她也沒有害怕過。

  即使是在一瞬間的大意就會招致死亡的戰場上,她也能面帶笑容地闖過去。在聖杯大戰中,這一點也應該是不會改變的。

  這種狀況並沒有感覺到恐懼的餘地。敵人已經被討伐,就算是沒有徹底解決也已經是瀕死的狀態。雖然這裡是敵方的陣地,但是憑自己的腳力,她也有自信能逃脫敵人的追蹤。就算因為一切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而不得不死在戰場上,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還是可以接受的。

  那就是參加戰爭的宿命。作為英靈,任何人都會具備這種程度的覺悟。

  但是……

  「紅」Archer向後倒退了一步。不對,現在跟自己對峙的「東西」跟那樣的恐怖感存在著某個決定性的差異。

  光是逗留在這個地方,好像就會有什麼東西徹底終結般的感覺。

  有什麼值得害怕的。「黑」Assassin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反擊的手段了。

  Master已經死去,連寶具也無法使用的Servant,到底還存在著什麼樣的威脅性呢。

  沒有威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黑」Assassin就像玩具人偶般骨碌碌地把脖子轉向了「紅」Archer。那空虛的眼眸,就好像藍水晶似的美麗——Archer如此想道。

  「黑」Assassin開口了。

  「為什麼?」

  從只丟出這麼一句話的Assassin的口中,噴吐出了一團濁流般的黑色物體。

  儘管「紅」Archer見狀慌忙向後跳開了一步,但是對她來說,這樣的反應速度也實在太慢了。

  「這是……!?」

  作為Assassin被召喚到現世的開膛手傑克,實際上就是一個怨靈的集合體。也就是說,這只是由被捨棄到白教堂的胎兒們構成的集合體以少女的形式臨時地顯現在現世而已。

  現在,「紅」Archer的一箭已經把她從「開膛手傑克」這個枷鎖中解放了出來。

  如同濃霧般的怨靈們瞬間湧向近處的生存者(Archer)——或者是不由自主地被捲入其中。

  ——瞬間,「紅」Archer就目睹了這樣的場面。

  問:何為地獄?

  答:永遠持續的拷問。

  答:不斷單獨反覆進行的殺戮。

  答:永無止境的絕望。

  原來如此,每一種情況都完全符合地獄的定義。

  但是,這個世界上卻真的存在著多種多樣的地獄。

  霧都倫敦、白教堂——對特定的人來說,那裡毫無疑問就是一個地獄。光是想生存下來就已經很困難,更別指望能過上有尊嚴的人生了。

  在一個連年僅九歲的少女也要賣身求活的世界裡,究竟還有什麼尊嚴可言呢。常時瀰漫著來自皮革工廠和肉食加工場的惡臭,老鼠和蟑螂都在街上大搖大擺地昂首闊步。根本不存在什麼強者,在那裡的所有人都是悽慘無比的弱者,都是可悲的受害者,同時也是殘忍的加害者。

  沒錯。這是地獄。

  當然是地獄了,這真的就是地獄。孩子,有小孩子,有許許多多的小孩子。眼睛像死魚一樣,他們都理解了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愛。不,不是的,愛是存在的,是確實存在的。明明是這樣,卻無法開口說話。很像伸出援手,很想向你們伸出援手,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孩子們都同時把視線轉向她。

  ——我會救你們!我會救你們的!我過去也是像你們一樣墮落到地獄。但還是獲得了拯救!那份喜悅,那份歡喜,我希望你們也能——

  儘管喪失了語言,「紅」Archer還是拼命想要用心聲來向他們傾訴。這時候,孩子們都開始向那樣的她走近。

  他們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和憎惡。那無機質的眼眸就跟鯊魚一樣。

  面對這種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氛,「紅」Archer不由得想要向後倒退,但是其中一個孩子卻抓住了她的手臂。

  孩子們同時開口說道:

  「和我們一起吧。」

  伴隨著「滋滋」的聲響,侵入到了她皮膚的內側。另一人抓住她的腳——以同樣的方式侵入了她的血管。接著。一人侵入了她的神經,一人侵入了骨骼,一人侵入了內臟,一人侵入了肌肉,一人侵入了腦髓……

  「紅」Archer發出了慘叫聲。

  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自己的心被孩子們的絕望折騰地苦不堪言——

  ◇ ◇ ◇ ◇

  追蹤著「黑」Assassin的齊格和Ruler也同樣被捲入了「那個」之中。

  正當兩人在馬路上飛奔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團黑色的霧霾狀物體迎面撲來,他們連逃跑的時間也沒有就被卷了進去,遭到了仿佛快要進去睡眠般的感覺遮斷。

  不知不覺間,齊格忽然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奇妙的地方。

  「這裡是……」

  那是一個感覺特別陰冷的、被厚厚的霧霾所籠罩的城市。周圍不斷傳來強烈的惡臭。那是肉的臭味,臟器的臭味,還有嘔吐物的臭味……

  這裡並不是托利法斯——齊格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因為建築物的構造完全不一樣,而且路上還有行人來往。雖然霧霾中蘊含著刺鼻的味道,但也不至於因此而感到痛楚。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全身的感覺都很遲鈍,而且來往的行人都完全無視了自己的存在。

  他開始往前走,但卻沒有雙足踏在地上的實感,就像踩在纖薄的尼龍膠袋上般的危殆和不踏實。

  這是幻覺,而且還是處於惡夢的中心——齊格在心裡作出如此判斷。

  問題就在於這究竟是誰的惡夢。當然不是齊格,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光景。而且應該也不是Ruler吧,她的真名自己也早已知道,不管怎麼想也跟她所處的時代毫不吻合。

  一陣刺骨的寒風從身邊吹過,一張皺巴巴的報紙輕飄飄地飄落在齊格的腳下。

  齊格讀出了其中的文字——原來如此,他總算明白了。

  「來自地獄」——「開膛手傑克」。

  這裡似乎是開膛手傑克……也就是「黑」Assassin的惡夢。但是,作為關鍵的核心人物的Assassin到底在哪裡呢?她……不,應該說是他嗎?究竟是男還是女?太奇怪了,自己怎麼可能會忘記這種事……

  「可惡,又被抹消了情報嗎。」

  這種一次又一次被逼進絕路結果還是成功逃脫的本領,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了。但是,這次是絕對不會讓其逃掉的。

  齊格為了尋找開膛手傑克而向前走了起來——忽然間,視野發生扭曲,場景在瞬間內發生了切換。

  ——直到這個時候為止,齊格都無法否定自己對人類懷抱著幻想。

  ——自我意識的覺醒僅僅是幾天之前的事情,即使有知識也沒有經驗的他,不管怎麼

  說也不可能對人類所犯下的深重罪孽有著真正的理解。

  ——更讓人覺得幸運的是,在他身邊的人類都是英靈和英雄,這一點是非常關鍵的。

  ——世界很美麗,為了實現這句話,人們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齊格至今也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理解。

  嗤笑吧,嗤笑吧,儘管嗤笑吧。

  這裡是世界的最下層,是奈落的盡頭。當然我不知道什麼是地獄,就連有沒有那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

  對參觀者來說能理解的就只有一點,那就是「這裡毫無疑問是地獄」這個事實了。霧都倫敦白教堂,偉大的人體廢棄場。只要一旦墮入其中,就永遠無法爬出去的人面蜘蛛的巢穴。

  這個地方聚集了除希望之外的潘多拉盒子中的一切。所有的災難、所有的絕望都會流入這裡,並且進一步收束,如同污泥一般灑落下來。

  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都跟怪物無異的娼婦們出賣自己的性,然後以出賣得來的金錢摧毀由此產生的生命。

  唰啦唰啦唰啦。

  不斷反覆不斷反覆。

  唰啦唰啦唰啦。

  廢棄廢棄廢棄廢棄。

  血肉都被放流到了河川里。反正工廠整天都在排放著各種廢液污水,現在就算多加上一點蛋白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的確是沒什麼大不了,完全沒有問題。只要考慮到所謂的世界洪流,這種東西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污泥罷了。

  然而,怪物卻從那微不足道的污泥中伸出手來,誕生於世上。

  所以這裡是地獄,是煉獄,是非人的野獸們所居住的惡德之都。

  齊格親眼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年紀尚幼的少女為了獲取當天的糧食而被體毛濃密的壯實男人侵犯的場面,還看到少年為了奪走那個少女的麵包而用棒子把她揍倒在地的場面,更看到少年被凶神惡煞的大人搶走了拼命搶來的麵包,最後麵包落入了莫名其妙的某個人手中的場面。

  他看到了胎兒,看到了由於無節操的性 交而產下的那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被世界廢棄的情景。在這個地獄裡,孩子們並不是被殺死,而是被消費。

  然後,孩子們的眼神就開始逐漸失去了光亮。世界仿如絲棉一般纏繞著他們的全身,他們只能一動不動地被蛇吞沒。

  太醜陋了。

  實在是太醜陋了。

  如果說是有某個罪大惡極的存在還可以理解。比如說有一個超級大惡人——這一切如果全都是因為受到他的支配,齊格還可以暫時性的讓自己繼續逗留在幻想的世界中。但是,這卻是一個「系統」,是人類在創造城市和發展城市的過程中附帶衍生的不良債權——或者說是膿瘡。

  無法指責任何一個人,也無法拯救任何一個人。不,要拯救這種狀況是不可能的。因為拯救這種行為本身就不被系統卻認識。

  「不要啊。」

  齊格渾身顫抖地蹲了下來。儘管至今他已經不止一次地陷入過瀕死的狀況,但那全都是肉體上的死。但是,這樣的光景卻在逐漸殺死齊格的心。

  「不要啊……拜託了,拜託了,不要讓我看到!」

  幻想遭到污染,原本美麗多彩的光景正在慢慢褪色。

  「——沒錯,就是這樣啦。」

  不知不覺間,風景又發生了切換。霧霾濃密,連月光也照不到的……陰森寒冷的夜晚。剛才聽到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在環視周圍後,齊格終於發現了。

  如今,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某條街道的中央。

  「……到底是什麼『就是這樣』啊?」

  齊格不由得直接這麼開口問道。這時候,巷子裡似乎有一個人影動了起來。齊格毫不猶豫地緊跟了上去。

  在走到小巷盡頭的時候,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不知為什麼,齊格馬上就理解到——她就是開膛手傑克。

  「我再問一次,到底什麼叫『就是這樣』啊?」

  少女以奇妙的扭曲聲音回答道:

  「世界是很醜陋的哦。」

  聽到耳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齊格馬上轉眼看去——只見站在那裡的同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那個少女開口說道:

  「所以,我很想回去。」

  「……你究竟……想回到哪裡去?」

  又傳來了別的聲音,這一次是來自頭頂——若無其事地行走在壁面上的,又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

  「我很想回去。」

  「真的好像回去啊。」

  「我明明只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耶。」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欺負我?」

  「明明很想得到拯救,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救我呢?」

  「是我們錯了嗎?」

  「是因為討厭我們嗎?」

  齊格根本無法對這些問題做出確切的回答。因為她們本來就不具備想要活下去的前提。

  少女們抓住齊格的手臂。少女們在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的同時溶成一團,滲透到齊格的內部。

  「世界——非常的醜陋。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即使這樣,你還是想要活下去嗎?」

  這句話,在依然不知道世界為何物的少年的心中,造成了無與倫比的巨大傷害。

  ◇ ◇ ◇ ◇

  Ruler也同樣被捲入了少女們的惡夢中。如今,Ruler正走在一條瀰漫著生物腐化般的臭味的大街上。

  「這裡……是英國嗎。」

  剛才的托利法斯,雖然建築樣式是中世紀的風格,但街道本身還是保持著整潔的衛生狀況。但是,這裡卻完全相反。雖然建築物在蕾迪希亞的記憶中是比較熟悉的近現代的樣式,但卻充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危險氣氛和不衛生的感覺。

  這就是開膛手傑克所誕生的城市。幾乎讓人為之凍僵的冰冷霧霾,黯淡陰沉的黑夜。Ruler就是走在這樣的一條街道上。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脫下了甲冑,而且手上也沒有平時一直隨身攜帶的聖旗。但是,她卻完全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安,而是光明正大地繼續往前直走。

  對於這些幻影,她已經大致上有了頭緒。至於要怎麼做才能從這裡脫身——不,要怎麼做才能把對方打倒,她也同樣有所把握。

  ……那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即使結果是幸福的,在到達那個狀態之前的痛苦也還是必須有人去承受。

  無辜的人,無辜的孩子,無垢的結晶般的存在。

  「——即使如此,也還是只有將其打倒才能繼續往前走。」

  獨自沉吟著的Ruler所露出的眼神,讓人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意志。那是有如刀刃般銳利,同時也像鋼鐵般強固的意志。

  巷子裡有一個小孩子。她正以蘊含著絕望的眼瞳注視著身為聖女的Ruler。那是來自弱者的殺意——但是,Ruler卻毫不畏怯地回望著她。那是一名英雄本來不可能向身為絕望受害者的孩子投出的充滿殺意的眼光。

  孩子驚訝地倒退了一步。Ruler以冷然的口吻問道:

  「怎麼了嗎?『黑』Assassin。……不,應該說是曾經是『黑』Assassin的少女,獲得了開膛手傑克這個名字的、不是任何人的你。難道還要逃跑嗎?」

  「……為什麼,你不害怕?」

  「害怕?為什麼要把你們看成是可怕的存在?你們都只不過是一些可悲的犧牲者而已啊。」

  聽了這句話,無數的孩子們都紛紛湧現出來。她們的容貌似乎各不相同,但彼此之間卻存在著某種統一感。所有的孩子看起來都骯骯髒髒,從眼眸中透露出陰暗的色彩。

  這毫無疑問是人世間的地獄。她們都正在各自體現著這個事實。

  不管是多麼冷酷無情的人,一旦被推進這個地獄,恐怕都會感到困惑、恐懼和戰慄吧。這正是作為開膛手傑克的原點的內部世界。是瀕死的她向世間所展現的、凝聚著人性的各種醜惡的黑暗箱庭。

  「聖女大人。」

  「天使大人。」

  「請救救我們這些可憐的、非常可憐的孩子吧。救救我們,幫幫我們,向我們伸出援手。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向Ruler涌過來的孩子們,都紛紛露出迫切的表情向她央求道。

  如果是聖女就一定會出手相救,如果是聖女就一定會給予救濟。不,就算不是聖女,只要是一個有良知的普通人都應該會產生某些感悟的吧,

  明明如此,站在中央的她卻依然不為所動——非但如此,她的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動搖、同情和憐憫的神色。

  聖女莊嚴地

  宣告道:

  「——那個我無法做到。我可以拯救迷途的孩子們,也可以通過祈禱來淨化對世間抱有留戀的靈魂。但是,我卻偏偏無法挽救開膛手傑克。」

  孩子們都頓時僵住了。

  「你們都已經被納入到『他』的傳說之中,開膛手傑克這個殺人魔,已經可以說既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了。你們還能準確地分辨出自己殺死的人就是開膛手傑克的犧牲者嗎?你們連名字容貌也一無所知,只不過是為了追尋母親而殺死了她們的吧?」

  開膛手傑克至少殺死了五名娼婦——

  開膛手傑克把內臟都挖了出來——

  開膛手傑克向新聞社寄送了信件——

  開膛手傑克是醫生。

  開膛手傑克是皇室的人。

  開膛手傑克是個畫家。

  開膛手傑克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人。

  這一切都是謊言,但同時也全是事實。在所有的傳聞和推測都交織在一起的現在,要把握他或者她的真面目簡直是超乎想像的無理難題。

  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不是任何人。既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

  問題就在於——其中的可能性是無限存在的。發展到這個地步,身為反英靈的開膛手傑克就會把所有的可能性組合到現世之中。

  聖杯當時肯定是嘗試要把以各種形式存在的「開膛手傑克」都召喚出來吧。

  「沒錯,你們已經被『開膛手傑克』吸納了,雖然也有可能是你們吸納了他……所以,我只能打倒你們,而無法拯救你們。」

  「——怎麼會這樣。」

  「不要啊——」

  孩子們都開始動搖了起來。在尋求救贖的同時把來到這裡的人類盡數污染的他們,果然還是一群惡靈。隱約之間,他們已經理解了自己即將迎來的下場。

  聖女的祈禱並不是什麼救贖——

  「……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接下來,我將要消滅你們。」

  那是為了讓自己的存在完全消滅而進行的洗禮詠唱。

  「主的恩惠無比深沉,慈悲永恆不絕。」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自然的規律。……你們其實也已經知道了吧。由於不斷膨脹的憎惡和殺死的人的絕望,你們已經發生了變質。現在,你們恐怕已經沒有人能脫離『開膛手傑克』這個概念了吧。」

  「你居住在無人的荒野,根本不知道通往生存之路的方向。」

  他們以群體的方式形成了『開膛手傑克』的存在。

  其中的每一個人就連名字也沒有,並不是以個體的形式被世界所認識。

  「飢餓,乾渴,靈魂正在逐漸衰弱。」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們、我們是——!」

  「那麼,你們各自都有名字嗎?」

  孩子們的呼吸停頓了。那是一個禁忌性的話題。在胎兒的階段就被打掉的他們根本就沒有名字。儘管人類擁有名字,但是細胞卻不可能被賦予名字。

  「說出他的名字,獲得救贖吧。說出引導到生存之路的人的名字。」

  「那麼——」

  Ruler緩緩伸出了右手,但這時候卻從某處傳來了一聲尖叫——

  「住手……住手啊,Ruler……!!」

  「『紅』Archer……?」

  面對滿臉驚愕的Ruler,『紅』Archer以挽弓搭箭的姿勢瞄準了她。她的右手被染上了一團渾濁的淤黑,很明顯已經被惡靈附身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Archer!你的右手——」

  就像要打斷Ruler的話似的,她馬上射出了一箭。

  「閉嘴!這應該是由我來問你才對!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可是孩子啊!他們都只是孩子,都只是一些無害的靈體。甚至沒有惡的要素!他們是犧牲者,是被世界的機構所摧毀的可悲靈魂!明明是這樣,你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惡靈們對「紅」Archer的話語做出反應,都同時躲到了她的背後。他們大概是感覺到了庇護自己的強烈意志吧。

  Ruler的身上並沒有武器。而且這裡本來就是幻影的世界,就算展開再激烈的廝殺也不可能決出勝負,射出的箭也是毫無效果的。

  ……那弓箭所體現的是「紅」Archer的意志,也就是「如果你殺死這些孩子,我就要殺了你」這種單純的報復意志。

  你是在同情他們嗎——Ruler盯視著「紅」Archer,而對方也在反過來盯視著自己。

  「Archer,既然你是英靈就應該很清楚,那些孩子們都是絕對無法挽救的他們要生存,就只是意味著增加同伴而已。而且,對那些孩子們本身來說——讓他們的靈魂回歸到安樂的淨土才是慈愛的做法。」

  「紅」Archer毫不猶豫地射出了那支箭。鋼製的箭尖貫穿了石造地板。率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也犯了致命的錯誤。

  「什麼叫慈愛!!拯救世人就是聖女的職責!奧爾良的聖女,你在戰場上沒有拔劍而只是揮舞聖旗,這究竟是為了什麼!都是為了不殺死對方吧!為了不讓你的手沾上血污——」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紅』Archer。」

  Ruler以冰冷的聲音宣告道。那是連闖越了無數戰亂的獵人也不禁一時間被壓倒的、有如刀刃般的銳利聲音。

  「因為沒有用劍,我的手上就沒有沾上血污?怎麼可能——我參與了那場戰爭,也做出了戰鬥的決定。從那一瞬間開始,可以說我的手上就已經沾上血污了。請你不要小看我,我對消滅她們是沒有任何猶豫的!」

  聽了這句話,「紅」Archer頓時打從心底里感到氣憤,就像撕咬般大喊道:

  「既然這樣,既然如此,那你根本就不是聖女……!」

  「你說的確實沒錯,『紅』Archer。所有人都把我稱呼為聖女,但唯獨是我自己卻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紅」Archer露出了愕然的表情。如果是聖女的話,她們就存在著得到拯救的可能性。也許她是這麼想的吧。

  「這裡就是她們的記憶世界,只不過是殘留思念所生成的幻影而已。你難道想讓她們永遠留在這個曖昧的世界裡受折磨嗎!?好了,請快點讓開吧。」

  儘管發出苦悶的呻吟聲,「紅」Archer還是堅決地擋在Ruler的面前。

  「……嗚……我……拒絕……!要是——要是我對這些孩子見死不救,又有誰來關愛這些孩子們!?你剛才說是讓他們的靈魂回歸樂土吧,Ruler。但那只不過是升華,是單純的殺害罷了!我絕對——」

  Archer和Ruler的對話突然停止了。躲藏在Archer背後的一個少女,走到了Ruler的面前。那是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簡直就像被丟棄到荒野中的一隻小狗呢,Ruler心想。

  「那個。」

  聽到她的呼喚,Ruler馬上蹲下膝蓋迎合對方的視線。不管怎麼說,她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也毫無疑問是一種「罪」。所以,最低限度她也不應該逃避這個現實。

  「嗯,有什麼事嗎?」

  「你……即使殺死我們……也沒事嗎?」

  這句話就像利劍一般刺進了Ruler的心胸。她拼命咬緊牙關——強忍了下來。

  如果可以挽救的話,她早就那麼做了。如果能幫到她們,她早就伸出援手了。但是,那是不可能的。Ruler非常清楚地理解到——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得不繼續往前走。」

  從咬緊的嘴唇中滲出了血液。看到這一幕的瞬間,「開膛手傑克」的動搖和恐懼都消失了。

  「不要……不要,快停下來……停下來啊……!」

  躲藏在「紅」Archer背後的孩子們都紛紛走到了Ruler的面前。「紅」Archer還想拼命把他們拉回來——但孩子們就像在拒絕她的意志似的穿透了她的手臂。

  「——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就像意識到自己的最後瞬間似的,他們沒有逃跑,只是默默地接受了Ruler的處置。「紅」Archer也終於理解了——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定局。她們的死是必然的結果,是無法推翻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孩子們都拒絕了她——所以她根本無法行動。在這個幻影的世界中,她就只能作為第三者目睹事態的發展。

  「讓乾渴的靈魂得到滿足,以佳品填飽饑渴的靈魂。」

  以嚴肅的態度進行詠唱,同時迅速地消滅他們的存在。這並不是不斷

  循環的死,而是名副其實的消滅。他們將超出輪迴的基軸,不管在什麼聖杯戰爭中也不會再作為「開膛手傑克」被召喚而來。

  那看起來像是一種救贖,卻又並非如此。雖然成為Servant就意味著得到自己的第二人生,但對他們來說卻等於是第一人生。

  他們不約而同的互相手拉著手,默默地注視著Ruler。

  「在深沉的黑暗中,讓痛苦的被鋼鐵所束縛的人得到救贖吧。」

  孩子們正在消失。並不是升天,也不是融入黑暗,只是像霧霾一般溶化在世間。

  「啊啊——」

  在這段期間,Ruler的嚴肅表情完全沒有改變。一旦哭出來,孩子們就會知道自己正在為她們的死感到悲傷,從而對世間產生留戀。所以,Ruler就像鋼鐵般毅然佇立在那裡。

  「現在馬上破除枷鎖,從深沉的黑暗中得到拯救。」

  「真不想死呀——」

  聽到孩子們的自言自語,Ruler差點就動搖了——但現在的體勢絕不允許有絲毫的改變。她沒有表露出絲毫動搖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對他們進行處置。

  「讓為被罪惡玷污的行為而憂愁,為不義之舉而苦惱的人們得到救贖吧。」

  隨著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惡夢般的霧都倫敦也在逐漸消失。這是根據他們的記憶再現出來的場所,他們一旦消失的話,就必然無法再殘留在世間。

  於是,在黑暗之中,就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少女。她以無垢的眼瞳注視著聖女。

  「我們……都要消失嗎?」

  「是的,因為那就是自然的規律。」

  「是嗎,我想也是啦。我們既不能回去任何地方,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只是在不停地團團轉,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也還是無法到達任何地方呢。」

  說完,少女就笑著問道:

  「——這很可悲嗎?」

  「……不。你們現在只是前往自己應該去的地方,並不是值得悲傷的事情。」

  聖女以堅定的聲音回應道。

  「所以,你才不會為我們哭泣嗎。」

  聖女並沒有哭。她只是以厚厚的外殼把心封存,以冷漠的態度踐踏著孩子們。她根本沒有悲傷的權力,並不是裁決罪孽,只是單純不允許對方存在的自己——是絕對沒有權利去哀悼他們的。

  「向正確的人奉獻喜悅之歌,讓不義之人沉默不語。」

  Ruler繼續詠唱著聖言。

  少女既沒有笑,也沒有悲傷,只是以虛無的眼神接受了這一切。

  「——讓逝去的靈魂得到安息吧。」

  「……真的很可憐呢。」

  只留下一句憐憫聖女的話語,最後的少女消滅了——霧霾也已經完全消散。膝蓋沒有彎曲。也絕對不能折彎。不哭泣,不發出任何嗚咽的聲音。對於那些不被允許出生的孩子們,她也決不能抱有憐憫之情。

  同情只會招來更多的犧牲者。一旦被捲入其中,那麼一切都會化作徒勞。

  對於哭訴著「我們明明只是想回去呀」的犧牲者們,自己卻親手把他們殺死了。不會受到任何人的追究,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只是默默地銘刻著罪孽的殺人行為。

  從緊咬的嘴唇中流出了血液。

  Ruler現在正親身體味著人類的罪過。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會有所氣餒。Ruler毫不大意地注視著「紅」Archer,同時也為應該和自己一起被卷了進來的齊格感到擔憂——但是,只要自己稍微挪開視線,她深信自己絕對會陷入某種致命的狀況。

  即使在回歸到現實的現在,她也依然蹲著身體不停顫抖著。就好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呢,Ruler心想。不管怎麼說,「紅」Archer毫無疑問是陷入了失去自控的狀態。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敵人。在自己離開之後,「紅」Archer、Lancer和Rider究竟選擇站在哪一方,現在應該還是沒有確定的。

  但是,根據剛才的情況來判斷——

  「Ruler……是你殺死了她們對吧。」

  空虛的聲音在夜幕的街道中迴響。聽了她的聲音,Ruler也理解了過來。

  「是的,的確是我殺死了她們。」

  她是敵人,是絕對無法跟自己相容的存在——

  緩緩地站起身子的Archer,在全身灌注著殺意,以顫抖的聲音叫喊道:

  「是嗎,你也是屬於拋棄的一方嗎。那些孩子們只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你就是屬於要踐踏她們的一方對吧!?」

  她的眼瞳中滲出淚水和殺意,情緒激動地連嘴唇也被咬出血來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Ruler也曾經在戰場上跟她說過話——然而現在卻完全看不出當時那種輕鬆自若的態度。

  這並不是因為敵我的關係,而是因為Ruler傷害了相當於她的靈魂的東西。

  英雄都有著決不允許別人觸碰的傷疤。對「紅」Archer來說,那就是孩子們了。既然Ruler沒有拯救孩子們,那麼她對「紅」Archer來說就完全變成敵人了。

  儘管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得到救贖的存在,「紅」Archer大概也還是想盡了一切辦法要救他們吧。不管經歷了何種程度的苦悶和絕望,她也還是不願意放棄。

  「……無論我現在說什麼,你大概也是不會接受的吧,『紅』Archer。」

  「——那些孩子們,本來是可以得救的。」

  「不可能得救,不管怎麼說,那些孩子們都是惡靈。那些孩子們本身根本就沒有得救的概念,所以無論她們再怎麼尋求溫暖——也一定會讓將這種溫暖賦予她們的人白費力氣。」

  「紅」Archer使勁用拳頭擊在旁邊的石造建築物上。伴隨著震耳的破碎音,牆壁就這樣轟然崩倒了。

  「閉嘴!本來是可以得救……可以得救的!就算憑我的力量無法做到,也應該可以藉助聖杯的力量挽救她們!」

  藉助聖杯的力量——她這麼說道。那也就是說,她是打算向聖杯許願來實現這個願望。

  但是聖杯現在應該是在ShirouKotomine的支配之下。

  正當Ruler剛想要提出質疑,「紅」Archer卻不由分說地挽弓搭箭瞄準了她。但是,在她動手的前一瞬間,目視到濃霧散去後的兩人身影的「黑」Archer喀戎,卻從建築物的屋頂上瞄準了「紅」Archer阿塔蘭忒。

  「——剛猛無比的神之鐵槌。」

  他射出來的是三連發的箭矢,其中每一發都灌注了龐大無比的魔力。如果是Rider和Saber還好說,「紅」Archer根本就沒有足以抵禦這種強大破壞力的防禦力。只要被擊中,她毫無疑問是會即死的吧。

  當然,前提是——要是被擊中的話。

  石鋪地板發生爆裂,瞬間形成了巨大的火山口般的凹陷。但是發出野獸般咆哮的「紅」Archer卻以無比驚人的俊敏速度完全躲開了三發箭矢的攻擊。那有如四足步行的野獸般的動作,果然不愧是野生長大的獵人——「黑」Archer也不得不以苦澀的表情承認了這個事實。

  但是,「紅」Archer卻對剛才的這一番攻擊毫不在意。她甚至連看也沒看「黑」Archer一眼,只是像野獸般吐出銳利的氣息——懷著吐血般的怨念向Ruler怒吼道:

  「我決不會原諒你!!Ruler,我絕對不會原諒你那充滿欺瞞的人生!作為虛偽的聖女,並不是挽救孩子們而是殺死了孩子們的你——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要拿聖杯的話。就儘管來拿吧!我阿塔蘭忒會一個不留地把你們全部射殺!」

  「紅」Archer阿塔蘭忒發出苦悶的呻吟聲,在狠狠盯著敵對者Ruler的同時迅速向後撤退。

  生前,被阿塔蘭忒的美貌所吸引的男人們曾經接受了一個考驗,那就是必須在賽跑上贏過她,而落敗者就要被殺死。即使是這樣,不肯死心的男人們也還是相繼向這個考驗發起挑戰——然後一個個都落得敗北的下場。

  在速度上能跟她抗衡的,恐怕就只是「紅」Rider阿基里斯了。即使是身為希臘大賢者的喀戎,也無法單純以腳力來追上她。

  「——要逃跑嗎,『紅』Archer。」

  考慮到刺激她的自尊心可能會讓她回頭再戰,喀戎這麼喊道。但是,「紅」Archer卻連看也沒看「黑」Archer一眼,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逃進了暗夜之中。

  「……看樣子已經無法追上了呢。」

  Ruler也能感覺到——她在短短的一瞬

  間內就脫離了戰鬥領域,在接下來的不足一分鐘的時間裡,她恐怕就已經離開這個城市的範圍了吧。她應該只是前來偵察的要員,雖說是好機會,但由她對「黑」Assassin下殺手這件事本身卻反而是違背常規的做法。

  她恐怕是為了挽救孩子們才這樣做的吧。但是她的箭矢卻解放了「黑」Assassin所具備的某個特性。本來的話,在靈核遭到破壞——或者是在Master死亡的時候,Servant就會切斷跟現世的聯繫而徹底消失。

  但是「黑」Assassin卻不是這樣的情況。從結果上來說,她反而是再現出了那樣的地獄情景。

  Ruler讓自己發出悲鳴的心振作起來,開始在周圍尋找齊格的身影。齊格剛才應該也和自己一起被捲入了那團霧霾中。儘管自己是承受住了,但是那個純潔無垢的少年是否能承受住這樣的現實呢——?

  很快,Ruler就發現了像胎兒一樣蜷縮著身子的齊格。她馬上抱起齊格,叫喚道:

  「振作一點……請振作起來呀,齊格君!」

  在身體虛弱地顫抖著的同時,齊格醒了過來。太好了——正當Ruler為他的平安無事放下心頭大石的時候,他卻突然抓住Ruler的手問道:

  「Ruler,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齊格君……請你先冷靜下來。」

  但是齊格卻顯得相當緊張,他以混亂無比的表情向Ruler追問道:

  「那就是普通的人類嗎?那些不起魔術師的普通人類,真的會那麼輕易就製造出地獄來嗎?」

  齊格所受到的衝擊相當大。Servant,他們是因為擁有超規格的力量而屬於脫離人類世界之外的存在。魔術師,他們是儘管身為人類卻超出人類規律之外的群體。

  而除了人造人之外,齊格遇到過的人類就只有少數的幾個人——也就是在逃跑出去的村子裡遇到的老人,以及今天在城裡遇到的那些人了。

  當然,齊格也不至於要求人類達到完全的善性吧。

  但是——他至少也應該相信著人類並不是屬於邪惡的存在,他認為他們並不是會親手製造出人間地獄的存在。

  應該怎樣向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的他傳達呢?是應該告訴他人類也不是希望製造出這樣的地獄嗎?還是告訴他人類的生存本能總是會容許邪惡的存在?不對,他最想相信的是「人類是善良的存在。」

  但是,Ruler卻非常清楚——那種想法是錯誤的。

  「……恐怕你看到的情景,我也一樣看到了,」

  齊格以驚訝的表情看向Ruler。

  「你知道嗎?齊格君。你想問的事情,其實就連我也回答不上來。以各種各樣的藉口來做出不可饒恕的惡行殘酷性,這樣的一面的確是存在於人類的內側。」

  因為就連貞德本人也親身體驗到了這一點。她遭到了背叛,也被各種各樣的手段蹂躪了生命和尊嚴。那絕對不可能不是邪惡。與此同時,執行了這些邪惡行為的卻不是天生的惡黨,也不是自幼就受到邪惡薰陶的存在,只不過是站在跟貞德相反的敵方立場上的平凡人而已。

  而且貞德自己也同樣如此。為了挽救故鄉,為了不讓主再繼續嘆息——懷著信仰做出了惡行。所以,聖女對人在不墮落的前提於邪惡的前提下染指惡行的情形是非常理解的。

  她知道即使每一個個體是善性的,在作為總體來看待的時候卻會變成邪惡。

  但是即使如此——

  Ruler緊緊地握住了齊格的雙手。因為不忍看到他的表情,Ruler低下了頭。

  「即使如此,還是請你先不要放棄。請不要……」

  請不要這樣就對人類喪失信心。

  請你不要認為這就是現實而輕易放棄他們。因為對人類死心是很簡單的事情,要憎恨人類就更簡單了,但是要堅持熱愛人類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你——」

  齊格開口說道。Ruler沒有抬起臉,只是默默地聽著他的話。

  「你直到現在——也還沒有放棄嗎?」

  既不承認人類是邪惡的存在,

  也不承認人類是醜陋的存在嗎?

  儘管懷抱著在「即使如此——」的後面無法接上任何話語的失望。

  聖女也依然熱愛著人類嗎?

  Ruler抬起頭——在少女的笑容中,充滿了高貴的氣質。

  「嗯,我還沒有放棄。」

  這句滿懷自豪的話語,在最後關頭擋住了齊格的混亂和厭惡感。即使是齊格,也對貞德的過去有所了解。

  就叫那樣死於非命的少女,也堅定地說還沒有放棄人類。既然如此。像自己這種不成熟的存在,就更不應該放棄了。

  自己還沒有看清楚世界的本質,要下結論也還是為時過早了。

  當然,光是想起那一幕情景,自己就會產生想作嘔的厭惡感。雖然Ruler說還沒有放棄……但那也就是說,連這樣的Ruler也被逼到了不得不懷抱著「不放棄」的想法——

  世界上充滿了不定形的邪惡。

  壓抑著陰鬱的感情,齊格勉強站起身來。

  「看來已經結束了呢。」

  齊格回頭一看,只見「黑」Archer正從空中優雅地落下。就像羽毛一般輕盈,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嗯,被捲入其中的人們需要治療嗎?那個我也可以稍微——」

  「昏倒的人們雖然受了重傷,但也還沒到致死的程度。Master那邊已經開始著手應對了。」

  「那麼孩子們——」

  看到Ruler的不安表情,「黑」Archer則露出了讓她安心的微笑。

  「好像已經有意地把他們排除在那團『霧』之外了。應該就只是在你們兩位戰鬥的時候受了點皮外傷吧。」

  「是、這樣嗎。太好了……」

  少女拍拍胸口安下心來。「黑」Archer在報告完成後就立刻靈體化,趕往Master的身邊。

  「這樣,就結束了嗎。」

  「是的。至少在『黑』Assassin這方面……是一切都結束了。」

  齊格朦朧地回想起在霧中看見的那一幕情景——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回想起了那一個聲音。

  「紅」Archer不止一次地指責過——你殺死了孩子們。倒在地上的齊格本來還以為她說的是自己和Ruler在跟「黑」Assassin的戰鬥中拼命保護的那些孩子們,但是現在想來,「紅」Archer說的卻似乎是幻影世界中出現的那些孩子。

  先不說一般常識,齊格也很清楚那些孩子們是怎樣的存在。

  那是讓Servant——「黑」Assassin得以成立的孩子們……也就是相當於「開膛手傑克」根源般的存在。當然,她們早就已經死了。

  但是話雖如此,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她們說不定會憑依在無力的人類身上。在那種情況下,她們就獲得了人類的肉體,「開膛手傑克」出現的可能性就會變得非常高。

  當然,那都只是低級的惡靈,最多只會讓人的興趣變得傾向於殺人的方面,根本就不具備任何魔術層面的力量吧。

  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會出現犧牲者。所以,Ruler才殺死了孩子們——通過洗禮詠唱等術式來將她們淨化。那是正確的,毫無疑問是可以評價為正義的行動——齊格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明明如此,為什麼「紅」Archer要那樣責罵Ruler呢?而Ruler又為什麼要親口承認?

  太不合理了,簡直不合理到了極點。明明是生前建立了豐功偉績的英靈,這難道不是太沒有道理了嗎?

  齊格向Ruler提出疑問,她馬上就在眉宇間透露出憂愁的神色輕聲說道:

  「——恐怕『紅』Archer是從來沒有看到過那樣的『邪惡』吧。」

  「從來沒有……看到過?」

  「地獄是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形態的。阿塔蘭忒雖然可能看到過遭到魔性的存在殺戮的村子,也可能目睹了昏庸無道的國王的暴政。」

  但是,那個地獄卻跟她看到過的狀況完全不同,有著致命性的區別。在那個白教堂里,根本不存在正義。無論再怎麼尋找,也無法找到正義的蹤跡。

  但是——也不存在邪惡。無論是女王、醫生、警官、犯罪者、娼婦、還是孤兒,他們都不是邪惡的化身,同時也不是正義的代表。只是空氣太沉重了。那過於沉重的灰色天空,就好像要把他們都全部壓垮似的。

  當然,「開膛手傑克」應該是邪惡的存在吧。但是其契機卻是遭到無情拋棄的孩子們——他們所懷

  抱的「想回到安息之地」的小小願望而已。

  「……所以,你才道歉了嗎?」

  「是的,請你一定要記住,齊格君。」

  Ruler回過頭來——朦朧的街燈映照出她的虛幻笑容。

  「正義和邪惡的立場是非常複雜的,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都有可能發生交換。至少我對『紅』Archer來說,是一個明確的『邪惡』存在吧。」

  「你、是邪惡的……?」

  「是的。正如『紅』Archer所說的那樣,我自己也同樣是這麼認為的。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聖女。」

  我不是聖女——Ruler這麼說道。

  那是對自身的否定,是對傾慕她的人們的一種偽裝。齊格不禁驚訝地注視著少女——Ruler移開了視線。

  「那麼,我們先回去吧,齊格君。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話,你的Servant說不定又要暴跳如雷了。」

  Ruler像是掩飾似的這麼說完,就轉身走了起來。齊格也老實地跟隨在她的背後。注視著她的背影,齊格又想起了由平凡的人類們所製造的那個邪惡地獄的情景。

  他深信自己以後也會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個情景,在每次回想起來的時候,自己的心都應該會發生動搖,甚至會變得不願意再相信人類這種存在吧。

  對於單一的人類個體,說不定也會有讓他喜歡的一面。但是,那或許是只能被壓倒的強大惡性衝散的、微不足道的善性而已——

  齊格思考這人類和由人類構成的世界。

  自己在將來的某一天,是不是可以對此做出結論呢。

  人是善性的存在/人是惡性的存在。

  又或者不是這兩種情況中的任何一種,而必須以新的未知概念來認定人類呢?齊格並不知道。對剛出生沒多久的人造生命來說,這個課題實在是過於沉重了。

  由誕生的感情引起的混亂,因為狀況異常而導致的混亂,至今依然無法看清的自己的前路。

  頭腦中已經亂成一團,能夠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Servant和Ruler的笑容——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聖女。」

  她剛才的表白,是非常重要的事項,是絕對不能忘記的事情——齊格在心裡這麼想道。但是,他卻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明明是得到了所有人承認的聖女,卻自嘲地說自己是邪惡的存在,甚至還說自己不是什麼聖女,齊格實在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是不是繼續追問她就會告訴自己呢?

  「……不,那是不行的。」

  齊格馬上就放棄了這個這個念頭。要是什麼事都去問別人,就這樣輕易得到所以答案的話,那恐怕是不行的。自己必須要靠自己去思考,主動去理解才行,

  即使那可能是永遠都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即使是會消失在黑暗中的答案——自己也決不能放棄去尋找那個答案的這個行動。

  ◇ ◇ ◇ ◇

  「紅」Archer在到達收納大聖杯的神殿寶具「虛榮的空中庭院」之後,就以平淡的態度向身為Master的Shirou報告關於自己討伐了「黑」Assassin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本來是想讓『黑』Assassin繼續在後方擾亂一下他們的呢。」

  悠然自在地坐在王座上的「紅」Assassin,仿佛很沒趣似的哼了一聲說道:

  「怎麼都無所謂吧。不管如何,他們毫無疑問是會緊追我們而來的。既然早晚都要展開全力決戰,讓那樣的小角色在暗地裡搞小動作也很麻煩。」

  「那麼說也確實沒錯啦……啊啊,Archer。關於『黑』Assassin是什麼人這件事,你已經知道了嗎?」

  「紅」Archer以無精打采的態度隨意回答道:

  「那是已經被討伐的對象,根本就無關緊要吧。」

  「……嗯,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沒錯呢。」

  那是一種稍微有點訝異的視線。然而「紅」Archer只是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沒有理會他。比起這個,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已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憎恨的對象上了,

  「我累了……報告到此為止。」

  說完,她就離開了王之間。身為Master的Shirou,就好像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怎麼了,Master?」

  「……不,我只是對『紅』Archer的樣子有點在意。」

  「我覺得跟平常也沒有什麼不同啊。」

  「紅」Archer基本上都是很冷淡的。雖然還不至於到「漠不關心」的程度,但就算看到誰在眼前死去,她恐怕也不會動一根眉毛吧。

  大概是因為遵循著無比嚴酷的自然規律生存至今的緣故。她對生和死都懷抱著極其冷淡客觀的想法——也包括她自身在內。

  所以,不管被討伐的對象是誰,對方死了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對她來說當然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如果這麼想的話,她的態度確實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Shirou卻無法抹去內心產生的某些違和感。

  ……然後他就發現了——她剛才說「我累了」。像阿塔蘭忒這樣的英雄,怎麼可能光是去執行偵察任務就覺得累了呢。

  在轉過身去之前,Shirou看到了「紅」Archer的側臉。

  在她那張吸引了無數男人向她提婚的秀麗容貌上,正充滿著無法掩飾的針對某個人的憎惡和憤怒。

  「……快讓開,Caster。」

  Archer仿佛很不高興地瞥了Caster一眼。Caster就像往常一樣,在臉上浮現出深如大海的渾濁笑容說道:

  「『白晝的善良者們低下頭沉睡,黑夜的化身為尋求餌食而開始蠢動』……你是被黑夜所困了麼?擁有傲人駿足的獵人啊。」

  Archer很不耐煩地抓住了Caster的衣領——把他狠狠地推到牆壁上。

  「我已經很累了。是非常非常的累,所以你快給我閉嘴吧,小丑。」

  但是,小丑還是不肯閉嘴。

  「光是去執行一次偵察任務,像你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會累嘛!那麼說你其實並不是覺得累,而是感到害怕對吧?就像聽了幽靈城的故事就變得無法入睡的小童一樣!」

  「閉嘴!」

  Archer的視線中蘊含著強烈的殺意。要是你再說什麼戲言就殺了你——她已經用眼睛表明了這個意志。明明如此——Caster卻還是保持著笑容向她問道:

  「——你看到了什麼?你認識到了什麼了?太愚蠢了。不管看到了什麼,都只不過是過去的殘骸罷了。我們是過去的亡靈,亡靈為過去的事情懷抱怨恨,那就只能變成怨靈了啊。」

  本來應該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丑所說的話,卻無比精確地刺痛了弓兵的心。

  「你這傢伙……!!」

  忽然間,Caster的肉體突然喪失了氣力。轉眼間。她用手抓住的男人就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木製人偶。

  與其說這是身為作家的Caster所使用的魔術……倒不如說是他憑自己的極大知名度和神秘經歷而實現的奇術之類的東西吧。

  「——我們必須活在未來,為了讓自己投身於未知的世界。Archer,你也應該很想看到吧?所有的孩子都能獲得慈愛的世界!」

  Caster不知什麼時候又已經溜到了她的背後。聽到他說出了自己的願望,Archer差點又想把他抓住,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因為她總覺得眼前的這個他也同樣是一個木製人偶。

  「紅」Caster——莎士比亞露出淺淡的笑容,閉上了一隻眼睛。

  「為此,我們就必須啟動大聖杯,無論如何也一定要這樣做。」

  「……你,真的相信願望能夠得到實現嗎?」

  「你也聽到我們Master說的話了吧?那個大聖杯,確實能夠聽到Master和你的願望。」

  聽了這個答案,「紅」Archer的表情頓時充滿了苦澀之色。那簡直就是惡魔的誘惑。

  「我——實在搞不明白。雖然那傢伙的願望,或許確實有著能連我的願望也一同實現的力量。但是……但是那樣真的好嗎?那個願望,真的是……正確的嗎?」

  「誰知道,這個在下就說不準了。不,要不這麼說吧。難道沒有保證的話就無法做出決斷嗎?『究竟怎麼做,還是不應該做』——如果是這樣,那小丑也就只能一笑置之咯!」

  Archer狠狠地盯著Caster好一會兒——在她的眼神中,似乎稍微恢復

  了一絲生氣。然後,她就一言不發地遠離了Caster。

  面向她的背影,Caster說道:

  「話說Archer大人,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樣的地獄呢?」

  Archer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小聲嘀咕道:

  「……是世界機構的一角。在那裡,無論是神、英雄、魔獸還是惡王,全都不存在。」

  如果是魔性的存在做出的惡行,那還可以去加以退治。

  如果是神發生暴走的話,那也可以思考安撫神的方法。

  但是,那並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種情況。正因為彼此之間極其完美地互相咬合在一起,使得弱者遭受蠶食的系統得以被完美執行的世界機構。

  能打破這種狀況的手段,就只剩下唯一的一個。

  那就是通過啟動大聖杯來實現願望。這就是現在的Archer所懷抱的唯一希望。

  「那個,是無法憑我的力量來拯救的東西……但是,那個女人明明應該是有可能挽救的,卻還是拋棄了他們。」

  她憤怒地把拳頭握得不停顫抖——儘管明知道這樣提問就等於踩地雷,「紅」Caster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追問道:

  「那個女人?」

  在聽到這個問題而回過頭來的「紅」Archer的眼眸中,充滿了幾乎連恐懼也為之震懾的歡喜之色。

  「聖女貞德,那個女人必須由我來殺死。我要用箭來射殺她,如果沒能射殺她,我就用爪子把她撕碎,爪子不行的話,我就用牙齒來把她咬成碎片。」

  「哎呀,憑你的美麗指甲和牙齒真的做的到嗎?」

  眼神中依然充滿了瘋狂的氣息,「紅」Archer就像打從心底里感到愉悅似的嗤笑道:

  「當然能了。為了殺死那個女人,我就算變成怪物也不在乎。」

  Archer說完就轉身離開,Caster則目送著她的背影。在Caster的背後,「紅」Rider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了。

  「所謂的三寸不爛之舌,還真是讓人受不了呢。」

  聽到如此辛辣的評價,Caster回過頭來——笑著說道:

  「哈、哈、哈。畢竟說起在下的武器,也就只有這把語言的利劍(speak dagger)了。」

  Rider當然不認為這個男人是出於好心才向Archer說出剛才那一番助言的。Caster明顯是懷著某個隱含的意圖,但問題就是沒人知道他的隱含意圖是什麼。

  說的極端一點,他只不過是單純覺得用語言來迷惑他人這種行為很有趣……這樣的可能性也還是存在的。

  「比起那個,Rider大人你才應該去好好安慰一下『紅』Archer對吧?」

  Caster說的也沒錯,看到現在處於危殆狀態的「紅」Archer,去安慰她固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現在還有必須更優先處理的問題,那就是關於眼前的這個Caster的事情。

  「哼,大姐那邊我待會兒自然會去安慰她,比起那個,我更感到在意的是——」

  「是關於『我們正在等待著什麼』這件事嗎?」

  「沒錯,雖然說是準備,但到底還要做什麼準備啊?……『黑』方的那這傢伙早晚都會追上來,但好像也不是為了應對他們而做的準備吧。」

  「那當然了。本來那樣的準備,都應該由Assassin——女帝大人去做的嘛。」

  「那麼說也沒錯。」

  這個空中庭院是一個寶具,持有者則是那個不討人喜歡的「紅」Assassin。

  針對襲擊而採取的對應措施,她應該早就做好了吧。那麼,這個連魔術也不會用的「紅」Caster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呢?

  「雖說不懂得使用魔術,但是身為Caster的在下卻擁有可以編織『奇蹟』的技能。所以我現在就是在為這個做準備了。」

  「奇蹟——麼。」

  那說白了就是寶具吧。跟這個空中庭院一樣,要不就是必需的東西還沒有湊齊,要不就是還要多花一點時間。

  不管如何,那都不是戰鬥方面的事情,而是為了打破這種狀況所採取的措施吧——Rider如此推測道。

  「那麼在下就此告辭——啊,請等一下。說起來,Rider大人,『黑』Archer,據說就是你的師父喀戎對吧。」

  「……那又怎麼樣?」

  「……不,雖說是Servant,但是面對要跟過去的師父兵刃相交這個事實,不知道你是怎麼讓自己接受下來的呢。」

  「你想知道麼?」

  願聞其祥——Caster點頭回答道。「紅」Rider毫不猶豫地將愛槍實體化,指向Caster——

  「你就算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明白的。」

  嚴峻的視線傳達出再明顯不過的敵意。「紅」Rider決不是一個忍耐力強的人。不管現狀如何,要是再說什麼愚弄的戲言的話恐怕就會危及到性命了吧。

  然而,也不知道有沒有認識到現狀,Caster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膀: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高傲戰士的尊嚴和靈魂並不是用話語來敘述的東西。洋溢著跟強者戰鬥的歡喜和悲哀,根本無法用一句話加以概括,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你根本沒聽我在說什麼吧!」

  ——而且讓人覺得無奈的是,這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要是以言語來加以細切的話,卻似乎會得出一個單純明快的結果。

  「可惡,真讓人受不了。」

  Rider仿佛很不耐煩似的使勁搔了搔腦袋,然後就把槍收了起來。乾脆去找Lancer發發牢騷吧——正當他懷著這個想法轉過身去的時候,Caster又開口說道:

  「將來我也一定會寫下你的故事,所以現在有一個問題。你覺得是寫成悲劇好,還是寫成喜劇好呢?」

  大概是覺得就算再把槍拿出來指著他也很麻煩吧,Rider很乾脆地回答道:

  「這畢竟是我自己親身經歷的人生,就隨你自己解釋好了。不過嘛——」

  剎那間,Rider的心中掠過了自己過去的情景。作為英雄和女神的兒子誕生於世間,年幼時跟母親分開,然後學藝、戰鬥、愛上他人、憎恨他人,最後在戰鬥中死去。

  那一定是可以通過語言來表達的過程。憑藉莎士比亞所擁有的無窮無盡的言語,大概甚至就連他的心中所想也可以完美準確地表達出來吧。

  但是,那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故事罷了。

  不管用如何準確的語言來進行表達,自己的人生也依然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實際上也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既然如此,那麼最後要考慮的就是Rider自身的喜好了。

  「還是寫成喜劇吧。就是那種能讓讀過的人大笑內容荒唐無稽的故事。實際上,只有腳後跟保留著人類的狀態,到頭來就是被射中那裡而死什麼的,恐怕世上也沒有比這更荒唐的結局了吧!」

  Rider豪邁地對自己的人生付之一笑。看到這一幕的Caster則抹去了臉上的笑意,深深地低頭說道:

  「是,我知道了。」

  雖說遇到了不少麻煩,但Rider依然認為自己是幸運的。

  至少在這個第二人生中遇到的並不全是壞事。在這裡,有著自己過去曾經想要超越的背影。作為眾多英雄的老師,精通眾多武藝和擁有無窮智慧的大賢者。

  在這裡,有自己曾經思考過是否有一天能跟他戰鬥並且超越他的英雄。

  那是在戰場馳騁的歲月中不知不覺間拋開了一邊的願望。但是——現在卻實現了。既然這個願望實現了,那就應該看作是一種幸運。

  但是——「紅」Rider,對天草四郎時貞的願望究竟是否足以救濟世界這一點,還是抱有一點疑慮。

  理論上是很完整的,簡直可以說是完美無缺。對人類的罪孽非常理解的Rider,在聽了他的提議之後也認為那是足以讓自己放下槍的方案。

  但是……即使這樣也還是存在著一點疑慮。那簡直是對人類這個物種進行的革命。究竟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根本就無法預測。

  但是,至少Master對此是深信不疑的。那是歷經數十年的歲月才得出的結論。恐怕Rider能想到的疑慮,他早就逐一克服了吧。

  是不是太過於急進,還是說已經遲了呢。這是連英靈也無法做出準確判斷的問題。

  ……天草四郎時貞應該曾經目睹過地獄,他一定看到過所有的人遭到屠殺的悽慘情景。然而即使如此,他還

  是想要救濟全人類。

  正因為如此,「紅」Rider才做出了奉他為Master的決斷。

  他並不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是儘管如此——

  他無論如何還是殘留有一絲的猶豫。恐怕直到人類的救濟得到真正成立的那一天為止,這個念頭也是不會消失的吧——Rider抱有這樣的確信。

  ◇ ◇ ◇ ◇

  「紅」方的Servant,在「虛榮的空中庭院」內都被分配有自己的私人房間。當然。本來只要靈體化就可以解決問題了,但大多數的Servant還是更喜歡保持實體化的狀態。而且在魔力供給方面沒有任何不安要素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話雖如此,內部地布置也是非常簡單質樸的。對不需要睡覺和進食的Servant來說,私人房間就只有單純的保護各自隱私的意義。而且即使是這種隱私。考慮到他們被召喚到現世的目的,恐怕也可以說是完全多餘的東西吧。

  但是,現在的「紅」Archer卻非常需要孤獨。

  她坐在床上,把革制護臂具脫掉——注視著已經變色的右手。只見上面被纏上了十幾二十幾重的像黑蛇似的斑紋。

  沒有發痛,也沒有不適的感覺。但是,Archer卻非常明白,這是一種純度極高的「詛咒」。原因恐怕是在殺死「黑」Assassin的Master時被卷進去的「那個」。

  「黑」Assassin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去。大群的孩子,胎兒的怨念。大概就是在「黑」Assassin死去後擴散的瞬間被滲透進來的吧。

  當然,要將這些東西驅除是很容易的。雖然Archer並沒有解咒的手段,但這裡還存在著具有Caster能力的Assassin,而且還有既是Master也是Servant的Shirou Kotomine。

  只要藉助他們兩人的力量,這隻右手肯定會輕易恢復原狀吧。

  但是——Archer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出這樣的選擇。不想藉助Assassin的力量,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向那個女人暴露自己的弱點什麼的,就算是開玩笑也決不可能那樣做。

  而ShirouKotomine本來就是Assassin的Master,所以自己當然也對拜託他幫忙這個做法抱有抗拒心理。

  ……不,這一切都只是藉口吧。Archer非常清楚,自己必須接受這樣的詛咒。因為這個詛咒,正是她最愛的孩子們的嗟怨。

  幸好這些說到底都只是低級靈,所以也不會感覺到有什麼苦痛。

  就算這個詛咒是會讓自己走向破滅的東西,她也毫不在乎。這是一種懲罰,是她必須接受的懲罰。

  她用繃帶包裹起發出腐臭的右手,然後就決定就這麼放著不管了。

  Archer並沒有察覺到這樣一個事實。憑依在她右手上的的確是低級靈,並不是可以對Archer自身帶來任何影響的存在。畢竟Servant就是到達了最高位的英雄們的分靈。

  本來Archer完全是可以拒絕被憑依的。在納入體內的時候,她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們作為養分進行完全的吸收。

  明明如此,她卻拒絕這樣做。也就是說,她選擇了讓「她們」繼續保持自我意識。當然,怨靈們根本不具備高等的智慧。她們就只會持續不斷地默念著自己的願望。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呀。我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

  只能發出這樣的細語聲的、完全無害的怨靈。但是,Archer卻對這些細語聲感到羞愧,甚至對她們產生了同情。

  對於高聲訴說著最後希望的怨靈們,這是最要不得的一種感情。憐憫攪亂了自己的感情,逐漸把憎惡積聚在沒能挽救他們的自己,以及沒有挽救他們的聖女身上。

  「我才不管。」

  但是,「紅」Archer卻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種憎惡。這種剎那間破滅的感情,卻讓她感到無比的憐愛。

  越是憎恨自己、越是憎恨那個女人,就越能證明自己的愛情——她對此懷抱著確信。

  所以現在必須把爪牙磨利。為了殺死虛言的聖女。「紅」Archer正在不斷培育著內心的憎惡。

  ◇ ◇ ◇ ◇

  「紅」Caster在目送Rider離開後,自己也回到了書齋里。Caster的Servant擁有「陣地製作」這個職階獨有技能。根據Caster的能力、出身或者是職業的不同,其等級也會隨之發生變化。如果是作為魔術師的名聲更高的話,這甚至可以形成遠超工房水準的神殿。

  另一方面,對並不是魔術師……比如說對作家這一類人來說,神殿和工房都是毫無必要的。他所需要的,就只是可以執筆寫作的書齋而已。

  在「紅」Caster所構築的書齋里,堆滿了成千上萬的書本,還有打字機(很快就被丟開了),然後還有Shirou找回來的電腦套裝(這個也被丟下不管了)——書齋的桌子上就只有紙張和鋼筆。

  這幾乎是跟Caster的職階名完全扯不上關係的東西,簡直是名副其實的書齋。當然,如果考慮到「在垃圾箱裡堆積成山的紙屑全都是莎士比亞的新作」這一點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的確可以算是一個魔法般的房間吧。

  「紅」Caster從書架中取出了一本書。書本的標題是「威廉.莎士比亞的喜劇、史劇、悲劇」——也就是在世間被認為是「最初的第一冊(FirstFoilo)的作品集。」

  ……話雖如此,這本書卻並不是由莎士比亞本人出版的。只不過是他的友人在他死後將他的作品湊合而成一本書罷了。而且由他親筆寫下的原稿本身就不存在。

  他把那本書放了回去,又拿出了旁邊的一冊厚厚的用皮革裝訂的書本。這本書並沒有標題,甚至連作者的名字也沒有寫上。

  現在他拿在手裡的這本書,跟剛才那一本是完全不同的。這就是名副其實的由他親自執筆的著作。但是——那本書卻只是寫到了一半,還沒有完成。

  他仿佛很愛惜似的用手撫摸著在中途斷開的文章。

  「——那麼,到這裡為止毫無疑問是走著一條傑作的路線。」

  主人公需要經歷眾多的苦難。從開始到最後都一帆風順的人生什麼的,還是留給別的地方的哪個凡人吧。自己需要的是戲劇性的部分。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又或者是除此以外的其他結局,特異的人都需要有與其身份相配的人生。

  從這個意義上說,ShirouKotomine可以說是無限接近他的理想。不管他的願望是否能得以實現,他的結局也應該是非常有看頭的吧。

  在這裡,存在著有關這場聖杯大戰的所有人物的書本。

  其中甚至還包括那些已經敗北的人,以及被隨手殺掉的人。當然,有存在著關於那個鄉下姑娘——聖女貞德的書。對於自己生前單純因為她是英國的敵人就徹底將她抹黑的這件事,莎士比亞也覺得稍微有點歉疚。

  那並不是一個可悲而瘋狂的鄉下姑娘,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反而是比實際情況要好得多。她是在理解了自己所犯罪過的前提下,也依然沒有放棄聖女的身份——並且一直在與絕望作鬥爭的少女。

  「如果要對聖人這種存在進行分類的話,那當然是選擇那些在危難中拯救大眾、撇開私慾而跟邪惡世間的絕望絕望作鬥爭的人最為妥當了。所以不管結果如何,這兩人都毫無疑問是屬於聖人。」

  為了挽救民眾,為了挽救故國,不管規模如何,他們都確實是挺身而出了。

  「但是,兩人所走的道路卻出現了分歧。我們的Master是為了拯救全人類而展開行動,而聖杯的守護者則為了阻止他而採取行動。兩者的善意都轉變成了針對彼此的惡意,這是多麼可嘆的悲劇!『通往名譽的道路是如此的狹窄,簡直沒有讓兩人並肩而立的餘地』。」

  兩人的對立已經無法避免,這樣的構圖實在充滿了誘惑力。明明雙方都是在努力拯救人類,卻無論如何都不得不展開廝殺的對手。

  「最終來說,但願兩人可以達到對峙的局面——」

  他合上書本,接著又拿出了另一本書。那本書跟剛才的豪華裝訂完全不同,是一本潔白而樸素的、有著粗糙外表的書本。

  這是關於那個人造人的書。他本來應該是很幼小、很稚拙、很平凡的一個存在。不,即使是現在也還沒有脫離平凡的範疇。他之所以如此特異,都完全是由他被賦予的力量所造成的結果。只不過是周圍人的選擇將特異的標記強加在他的頭上罷了。

  但是……但是——

  即使如此,他卻依然在這場聖杯戰爭中存活了下來。明明只有短暫

  的生命,卻選擇了戰鬥而拼命掙扎。儘管要稱之為人生也實在過於短暫,但是他所生存的這些日子卻有著無比濃厚的密度。當然,人造人在出生時就被賦予了各種知識——或者應該說,是帶著知識誕生的人工生命體。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被量產出來的毫無趣味性的平凡存在。

  正因為如此,就更進一步突出了這個人造人的異常性。

  他並不是毫無趣味,而且一點也不平凡。只是因為Servant異常性更加突出,才使得他在這場聖杯大戰中變得不太起眼——實際上也是相當瘋狂的。

  他並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平凡的存在。被命運所翻弄的可悲少年,卻沒有將這樣的現實視為苦痛。

  那麼,他在這場聖杯大戰中被分配的角色又是什麼呢?

  是對聖女的慰勞,還是作為Master或者Servant提供戰鬥力,又或者——他才是將要和這場戰爭的中心人物ShirouKotomine——也就是和天草四郎時貞相對峙的存在呢?

  「……唔唔,那不管怎麼說也不太可能吧。」

  跟天草四郎時貞相對立的是聖女貞德——這個認識至今都沒有變過。恐怕他們將在決戰中再次發生對峙。

  其中並不存在人造人介入的餘地……不,雖然有可能被作為戰鬥力投入其中,但他自己本身應該是不可能對這場戰爭的根幹部分下手的。

  不過,這個可能性也差不多要被抵消了。

  Master的人類救濟馬上就要開始。Shirou Kotomine究竟是最終能成為救世主,還是說——又再次在挽救人類的道路上遭遇挫敗而變成可悲的小丑呢。不管結果怎麼樣,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在Caster看來也毫無疑問是一個極其愉快的故事。

  ◇ ◇ ◇ ◇

  現在,「紅Lancer正置身於五名「前任」Master——洛特維爾·貝爾津斯基、金·拉姆、潘鐵爾兄弟、芬德·沃爾·森貝倫所休息的房間內。

  五人都以相等的間距圍坐在一張圓形桌子的外圍。明明並沒有被綁著身體,他們卻都一邊仰望著天花板一邊以呆滯的表情進行著對話。

  「話說回來,據說阿特拉斯院發生了政變——」

  「你看吧,刻印在這個捲軸上的術式是多麼的精密。雖然花了不少錢,但還是物有所值啊——」

  「嗯,也對呢。是的,嗯,說的沒錯——」

  「啊啊,我真是等拍賣會等得要發瘋了。那飛機到底要讓我們在這裡等多久啊——」

  「我本來差不多要開始著手安排刻印的繼承了,但是我的兒子實在不成器,缺乏作為魔術師的那種霸氣。」

  五人的話題已經喪失了統一感。這是正常和瘋狂的雙重構造,他們全都是正常的,假如真的處於那樣的狀況下,他們必定會做出同樣的反應,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語吧。

  但是,這裡是專門分配給他們的一個房間。在Servant召喚之前就被「紅」Assassin餵了毒藥,結果在保持著正常思維的狀態下墮入了狂氣的世界。

  他們所掌握的精神防禦手段,對「紅」Assassin來說簡直就是紙做的裝甲。他們沒有被殺死——但是同時也沒有被賦予自由,只是像現在這樣被留著活命。

  「——你啊,原來又到這裡來了麼。」

  「紅」Assassin的身影朦朧地浮現了出來。Lancer的眼睛是不會被騙的,她現在只不過是向Lancer投射出思念而已。佇立眼前的她也僅僅是一個幻影。

  「保護這個庭院——這是ShirouKotomine所下的命令。在現狀下,我並沒有感覺到有遭受襲擊的預兆。恐怕應該是明天晚上吧。在那之前,只要前任的Master沒有指示,我都會留在這裡。」

  聽了「紅」Lancer的發言,女帝馬上就露出了很不愉快的表情。

  在三騎之中,唯一只有「紅」Lancer這一騎並沒有承認Shirou的Master身份。儘管Rider和Archer看到前任Master的丟人樣子後都對他們死了心,但就只有Lancer光因為「他們召喚了自己」這個理由而一直保護著他們。

  雖然他那樣做也是沒什麼關係的。不管怎樣,那個「紅」Lancer到頭來也同樣是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是,問題就在於那五名Master身上。因為被餵了毒藥,精神正徘徊在另一個世界裡——但是,他們都是正常的。為了在不讓Servant們察覺到異常的情況下展開計劃,自己至今都沒有對他們做出任何直接的傷害。

  即使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毒殺者塞米拉米斯,在如此的惡劣條件下也還是沒能得到滿意的結果。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清醒過來。

  事到如今,Rider和Archer已經不可能繼續站在他們那邊了。但是,Lancer究竟會怎麼做呢?

  他沒有跟Master交換過半句對話。非但如此,明明作為Master的權限已經被委讓給Shirou了,他卻依然充當著一個忠實的Servant。

  「紅」Assassin抱有疑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萬一他的Master清醒過來下達指示的話,Lancer毫無疑問是會背叛的吧。不管當時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也同樣如此。

  所以,從某個時刻開始,「紅」Assassin就開始盤算著找機會把已經沒有人關心的這五人都全部收拾掉。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不過是相當於把亂七八糟的垃圾收拾乾淨的行為。

  但是,Lancer卻從旁插手了這件事。

  「雖然你們對他們抱有什麼樣的認識我都管不著,但既然其中有我的Master在,就不能任由你們處置。」

  他平淡地說出了守護五人的意向。自那以後,他在接受守護空中庭院這個極端無趣的任務的同時,也一直在阻止著「紅」Assassin的圖謀。

  當然,要強行突破也不是什麼難事。在這座空中庭院裡,「紅」Assassin簡直就是絕對的權力者。如果以實力壓制「紅」Lancer再殺死那五人,也只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但是,那並不是暗中的刺殺,而是單純的戰鬥行為。

  ……也就是說,這樣就存在著會被Master和其他Servant獲悉的危險。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那畢竟也不是適合讓人看到的光景。因此,「紅」Assassin看到Lancer擋在面前,都只有一聲不吭地撤退。

  即使如此,在重複了這麼多遍之後,她也開始覺得惱火了。「紅」Assassin說道:

  「你還是放棄算了吧,Lancer。他們在這場戰鬥的期間都不會醒來,而且你也沒有義務要聽他們的命令吧。」

  她的聲音中蘊含著難以隱藏的尖刺。Rider和Archer這兩騎是比較容易理解的,因為他們都是典型的英雄。讓人受不了的力量宣示和技能展示,高舉冠冕堂皇的名譽和尊嚴馳騁於戰場的愚蠢勇者們。

  但是——「紅」Lancer迦爾納卻跟他們存在著某種隔閡。在出身和經歷都完美無缺的他,卻跟塞米拉米斯所認識的眾多英雄之間有著極為明顯的區別。

  「Master和Servant的關係並不是義務,而是一種契約,一種羈絆。Assassin,你大概也不是為了義務才協助Shirou Kotomine的吧。」

  「那當然了,我和他是以Master和Servant的契約締結而成的關係。但是Lancer,你的Master應該是Shirou,而不是這些傢伙。」

  Assassin說完,就用手指了指「紅」Lancer至今依然奉為Master的男人。

  那是蘊含著嘲笑意味的、尋常的英雄絕對無法忍受的充滿挑釁性質的笑容。但是面對她的笑容,Lancer卻卻沒有表現出絲毫厭惡的態度,而是以嚴肅而認真的態度點頭答道:

  「你說的話確實沒錯,Assassin。以最正當方式締結而成的Master和Servant的關係,在這邊陣營中就只有你們這一對了。Master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Master。但是,其中卻存在著對彼此的奉獻和信賴。你不可能背叛他,最多也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吧。」

  「——」

  聽了Lancer的這番話,Assassin頓時無言以對了。這個英靈,剛才難道不是以無比直接的方式指出了隱藏在自己最深部分的「什麼東西」嗎?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紅」Assassin才緩緩開口說道:

  「……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沒說什麼。你無法背叛Master,而對方也因為對你寄以全面的信賴,所以我只是在稱讚你們是最理想的Master和Servant的關係啊。」

  「紅」Assassin狠狠地盯著Lancer。Lancer則好像覺得莫名其妙似的露出不解的表情。他的確是在稱讚自己,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的吧。但是這樣的說法——

  「你在……說什麼蠢話。」

  「我沒有說蠢話,你們作為Master和Servant來說是最理想的狀態。Master應該也同樣不會背叛你吧。那並不是因為你會以最大的懲對背叛者實施報復,而是他很明白不背叛是最重要和最妥善的手段。」

  ——他是不會背叛的。

  這句話聽起來用讓人感覺到無比的高貴。

  沒有理會Assassin的動搖,Lancer繼續說道:

  「我也不會要求你因此而體諒我,但你至少也可以接受我的做法吧,Assassin。弱肉強食是世間的規律——話雖如此,我們卻並不是野獸。我們在本能之外應該還披有一層人倫的外殼,而那則是對每個人來說都各不相同的倫理。……現在,正是這層倫理不讓我背叛自己的Master——因為我就是這樣構成的存在。」

  在對「紅」Assassin那看起來毫無意義的警戒「以及「紅」Archer那種過於冰冷的倫理都有著理解的前提下,Lancer宣言道:

  「我會在這裡保護他們,我能說的就是這麼多了。」

  Assassin的幻影仿佛要表達出坐在王座上的本體所受到的衝擊似的搖晃了一下身體。

  「……是這樣……嗎。好吧,隨你喜歡好了。」

  「感激不盡Assassin。」

  幻影在即將消失前的瞬間,卻向Lancer回頭詢問道:

  「——我說,你真的是認為我不會背叛嗎?」

  「……那當然了。Assassin,你難道是那種想殺自己心儀對象的偏執狂麼?」

  聽了這句話,幻影就表露出極其慌亂的樣子消失了。

  唔——「紅」Lancer發出了一聲沉吟,拍著胸口放下了心頭大石。這樣一來,Assassin大概就再也不會對他們動殺了吧。

  「——看來,我的指責已經履行完畢了。Master儘管我沒能跟你說過一一句話,祝你幸運。」

  「你知道嗎?要泡出美味的咖啡,關鍵就是要……」

  向朝著奇怪方向對空想中的人物說話的Master行了注目禮之後,Lancer就靈體化抹消了自己的身姿。

  然後,「紅」Assassin則獨自一人坐在王座上,露出一臉茫然的神色。

  ——你不可能背叛他,最多也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吧。

  那是何等荒唐的妄言。事到如今,某種近似於憤怒的感情才開始在心中激烈翻湧起來。

  血液也像要沸騰起來似的火熱無比。

  「竟然說我不可能背叛?我可是鼎鼎大名的拍尼康!」

  簡直太荒謬了。自己之所以沒有背叛,都完全是因為彼此目的一致罷了。他想要救濟人類,而自己則想要成為統治那些被救濟的人類的存在。

  坐上王位的就只有自己一個,剩下的全都是她的「家畜」。並不是說要壓榨他們,只是對他們進行支配和管理而已。只要一旦重獲肉身,那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而且只要大聖杯存在於這個庭院裡,就不需要考慮魔力枯竭的狀況。

  接下來就只要乾淨利落地跟「黑」方的那幫傢伙做個了斷。等一切都結束後,要背叛Master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Lancer那傢伙,真是太可笑了。我當然可以背叛,只不過是暫時沒有背叛的必要罷了。

  要不我現在馬上背叛給你看看也行。要抹消那個男人的意志,奪取他的Master權限,把他變成傀儡也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沒錯,我根本沒有必要迎合那個少年的任性想法。只要奪過來就行了。正如過去曾經不止一次地實行過的做法一樣,憑藉話語、指尖和甜蜜的毒藥,將一切都變成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以想像一下,他在遭到背叛時的表情。就像發呆似的震驚無比,隨著逐漸理解到眼前的事實,他的臉一定會扭曲成憤怒的形狀吧。然後,接下來一定會悲痛地哭喊起來——

  「……不,不對吧。那傢伙是不會這樣子把悲傷表露在外的。」

  大概最多也只會吃驚地瞪大雙眼。然後,他——肯定會笑起來。事情的進展沒能如己所願自己的六十年都白白浪費了。

  明明如此,他卻不會為此感到悔恨。因為Shirou Kotomine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經把後悔拋得一乾二淨了。在發誓要饒恕一切、拯救一切的那個瞬間開始,他就拋下了所有的後悔。

  他不會對背叛感到憤怒。面對背叛,他就只會設法應對,設法處理而已,

  那是一種可悲的生存方式。背叛總是伴隨著嘲笑。他每次被背叛都會遭受嘲笑,被輕易推翻自己辛苦建立的事業。但是,不管再重複多少次這個過程,少年也只會默默地從頭再來吧。

  就算真的背叛了,遭到背叛的一方也不會有任何想法。早就把絕望拋到九霄雲外的少年,只會把背叛者棄置一旁而繼續前進。

  從背後手握刺刀的暗殺者,是絕對無法追上他的。

  永遠都只能默默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並沒有產生悲傷和悔恨之類的激烈感情——如今的Assassin,只是懷抱著如薄雲般曖昧的一絲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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