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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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天裡,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平穩。對齊格來說,因為留在屋子裡可以避免惹上各種麻煩事,所以就打算在隱匿居所里悠閒地消磨時間——同時也漠然地想要思考一下某些事情。

  但是,不允許自己這樣做的卻是自己的Servant。

  「來,我們出去玩吧!」

  「喂喂,你在說什——!?」

  然後,在Rider的牽引下,聖女的制止也是毫無意義的。「黑」Rider簡直是隨心所欲地把兩人耍得團團轉。

  在大街上邊閒逛邊吃東西,遊覽各處觀光名勝,對路上行人們的訝異眼光毫不介意一路上說說笑笑,偶爾碰上麻煩事就由Rider和Ruler來處理。一看到如同天衣無縫的象徵者般的Rider笑眯眯地向自己搭話的樣子,本來覺得很惱火的人也不禁露出苦笑。懷著惡意接近他們的人在Ruler的聲音和話語的訓導下都聳拉著腦袋灰溜溜地走開了。

  齊格覺得自己就好像帶著颱風和天使一起走在街上似的,雖然是無比的安全,但同時也是無比的疲累。

  不過,他也只是覺得累而已。而且這種疲累還是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

  「——開心嗎?」

  就像突然襲擊似的,Rider這麼向他問道。不知為什麼,Ruler也似乎很在意齊格的回答似的豎起了耳朵,默默地注視著少年。

  齊格回答道:

  「當然,很開心。」

  心中的確是積聚著些微的焦躁感,對未來抱有不安,前路上是一片烏雲密布的狀況。他當然是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但是即使如此——

  陽光非常耀眼,天空是一片通透的蔚藍色,在路上來往的行人不管從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上說都充滿了活力。

  光是在這樣的地方散步,心情就自然而然地變得輕鬆起來。

  看到齊格的笑容,Rider和Ruler都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齊格並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就算直接問「為什麼」,兩人也只是互相對視著呵呵地笑了起來……這一定是一件好事吧,齊格心想。

  ——到了夜晚,齊格思索了起來。

  比如說人類的善性、惡性、本能,對於這些無法找到答案的難題,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已經讀過書,也向兩人請教過,但即使這樣也還是找不到答案,一直困擾至今。

  然後,他也想過有關天草四郎時貞的事情。

  「……為什麼他會產生要救濟人類的想法呢。」

  齊格一邊在客廳的沙發上讀著書,一邊自言自語道。

  「唔?那當然是因為人類對他來說是一種罪孽深重的存在吧?」

  Rider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回答道。

  雖然很單純,但是聽起來也似乎有點道理。人類自誕生開始就是罪孽深重的存在,正因為如此才想要救濟人類。雖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利用大聖杯來實現這個目標——但是總的來說,他的心中肯定是充滿了「必須救濟罪孽深重的人類」這樣的使命感。

  「那麼說,天草四郎時貞就是討厭人類了嗎?」

  「那多半是討厭的吧。」

  Rider一邊悠閒地躺在跟齊格不同的另一張沙發上,一邊指向齊格埋頭讀著的有關天草四郎的那本書說道。這是因為考慮到或許能派上用場而從米雷尼亞帶過來的書籍。雖然其他的Servant都被賦予了相關的知識,但是齊格如果不學習的話。就不知道敵方的首腦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如果只是戰鬥的話,恐怕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成問題吧。只要變身成大英雄齊格弗里德,天草四郎時貞說到底也只是極東的聖人,要以一擊將他殺死應該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但是,齊格總是隱約覺得這樣做是不行的。不管是打倒對方還是被對方打倒,齊格也還是希望先了解對方的存在。就算無法理解,就算無法接受,也還是應該認識對方的存在,以客觀的方式了解對方的人生。

  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就像射擊某個靶子似的扣下扳機——只有這樣的事是萬萬不能做的,齊格在心中自戒道。

  因此,雖然只是漠然的形象,他還是了解到了有關天草四郎時貞的事情,但是隨著深入的了解,他卻變得越來越不明白了。

  如果是作為正常的Servant被召喚的話還可以理解。即使是作為Ruler被召喚,如果地點是在極東之地的話,恐怕也是沒有問題的吧。

  根據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調查所得的情報,第三次聖杯戰爭似乎也是極其慘烈的局面。

  本來締結了同盟的軍隊各自在暗中採取行動,其中甚至還有魔術師的參與——不知不覺間,就發展成了一場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的大屠殺。

  在第一人生中見證了三萬七千人的大屠殺,在第二人生中也目睹了魔術師和軍隊的醜陋爭鬥。

  「那當然,不可能喜歡上人類了吧——?」

  「……也不一定啦,我是這麼想的。」

  坐在跟齊格和Rider不同的另一張沙發上的Ruler突然開口道。兩人馬上轉眼向她看去。Ruler似乎並不是對誰說話,就像自言自語似的嘀咕道:

  「只要是作為英雄,或者是作為聖人生存下去的話,就會自然而然地看清楚人類醜陋的一面和美好的一面。人類的惡性、善性,又或者是超越這個範疇的什麼東西。不管看到了多麼醜陋的一面,也渴望相信美好的存在。正因為希望自己能夠繼續喜歡人類,才想要救濟他們——也許他是這麼想的吧。」

  「……原來如此。」

  那麼說的確也很有道理,齊格心想。這時候,Rider一邊在沙發上甩著腳一邊反駁道:

  「不過嘛~如果是這樣的話,真的會演變為救濟人類的想法嗎?唔~……對了,難道不會變成只把壞人消滅,只留下所有的好人這樣的願望嗎?」

  「那就不是救濟,而是甄別了。不管是什麼樣的聖人或者英雄,都沒有選擇應該救的人和不應該救的人的權利。」

  聽了Ruler的話,齊格不解地問道:

  「但是,你過去也曾經戰鬥過,為了守護自己的祖國和打倒敵人,那難道不是在甄別應該救的人嗎?」

  「……嗯,的確沒錯。我從來不認為那樣做是錯誤的。但是,即使不是錯誤,我的行為也還是一種『罪』。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聖人,只不過是一個聽到了神的嘆息的平庸女人罷了。」

  因為那並不是一種甄別,而是選擇。我決定要拯救這一方,同時也決定了要討伐那一方。由人類來拯救人類。就是這樣的一種行為。

  絕對不可以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對應該救的人和不應該救的人進行區分。

  「ShirouKotomine——天草四郎時貞也應該非常清楚這一點。他並不是為了拯救應該救的人,而是為了拯救所有的人而拿走了大聖杯。當然,那是一個錯誤。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出現在這裡。」

  「錯誤……嗎。那麼說,如果不是錯誤的話,你也會選擇那樣的救濟嗎?」

  對於齊格的提問,Ruler突然僵住了。手上拿著的咖啡杯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Ruler?」

  聽到一臉訝異表情的齊格的呼喚,Ruler慌忙搖了搖頭。

  「不,沒有,沒什麼啦……也對呢,如果那種救濟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方案,我認為那也是值得考慮的,但是,那絕對不可能。」

  「對呀~不可能~!要是真有那樣的方案,以前的那些更聰明更聰明的人早就已經做到了嘛!我覺得作為生物,要是老等著別人來拯救的話,那是絕對不行的!」

  「……那麼,被你拯救下來的我也是不行的嗎?」

  聽了齊格的發言,Rider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

  「真是的!不是的啦!你並不是被別人救了,只是自己救了自己啊!我只不過是稍微幫了點忙!我反問你一句,要是你知道自己早晚都會得救的話,你還會有要自己一個人逃出去的想法嗎?」

  齊格一時語塞了。

  ……假如明知道會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自己究竟還能不能那麼拼命地發起抗爭呢?

  假如知道只要老實等著就會有人來救自己的話——

  「——也對呢,齊格君被『黑』Rider救了性命的確是事實。但是,考慮到在那之前的過程,最初拯救了齊格君的應該是你自己。這個事實是絕對不應該忽略的哦。」

  Ruler的這番話,讓齊格產生了某種莫可名狀的感情。並不是厭惡,而是讓自己的心覺得痒痒的、喜悅和羞恥互相交混的感情。過了好一會兒,齊格才理解到那就是名為「羞澀」的感情。

  「……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的啦~就是這樣~」

  Rider邊說邊隨手掂起了一個烤制點心。

  「哦,是草莓。中獎啦中獎啦。」

  「嗚。我說Rider,你從剛才開始不可是吃了太多草莓味的嗎?」

  Ruler盯著他說道。她為了和咖啡一起品嘗而買回來的那堆烤制點心,由於Rider那極其偏向的吃法而出現了草莓味極端減少的狀況。

  「我只不過是隨便用手抓的啦……哎呦呦,又是草莓味哦。」

  「已、已經沒有了!?Rider!你這個人真是的!貪婪可是大罪耶!」

  「沒、沒事的啦!巧克力味不也一樣那麼美味嘛!那麼我睡覺囉。,晚安!」

  Rider似乎也感覺到自己形勢不妙,於是忽然就靈體化逃了出去。

  「真是的……」

  在注視著這一幕情景的同時,齊格拿起了一個巧克力味的烤制點心。他充分動員自己遲鈍的味覺,好不容易才感覺到巧克力的味道。

  「我覺得這個也很美味啊。」

  「是的……」

  面對垂頭喪氣的少女,齊格拋出了一個烤制點心。一吃下去,Ruler就無比幸福似的綻放出笑容。

  「啊啊,我可能快要墮落了……」

  「……如果是進食方面,我想早就已經墮落地很嚴重了吧。不,抱歉,我說漏嘴了。」

  齊格反射性的指出了這個事實,她馬上鼓起兩腮說道:

  「因為是很特殊的召喚方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而且,因為卡路里的消耗很劇烈,也不用擔心她會長胖啦。」

  「她?……啊啊,是名叫蕾迪希亞的少女嗎。」

  據說Ruler——貞德現在是以蕾迪希亞這位少女作為中核來實現召喚的。

  「是的,她可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哦。」

  一說起蕾迪希亞的話題,Ruler就變得喜形於色了。

  「我想也是。雖說並不是要參加戰鬥,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也還願意跟著來,確實是相當有膽色。」

  「嗯,不過那孩子似乎是被別的東西吸引了興趣呢——」

  Ruler說完就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別的東西……的確,諸如聖杯大戰、魔術、還是更重要的名為Servant的非現實幻想的存在等等,無論哪一樣都是足以讓普通人產生興趣的東西吧。

  「啊啊,我看得出來。齊格君你一定是誤會了呢。」

  「……你能讀懂我的心嗎?」

  看到齊格露出不解的表情,Ruler就笑得更厲害了。

  「是呀,因為最吸引她興趣的其實——!?」

  說到這裡,Ruler就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怎麼了嗎?」

  「不,沒有,沒有什麼啦。話說齊格君,你想不想跟蕾迪希亞談一談呢?畢竟現在也不是什麼十萬火急的狀況。」

  聽Ruler這麼問,齊格就歪起了腦袋。就算說談一談,實質上也等於是初次見面。

  「記得在最初見面的時候,她一直都是對我敬而遠之的,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自己並不介意被別人討厭,但也沒有必要勉強討厭自己的人跟自己談話吧——齊格為蕾迪希亞設身處地地這麼想道。

  「不要緊的!」

  ——這時候,Ruler忽然間起身大聲喊道。齊格一時間愣住了,Ruler則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捂著嘴巴。

  沉默,過了好一會兒,Ruler才重新坐會沙發上。

  「……難道,你就是蕾迪希亞嗎?」

  齊格提心弔膽地問道。只見她以無力的動作剛準備搖頭——瞬間又換成了點頭的動作。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虛弱,也一直冷靜不下來。那不安地緊握著拳頭的樣子,看起來的確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少女。

  「那個,是的。你說的沒錯,我……是蕾迪希亞。」

  「初次見面,應該這麼說吧。」

  聽了齊格的話,蕾迪希亞微笑著點了點頭。她的微笑,在齊格看來卻顯得有點寂寞。

  「是的,初次見面,齊格先生。能跟你見面,我覺得真是太好了。因為之前我都只是在看著而已。」

  「是嗎。那個……你對我真的不要緊嗎?抱歉,我說得太曖昧了。唔唔……」

  聽了齊格這個含糊的問題,蕾迪希亞呵呵地笑著點頭道:

  「是的,沒有問題。那個,該怎麼說呢……只不過是我太緊張了而已。現在,我已經沒問題了。而且我也一直在旁邊看著齊格先生。」

  蕾迪希亞露出了跟Ruler稍微有點不同的柔和笑容——明明是完全一樣的容貌,氛圍卻有著明顯的區別。

  「那就太好了……不過,你還真是被捲入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一個正常地生活在世間的人類,某一天突然被聖女憑依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還被捲入了圍繞聖杯展開的戰爭中,更被迫親眼目睹各種一般來說都難以忍受的殘酷場面。

  就算說只是讓她的意識沉睡在內側,有的時候也還是會不經意地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吧。「聖女大人一直都非常關心我。而且老實說我也有點心動,這也是事實。」

  「心……動?」

  看到齊格露出不解的神色,蕾迪希亞點頭說道:

  「那個,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正經——但是我至今為止都不知道魔術,是一個真的什麼都不懂的人。要是聖女大人沒有降臨的話,我恐怕會一直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生活下去吧。」

  少女邊說邊用雙手合攏成祈禱的姿勢。

  「但是,我還是以這樣的方式知道了這些事情,也遇到了本來只會在神話和傳說中被傳頌的各位英雄。還有,那個,而且我還認識了……齊格先生。」

  「……的確,人造人對你來說一定是很稀奇的吧。」

  過了一會兒,齊格仿佛明白過來似的點了點頭——聽他這麼說,蕾迪希亞不由得垂下了視線。

  「並不是因為你是人造人,而是……因為你是齊格先生。」

  「……唔。」

  齊格又歪起了腦袋。從這種幾乎可以形容為純樸的反應來看,他果然是不明白吧。

  蕾迪希亞心想——

  這個人總是以極其可怕的冷淡心態來計算著「自己」的價值。既是Master,也是「黑」Saber的Servant,還懂得使用魔術的人造人。然後,他大概認為自己除此之外就什麼都不是了。

  無論是對待他人的善心,還是絲毫不輸給英雄們的勇氣,所有的一切——他都當成是不存在的東西。他甚至覺得那是任何人都理所當然會具備的東西。

  這對蕾迪希亞來說實在非常的可悲。

  「……那個,Ruler……不對,蕾迪希亞。」

  聽到齊格的呼喚聲,低著頭的蕾迪希亞馬上抬起臉來。齊格正以認真的眼神看著蕾迪希亞——挺直了腰板,筆直地注視著少女。

  「我。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無禮的事情呢?」

  「咦?那個,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不,因為你很悲傷地看著我。如果我做了什麼無禮的事情。Ruler一定會糾正我或者責備我吧。但是,現在的你是蕾迪希亞。所以我就想你可能會感到悲傷,難道不是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蕾迪希亞理解了過來。雖然又再次覺得有點悲傷,但她馬上就醒悟了。

  說到底,這些事情還是只能以話語來傳達給他知道。因為任何人都能自然領悟到的、或者在心底深處感到自豪的這些要素,齊格現在卻還沒有發現。

  這說不定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鼓起勇氣吧,蕾迪希亞在心中激勵著自己。

  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或許就一輩子也無法向他傳達了——那是絕對不行的,蕾迪希亞心想。

  「不是的。我……怎麼說呢,其實我只是希望齊格先生你不要這樣看不起自己啦。那個,我只會說一遍哦?」

  「啊啊。」

  蕾迪希亞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探出身子向齊格說道:

  「齊格先生,你即使不是Master,即使不是Servant,即使不懂得使用魔術——即使單純只是你自己,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呀。」

  齊格以一臉茫然的表情接受了這句話。蕾迪希亞仿佛心滿意足似的點點頭,然後就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我也是這麼想的,齊格君。然後,我也一直祈禱著你自己也能有這樣的想法。」

  Ruler輕輕地拍了拍

  少年的手。不由得一時愣住的齊格,只是以曖昧的動作點了點頭。希望以少女的這番話為契機,齊格可以逐步理解過來吧——Ruler心想。

  「我——」

  齊格說不下去了。

  少年渴望認識世界,認識人類,認識善惡。但是他卻還沒有認識到自己本身。假如在自己本身空洞無物的狀態下繼續不斷地認識世界的話——他早晚也會把自己斷定為毫無價值的存在吧。

  生存的價值並不是由他人決定的東西,而是由自己決定的。當自己能夠認同自身價值的時候,就會讓齊格要走的路變得豁然開朗。

  Ruler希望相信這一點。很想保護他。即使無法跟他並肩同行,至少也想幫助他開拓出這條道路——

  「……嗚!」

  感覺到一陣類似目眩的頭痛。你沒有談論夢想的資格——有人在這麼嗤笑道。

  是你把他帶到這裡來的啊——正是你懷著無比自然的想法,把這個人造人引導到了戰場上……遵從著主的意志。

  「Ruler,你怎麼了?」

  聽到齊格的訝異聲音,Ruler慌忙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啦——在她這麼回答之後,齊格又再次沉浸在思考之中。Ruler眺望著他的樣子,再次想道:

  ——我的確是把他帶到了這裡來。

  我並不知道今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我有責任。在那時候沒有拒絕他的要求,沒有讓他避開這場戰爭的責任,Ruler是必須負起來的。

  只要有這個責任,自己就一定會一直保護著他……即使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在心中浮現出這樣的誓言後,Ruler就頓時感到一陣安心。自己可以為了他而豁出性命。自己是對那樣的自己感到了安心。

  她沒有察覺到的就只有一點……這種烤灼著自己全身的感情,決不僅僅是單純的罪惡感。

  蕾迪希亞對此感到非常可悲。即使用語言來向她傾訴,聖女恐怕也是不會承認的吧。然後,當她願意承認這一點的時候,恐怕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遲了。

  於是,所有人都能平穩度過的最後一晚就這樣結束了。

  ——夜色漸濃。

  「黑」Archer正緊握著自己的拳頭高高舉向星空。

  他不會把對手視為自己過去的學生。敵人是稀世的大英雄,在特洛伊戰爭中取得勝利的最強戰士阿基里斯——

  自己的心在躍動,與此同時也做好了覺悟。即使以萬全的態勢跟阿基里斯對峙,也依然沒有能夠取勝的保證。以最冷靜的思維來分析的話,敵我力量對比恐怕是七比三,Archer處於不利的地位。阿基里斯的槍簡直可以說是神速。即使在戰鬥中能夠完全把握住他出招的規律,在情報處理方面跟不上速度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而且,這還是在假設消除了立足點上的不利、並且對方也沒有使用戰車的前提下做出的判斷。

  要把局面誘導到如此有利的情形,就必須有相當強力的幸運和高明的策略。

  但是Archer卻認為正因為這樣才必須獲勝。因為只有勝利才是自己能向Master傳授的最後一課。

  真的很不可思議——Archer笑了起來。他本來沒想過自己竟然能懷著如此平穩的心情迎來最後的一晚。在本來的聖杯戰爭中,最後能夠獲勝的就只有一組。

  在懷著遺憾而滅亡屬於正常情況的這種狀況下,能夠遇到這麼好的同伴實在是非常的幸運——運氣簡直是好過頭了。

  一定要贏。

  「黑」Archer懷著激情澎湃的心,細細地體味著這個單純的結論。

  ——夜色漸濃。

  「黑」Rider已經睡著了。明明從客觀狀況來看是處於正常條件下的Servant,Rider還是睡著了。沉浸在本來應該並不需要的睡眠中。而且,他正在做夢。

  當然,那是有關Master的夢。

  ……話雖如此,齊格的人生,可以說就只有那仿佛被凝縮起來似的剎那間的光輝。在剛誕生不久的時候,他最初遇到的並非別人,正是「黑」Rider自己。

  所以,Rider在目睹齊格的過去的同時,也見到了自己。

  然後,他的心就感受到了少年的思念,充分體會到在那時候,自己的出現——在自己說願意幫助他的時候,齊格究竟是有多麼的高興。

  啊啊,真想保護他,保護他,一直保護他,讓他得到幸福呢~

  心緒在躍動。對於即將來臨的別離,Rider已經忘記了……或者應該說,他已經遮斷了這方面的思考。他當然知道,那一定是很難受、很悲傷的情景吧。

  如果能重獲肉身的話,這個心愿或許還是能夠實現的,但那應該很困難吧。說什麼要奪回大聖杯還是不奪回大聖杯的,許願的事情也不知道被拋到哪裡去了。

  只不過,還是有一種——「已經不可能了」的確信。自己的直覺,在這種時候總是非常的靈驗。

  所以現在就只想著快樂的事情吧。作為Servant,必須儘可能努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Rider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胸口一片火熱,頭腦中不成形的思考在不停打轉捲起漩渦,因此理解到自己正處於無法克制的強烈興奮之中。

  為了Master,賭上性命去戰鬥。對此感到無比的喜悅和快樂,久久無法平息。

  「黑」Rider繼續讓自己沉浸在睡夢中,臉頰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夜色漸濃。

  這是在深夜發生的事情。考列斯因為無法入睡而從窗戶茫然地眺望著中庭的景色。憑人類的肉眼,最多也只能辨認出淺淺的輪廓。但是,也還是可以看出至今還沒有清理好的瓦礫的輪廓。

  考列斯經常從這裡眺望著自己的Servant。基本上都只會緊貼在自己背後不願離開的她,唯一會採取的獨立行動就是到中庭摘花了。

  明明只是幾天前的事情,自己卻已經產生了懷念的感覺。他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

  與此同時,他更對腦海中極其鮮明的浮現出當時的情景感到驚訝。在為數不多的對話中,考列斯曾經有一次向「黑」Berserker詢問過一件事。

  「我本來還以為你是討厭花的呢。」

  她就像不知道考列斯在說什麼似的歪起了腦袋。考列斯不禁苦笑——的確也是啊。把花扔到池塘里的那些小插曲,都只不過是電影中的創作情節罷了。

  抱歉,你就忘了這句話吧——聽考列斯這麼說,Berserker就點點頭,又繼續興致勃勃地玩起花占卜來了。她用雙手捧起摘下來的花瓣,然後站起身向空中拋了出去。

  在和緩的微風中,花瓣同時飛舞飄散了起來。

  儘管只是一瞬間——但是卻給人留下鮮艷奪目的印象的光景。佇立在飛舞的花瓣中的少女,看起來充滿了夢幻和縹緲的感覺。

  要是自己能再跟她多交談一些事情就好了。不管是什麼話題也好,彼此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完全不需要畏首畏尾,只要什麼都跟她說就好了。就算無法用語言溝通,只要付諸行動就一定會有相應的收穫。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以一種相當於自己親手殺死她的方式,考列斯已經讓她死去了。

  刺進花田中的瓦礫,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墓碑的模樣。如此,思考就幾乎要朝著更加惡劣的方向發生轉換了。

  「笨蛋,別想了。」

  考列斯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現在並沒有沉浸在傷感中的餘力。到了明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將會結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否還活著也是一個未知數。

  那麼,自己就儘可能守望到最後的最後吧。這就是考列斯為自己扣上的一道枷鎖。

  「……睡覺吧。」

  就算是用勉強的方式也要睡下去——考列斯如此決定道。當然,覺醒用的藥草各術式也還是有的,但那些東西都只是在非常時刻或者研究進展順利的時候才會用到的。如果可以睡的話,那當然還是睡下去比較好。更何況自己在前幾天才剛剛接受了魔術刻印的移植。由於來自全身的發熱和痛楚,他一直都沒有怎麼好好睡過。

  話說,魔術師還擁有著可以驅除惡夢的術式和藥物。是不是應該用那個呢——考列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用了。

  不管那是過去的夢還是近未來的夢,自己都要毫不逃避地接受下來。儘管也覺得這是一種極其接近於自我滿足的行為,但至少還是應該做到這種程度的吧。

  考列斯睡著了,同時在心底里祈求著自己、還有更重要的是姐姐能跨越明天的挑戰。

  ——夜色漸濃。

  跟弟弟不一樣,菲奧蕾

  決定今晚不睡覺了。

  雖然也有無法入睡的因素,但同時也是因為害怕做夢的緣故。自己的決心,說到底就相當於一個柔軟的布丁——只要稍受衝擊就會崩潰地一塌糊塗。

  Archer罕見地維持著實體化的狀態。

  「因為我想保持著現身稍微思考一些事情。」

  因為也不會造成什麼負擔,菲奧蕾自然是很高興地答應了。現在,他大概正在離這裡沒多遠的城塞的瞭望台那邊思考著他的事情吧。

  菲奧蕾正在思考著那樣的Archer的事情。儘管明天就是跟他永別的日子,自己的心情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但是,對於這種重要的存在正一點一點地遠離自己的感覺,她卻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無常感。那究竟是因為過了明天之後就要失去魔術的自己,還是因為跟Archer的別離,又或者是兩者兼有呢——她茫然地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在魔術刻印移植之前,她曾經認為這樣就好了。

  在移植之後,她就產生了「自己是不是闖下了一個不得了的大禍」的想法而感到後悔。

  到了現在,她的心就像鐘擺似的輕輕游移在兩者之間。

  她曾經想過去找Archer商量,告訴他「我也許正在後悔」。但是,她還是放棄了。不管怎麼說,這也不是在當前狀況下應該談的話題。更重要的是,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的Servant一定會毫無怨言地接受自己的請求。

  ——還是自己一個人努力吧。

  儘管那會令自己感到很不踏實,但卻是非常重要的過程。因為人生就是由無數次後悔構成的,即使如此也還是自己選擇的道路,這樣的後悔,應該會一點一點地逐步溶化在日常生活之中吧。

  當然,即使是這樣,後悔也還是會繼續接踵而來。然後,自己就把它忘記並蓋上蓋子,不斷掩飾不斷自欺地生存下去——啊啊,這種做法還真是符合自己的風格。

  在自己的人生中,發誓永遠不會後悔的事情就只有三件。

  第一件,就是自己曾經疼愛過那條狗。在給它淋浴洗去身上污垢的時候露出的厭煩表情,用電吹風幫它把毛吹乾時的舒服表情,撫摸它腦袋時向自己搖著尾巴的動作——不管結局是如何的悽慘,那都是非常重要的回憶。

  第二件,就是自己召喚出「黑」Archer喀戎而跟他相識地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中,這是少數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挺起胸膛宣告成功的事情之一。

  第三件,就是學習了魔術。不開心、很鬱悶、完全是白費力氣——根本沒有那回事。在看到術式正確發動時的那種愉快的感覺,至今也依然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有這麼多的話,自己就完全可以挺起胸膛活下去。

  儘管對失去的東西感到後悔,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得到了無比貴重的東西。

  「啊啊,不過明天說不定會死掉呢。」

  說出這樣一句自言自語,菲奧蕾呵呵地笑了起來。當然,如果死了的話自己肯定會後悔——但是,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步,自己也依然會為這一點點的進步而感到自豪。

  菲奧蕾沒有睡覺,只是靜靜地接受了明天的命運。

  ◇ ◇ ◇ ◇

  ——夜色漸濃。

  「紅」Saber跟獅子劫界離一起離開了布加勒斯特,正朝著離這裡約三百公里遠的米哈拉爾?科格爾尼恰努(MIHAIL KOGALNICEANU)空軍基地進發。

  通過魔術協會的渠道,獅子劫要求的物資已經送達了。所以接下來,他們就不打算再回去布加勒斯特,而是直接前往戰場——也就是空中花園。

  駕駛者是獅子劫,他和助手席上的Saber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駕駛著車輛向前疾馳。車內音響正播放著帶有某種陰鬱氛圍的鄉村音樂,在沉默中並沒有感覺到尷尬的氣氛。對於這樣的狀況,Saber不禁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在生前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和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出現過這樣的沉默。要不就是對方逃走,要不就是自己走開,要不就是彼此憎恨到幾乎要展開互相廝殺的地步——大多數都是這三種情況的其中之一。

  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放鬆過警惕,同時也沒有任何人對自己敞開心扉。所謂的人生,所謂的騎士,還有名為莫德雷德的自己的存在——她一直認為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子的。

  「……我說啊。」

  「唔唔,怎麼了?」

  聽到這種粗魯的聲音,也不怎麼覺得生氣。在道路上行駛的車子相當稀少,就連原本顯得有點吵嚷的音樂,也變成了單純的強調寂靜的存在。

  「……喂,我在問你怎麼了啊?」

  獅子劫發出了訝異的聲音——說起來,自己只是叫了他一聲,還什麼問題都沒有問。那麼,自己剛才究竟是打算要問什麼呢?

  「啊~……我要問什麼來著,忘記了。」

  經過一段沉默,獅子劫滿懷不解地嘀咕道:

  「……雖然人類經常都會有這樣的情況,難道Servant也會這樣麼?」

  「應該會吧,畢竟這也是號稱第二人生的狀態嘛。雖然是不需要吃飯和睡覺啦。」

  「明明是這樣,我看你反倒是很能吃哦——」

  「吵死了。那並不是因為肚子餓,而是出於對味道的好奇心嘛。」

  「果然不愧是誕生於食物的黑暗島的人啊。」

  「拜託你別說這種讓我無法反駁的壞話好不好,Master。」

  儘管覺得無聊,也還是繼續談論著這些無聊的話題。真的很快樂,至少是能讓自己產生「要是有酒喝的話應該會更開心吧」這種想法的快樂程度。

  為什麼自己生前沒有像現在這樣跟別人開懷暢談過呢——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父親並沒有這樣做。所以將要繼承父親事業的自己,自然也不會做父親不做的事情。

  但是,父親沒有做過的事情卻是如此的快樂。

  父親是因為快樂才沒有跟人交談的嗎?還是說因為不快樂才沒有跟人交談?又或者是認為這是不必要的行為?

  也許——是全部吧。父親所注視的目標實在太遙遠了。為了建立起一個和平的國家,他不惜奉獻出了全部的勞力。

  當然,他麾下的騎士們也同樣奉獻著勞力。但是他們卻顯得過於短視了。本來要構築起城堡首先就必須打好根基,但是他們卻不明白這個道理而一味追求城堡本身。

  又或者是正好相反,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勞動究竟是為何而存在的。

  讓領地的村莊乾枯是一種無情的、殘忍的行為……他們完全無法從這個觀念中脫離出來,無法看見在此背後的勝利。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不讓領地乾枯就會敗北」只不過是一個假定的未來而已。

  當然,他們都聽到了說明,聽到了王的「為了取得勝利,就必須犧牲那個村莊」的發言。但是——

  ——說不定,說不定就算不讓村莊乾枯也可以取得勝利吧?

  一旦這樣想的話,對王的不信任就會紮根於心中。……因為並非別人,正是身為叛逆騎士的自己以這樣的說法煽動了他們。

  王是孤高的,王是孤獨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但是……只要好好交談的話,也許就會好一點吧。

  假如彼此敞開胸襟加深互相理解的話,說不定就能開闢出另一條不同的道路。

  「怎麼啦,幹嘛突然不說話。」

  「吵死了,為王者當然會有其他人不懂的煩惱嘛。」

  「行了行了,我這宮廷魔術師老實閉嘴就是了。」

  聽獅子劫這麼說,「紅」Saber忽然聯想了起來——披著一件特別強調出其可疑特徵的深深遮蓋全身的長袍,脊背就像老人般彎曲的獅子劫界離。

  她一下子就捧腹大笑了起來。

  「一點也不合身!不行啊,Master!首先你還是從這張臉開始重新包裝才行嘛。」

  「喂喂。你別對人家的長相說三道四的好不好。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一直對這張可怕面孔很在意的啊。」

  聽了這句話,「紅」Saber不禁稍微有點吃驚——然後馬上察覺到了一個事實。雖然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是她對獅子劫界離這個人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層。

  光是一起生活了幾天,自己就知道了關於某個人的許多事情。要是生前的自己願意跟他人交談的話,那究竟會了解到多少的事情呢。

  要是能跟王交談的話——自己是不是就能對王有更多的了解呢。

  明明已經是早已被拋到遙遠彼方的過去往事,自己還是念念不忘地這麼想著。

  「……還沒到嗎?」

  「還差一點,雖然我知道你覺得很悶——」

  「不,我不悶。比起那個,你就多說點話吧,Master。就說一些無聊透頂的話題好了。」

  聽了她這種央求般的口吻,獅子劫不禁苦笑了起來。

  實際上,現在離目的地還有很遠的路程。本來還想要是她覺得悶的話就難辦了,但如果能通過說話來解悶,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這是我在戰場上碰到的某個男人的故事——」

  獅子劫說著無聊的故事,「紅」Saber則聽著那個無聊的故事嘻哈大笑,同時也披露了自己騎士時代所經歷的為數不多的荒唐小插曲。

  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能輕鬆地笑出來的機會了,「紅」Saber心想。

  自己對死並沒有恐懼,即使願望無法實現也不會感到絕望。只會以「勝敗乃兵家常事」的心態聳聳肩嘆嘆氣就完了。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幸運,戰術構築得十分完美,充分發揮出自己的力量取得聖杯,也還是會迎來別離的時刻。

  「……我說,Master。別離是寂寞的嗎?」

  內心稍微湧起了懦弱的情緒,少女忍不住這麼問道。別離並不寂寞,人是只要有回憶就可以生存下去的生物——少女正在期待著得到這樣的答案。

  獅子劫當然是違背了她的這個期待,宣告道:

  「那當然是寂寞的,如果那是永遠的別離就更不用說了。你知道嗎,Saber。別離就意味著無法再交談了。無法再交談,就是說永遠喪失了跟對方互相理解的機會。不管對方是關係多麼親密的人——只要一旦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那麼想起來的次數也自然會慢慢減少吧。」

  「那麼,兩人的相遇都是多餘的了?」

  「完全是多餘的。如果是完美無缺的存在,本來就沒有跟任何人相遇的必要。之所以要互相交談,都是因為人缺少了某個部分,為了填補這個空缺而做的事情。然而可悲的是,我們離完美無缺還差得遠,所以如果不跟別人相遇來填補寂寞的感情就活不下去。也就是說——相遇是一種奢侈的東西。只要這樣想的話,不管你遇到如何令人不爽的傢伙也可以忍住了啊。」

  「……這是什麼扭曲的理論嘛。」

  聽了Saber的無奈聲音,獅子劫豪邁地笑了起來。原來如此,他這麼說也沒有錯。毫無建設性的愚蠢談話,毫無意義地浪費著時間的行為。

  那是多麼奢侈、多麼貴重的時間啊——

  假如是Servant的話就更是如此了。因為他們本來應該是只需要戰鬥、戰鬥、再戰鬥,所有的一切都在戰鬥中結束的存在。

  「所以嘛,我們就趁現在好好享受這種奢侈吧。那麼,接回剛才的話題——」

  獅子劫開始說了起來——少女則閉上眼睛默默地聽著,逐漸被那個無聊的故事吸引了進去。

  ——夜色漸濃。

  「紅」Archer跟「黑」Rider和「紅」Caster一樣不怎麼喜歡靈體化。這是因為她喜歡以肉身感受大地的觸感和氣息的緣故。

  雖然空中庭院中幾乎沒有她最討厭的鐵的味道,但同時也無法感受到森林和大地的氣息。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根本無法聽到孩子們的歡笑聲。

  有史以來,世界上遭受最嚴重榨取的存在就是孩子們。究竟有多少孩子們連笑也沒有笑過就在哭泣中死去了呢。

  每當想起這一點,Archer都會感到某種心如刀絞的絕望。那本來是應該很容易得到實現的世界,只要大人們稍微多加點關照伸出援手就能做到了。

  對誕生於世間的可以說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加以蹂躪和虐待,完全不給予絲毫的愛。過去也是同樣存在的Archer非常清楚,那是何等殘酷、何等痛苦的狀況。然後——在看到有人握住自己求助的手的時候,又會感到何等的喜悅。

  「——沒錯,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拒絕你們,而是選擇了接受。我愛你們,我——是真的愛著你們的。」

  看著自己變色的右手,Archer露出了微笑。怨靈們在不斷地細語著:

  「殺掉吧,殺掉吧,殺掉吧,把大家全都殺掉,把所有人都全部殺掉吧。」

  ……那是一種異常的狀態。低級的怨靈們是只會不斷地重複著生前的欲求的存在。他們只會大喊「想回去」而不斷期待著能回去的那一天。不管經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只要他們依然作為靈體而存在,這一點都是不會變的。

  但是,憑依在Archer右手上的惡靈們的願望卻發生了變化。那究竟是從「紅」Archer的欲求中產生和形成的東西,還是惡靈們真正理解了Archer的愛和憎惡呢?這一點就連她自己本人也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點。

  自己的願望是完全正當的,而且還跟全世界的所有孩子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無論如何也絕對不能敗北。即使——要讓自己變成令見到的人都為之僵直的「猛獸」也在所不惜。

  沒錯,自己有這樣的力量。雖然並不是作為英雄的力量,而是作為神所派遣的懲罰魔獸的力量——為了孩子們,就算要自己變成野獸也是心甘情願的。

  「所以,你們就再多等一會兒吧。沒事的,我很樂意成為你們的根基。」

  就像在擁抱右手似的,她輕輕細語道。

  聽到Archer這麼說,右手就以微弱的「謝謝你」作為回應——至少在她聽來是這樣的。

  啊啊,只要有這個聲音在,我就能夠戰鬥。我可以越過所有的障礙,消滅所有的邪惡。

  即使自己要作為怪物被退治,也會含笑接受滅亡的命運——

  ——夜色漸濃。

  「紅」Rider正以「毒蛇」的體勢握著長槍。這是通過握住槍柄的中央部分使出快速突刺以及化解對手攻擊的有效持法。在這種狀態下,以敵對者的胸窩為目標發起攻擊。

  但是,那樣的攻擊理所當然的會被對方以側步的形式扭動身體來躲開。

  敵對者能夠看穿自己的動作。只要一看到自己擺出這種姿勢。就會馬上明白自己的意圖何在了吧。

  ——向前傾斜的自己將會如何反應?對迎擊加以警惕,在躲閃到左右其中一側的狀態下使出的是拳還是腳呢。有八成的概率是回身踢,因為要在扭動身體的同時發起攻擊的話,那是最合理的做法。那麼接下來要如何防禦呢?把槍抽回再次刺出……那樣就來不及了。低下頭來躲閃……但是,那樣自己的體勢就會進一步失去重心。

  打住,重來。

  乾脆一開始就以跳躍投擲攻擊來開場——重來。

  從掃堂腿過渡為上段突刺——重來。

  先對中段橫掃,在被防住的瞬間再反向回掃,同時瞄準膝蓋使出下段突刺——不行,重來。

  「可惡,總是不行。」

  睜開眼瞼的「紅」Rider嘆息道。手掌已經滲出了汗水。脖子涼涼的。全身各處就好像真的被打中、被踢中了似的隱隱作痛。

  Rider現在正設想跟「黑」Archer進行一對一、在沒什麼障礙的平坦場地上進入戰鬥的狀況。

  結果……在五次戰鬥中失誤了五次,最終敗北。只要自己繼續以他教的槍法來戰鬥,所有的招式組合都會被他看穿。再加上Archer有著近乎於透視未來的眼力。就算採用奇特的突襲方式,結果也只會被看破而遭到反擊。

  當然,狀況並不會惡劣到這個地步。Rider出槍的動作簡直可以說是神速。就算被看穿了,也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就能躲開的。剛才的虛擬戰鬥,是在忽略速度因素的狀態下進行的演練。

  但是,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黑」Archer的能力是深不見底的,簡直可以說在各方面都是萬能的。正因為如此。英雄們才會紛紛聚在他的門下接受他的教導。而且,Servant是以全盛的姿態被召喚到現世的。雖然外表看起來是人類,但那應該是喀戎這個存在處於最充實狀態的瞬間。

  如果撇開對這場戰鬥寄託的思念和因緣,只是對雙方的力量進行單純對比的話,「黑」Archer可以說是他最不想碰上的對手。因此,「紅」Rider總是設想著在最惡劣的狀況下進行戰鬥——然後不斷地敗北。

  「……總覺得從起手開始就錯了啊。」

  既然敵對者擁有超越自己的戰鬥力,那麼從起手開始的失誤就是致命的。在兩人都幾乎完全了解對方套路的情況下,其較量說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雙方都將以完全合理的方式來行動,所以首先犯錯的一方將會敗北。

  話雖如此,按照現狀來考慮,不陷入這種狀況的可能性會更高一點。「黑」方能夠對抗自己

  的戰車的就只有同為Rider的駿鷹。敵對者不管怎樣神通廣大也還是無法飛上天。

  這個條件,只要沒有遇到什麼特殊情況都不可能被推翻。

  但是另一方面,對方應該也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推翻這個條件。說不定還會採用某種自己根本無法想像的奇特策略來應對。

  在那種情況下,敵對者毫無疑問會瞄準自己。這是可以理解的,換作是自己也一定會那樣做。

  那是因為自己擁有著只有繼承神之血脈的存在才能造成傷害的身體——而繼承神之血脈的Servant,在對方陣營中就只有他的緣故。

  ……不,那樣的理由怎麼都無所謂。

  自己非常清楚。顫動的肌肉、傾軋的骨骼、沸騰的細胞都在向自己發出傾訴。

  ——能跟那個男人戰鬥的人是你,

  ——只有你才有資格跟那個男人戰鬥。

  並不是想要殺死對方,也不是憎恨著對方。這是純粹的力量比拼,即使落敗也無怨,即使被殺也無悔。

  只是想要戰鬥,只是想揮舞拳頭,想使出踢擊,想刺出長槍。

  只要想讓自己過去衷心敬愛的老師看一看自己究竟已經變得有多強了。所有的人都稱頌自己為英雄。但是,對於一直沒有機會重逢的老師,卻直到最後也沒能讓他看到自己成長後的英姿。

  真的很自豪。

  跟赫拉克勒斯和伊阿宋等英雄們一樣,自己也同樣是接受過喀戎教導的其中一人,這個事實讓自己感到無比的自豪。明明如此,老師卻一直只是露出溫和的微笑。對於自己向英雄們傳授過智慧和力量的事實,他從來都沒有誇耀過。同時也不會對被稱頌為英雄的他們抱有羨慕的想法。

  「那是當然了。因為他們就算沒有我在,也應該早晚都會順理成章地成為英雄。我只不過是在他們背後輕輕地推了一把而已。不過呢,阿基里斯,對於這個……稍微在背後推一把的行為,我還是感到無比的自豪哦——」

  過去,喀戎曾經對年幼的阿基里斯這麼說過。這也許是在那個時候忽然間產生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在學藝期間一直思考著的事情——

  阿基里斯是這樣想的。一直都在教導著別人的喀戎,到頭來恐怕是沒有動真格地戰鬥過一次吧?

  同時他也這樣想——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迫使這位偉大的老師使出全力來戰鬥。

  聖杯大戰,這是多麼驚人的奇蹟啊。

  畢竟是這樣的狀況,也許彼此都無法發揮出十足的力量。

  但是,那種狀況將會來臨,而且必定會來臨。Rider打算把剩下的一天時間都全部用在這次訓練上。

  夜更深了,太陽也即將回歸。但是,Rider卻依然閉著眼瞼睥睨著黑暗的彼方。

  失誤,重來,失誤,重來。

  「紅」Rider為了打倒「黑」Archer,不斷地重複演練著數百數千次的戰鬥——

  ——夜色漸濃。

  在空中移動的空中庭院隨處都有著小小的泉水,「紅」Lancer一直都習慣在這樣的地方沐浴。當然,對Servant來說並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但是生前的習慣還是很難一下子改掉的。

  眺望著水從下流淌向上流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迦爾納默默地清洗著身體。

  名為迦爾納的男人跟他那身奢華的鎧甲跟絢爛多彩的槍相反,喜歡的是樸素的生活。

  本來鎧甲和槍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東西。鎧甲是由母親向神懇求而獲得,槍則是作為代替這件鎧甲而被賦予的東西。

  他對此非常感激,也認為這是無上的光榮。

  被母親捨棄的自己之所以能活下來,都完全是多虧了父親所賦予的力量和母親給予的這套鎧甲。

  必須在不玷污父親威光的前提下生存。

  這個指針即使在獲得了第二人生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當然,作為Servant自然要服從Master的命令。「紅」Lancer堅決拒絕任何玷污父親威光的行為。

  但是如果Master從召喚前開始就已經被控制的話,那就已經不是自己如何行動的問題了。

  Master正在以空虛的眼神做著美夢。對話無法成立,意志溝通也不可能做到。只是,從他不斷反覆說著的夢話就可以知道,他是誤以為自己得到了聖杯。

  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自己要得到聖杯,實現Master的願望……當然,他非常明白這是無比困難的事情。

  恐怕根本無法走到那一步。聖杯雖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奪走的狀況,更重要的是——「紅」Lancer的Master,現在已經被改變成目前擁有聖杯的天草四郎時貞了。

  雖然自己並無異心,但這是無法違逆的事實。實在是束手無策。

  當然,這樣的狀況對「施捨的英雄」迦爾納來說也是司空見慣的情形了。他既不會怨恨之前的Master,也不會憎恨現在的主人。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儘可能把被索求的東西奉獻出來。

  然後嚴肅地接受這樣做帶來的全部後果。

  ——不,也不是全部吧。

  「紅」Lancer想起了自己至今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英雄在不斷地攪亂迦爾納的心。

  他的名字是阿周那,是擁有「閃耀的王冠」、「勝利者」、「富貴之人」等各種異名、受到所有人寵愛的男人。

  作為得到鎧甲和槍的代價,把迦爾納的一切都奪走了的男人。

  可以說,阿周那是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迦爾納對阿周那所懷抱的感情,難道是嫉妒嗎?還是說是除了嫉妒之外的其他感情呢?

  迦爾納直到死也沒有想明白這一點。因為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存在產生過嫉妒,對於這種一直在攪亂他的心的感情,根本就無法進行具體的命名。

  ……在這場聖杯大戰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曾經有過一次理解這種感情的機會。

  「黑」Saber——在他的身上似乎存在著阿周那的面影。在後來從ShirouKotomine的口中聽說了他的真名時,迦爾納才頓時恍然大悟。

  繼承王族的血脈,得到了財富和名譽和其他所有一切的悲劇英雄——齊格弗里德。

  但是跟阿周那不一樣,他的末路卻是無比的悲慘。

  那就是「遭到暗殺而死」這種悽慘的結局。連揮起屠龍之劍的時間也沒有,被狙擊了無敵之軀的唯一弱點而喪命。

  對於參加這場聖杯大戰的各種各樣的英靈,迦爾納認為他們全都是難得的存在。作為自己人就是應該互相協助的通報,作為敵人就是難得的強者。從這個意義上說,迦爾納可以說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英靈們的存在。

  但是,其中唯一令他感興趣的就只有「黑」Saber了。即使彼此交換的對話不多,但是如果彼此的兵刃已經相交過幾百幾千次的話,自然也能領悟一些東西。

  儘管是跟阿周那很相似的存在,卻一直在渴求著某種東西的男人。

  對自己死於非命的事實沒有任何的遺憾,卻在追求著某種新的東西的男人。

  然後——無論在誰看來也是名副其實的、真正的英雄。正是那樣的他,希望跟自己再戰一場,把自己視為必須打倒的敵人。作為戰士,這可以說是最高的名譽,同時也是一種喜悅。

  那一場戰鬥,那一次約定,究竟是何等的令人熱血澎湃呢。對人類的營生和溫暖的對話懷抱感謝。但是,那跟「私慾」卻存在著很遠的距離。其中並沒有自己的欲望,也沒有讓自己熱血沸騰的喜悅。

  但是那卻存在於戰場上,仔細回想,對迦爾納來說,喜悅就只能在戰場上遇到。那是把自己的存在全部集中到槍交上,從自己的出身和己方陣營的人們的意圖中解放出來,毫無顧慮地讓「真實的自己」盡情馳騁的短暫瞬間。

  刀槍劍戟的火花,對迦爾納來說就等於閃爍的星星。毫不吃力地向全力以赴的自己作出反擊,同時更催促自己使出全力的好對手。雖然有點不遜,但那真的是足以讓自己產生「自己的人生就是為那一瞬間的喜悅而存在」這種感想的程度。所以在他消失的瞬間,也就是一切都消失在虛空中的瞬間,自己就懷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遺憾。

  「黑」Saber消失了。

  但是——他還沒有死。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理,但他現在也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那麼……那個約定也同樣是有效的。

  當然,自己也很明白他是跟「黑」Saber相去甚遠的存在。在比自己更徹底地被奪走了一切的地方誕

  生,即使如此也依然拼命掙扎求存的存在——這個事實自己也非常清楚。

  但是,約定終究是約定,是絕對不可以違背的。那時候,迦爾納和齊格弗里德賭上了彼此的性命,互相以必殺的招數展開戰鬥,最後決定把決出勝負的時間往後推延。

  ——絕對要實現再戰,以彼此的名字起誓,必將拼盡全力決一勝負。那是以性命為前提的信賴。如果違背了這個誓約,就等於侮辱了那個男人的人生。

  他一定給那個化身為「黑」Saber的什麼人留下了一些什麼。相信只要弄清楚這一點,就必定有助於履行當初交換的約定。

  因此,「紅」Lancer依然生存著。

  為了守護Master到戰爭的最後一刻,為了履行和「黑」Saber之間的約定。

  ◇ ◇ ◇ ◇

  ——沒有夜晚的感覺。

  陰冷的夜晚化作了令人煩悶的熱氣,烤灼著肌膚。

  「——怎麼,又是這裡麼。」

  用手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我究竟要跟「邪惡之龍(法夫尼爾)」邂逅多少次呢。不管我怎樣揮劍,劍刃也無法割破它的皮膚。而自己卻必須一直以毫釐之差的驚險動作不斷躲避對方的攻擊,只要有一次失誤就會迎來慘死的結局。

  這根本不是什麼華麗的英雄故事。

  而是不管怎樣狼狽和滑稽,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拼命地揮劍攻擊的地獄喜劇。

  敵不過它——自己心裡很明白。自己並沒有任何經驗的積累,沒有隨機應變的頭腦,就算披上了英雄的外殼,內側也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缺陷品(人造人)而已。

  但是,現在的自己卻是「屠龍者」齊格弗里德。自己必須再次挑戰這場絕望的戰鬥。

  龍張開嘴巴,放射出一道藍白色的光芒。

  捲起一團爆炸的火焰。眼看是無法迴避了。那就解放幻想大劍巴爾蒙克(Balmung),把對方推向前方來避免直擊——!

  龍的吐息,其實就是由高熱、高衝擊和熱壓力形成的怒濤般的爆炸烈風。普通人一旦被命中,要不就瞬間被燒成灰燼,要不就是被風壓通過嘴巴搗碎肺部而瞬間死亡。

  ……即使如此,我依然還活著。

  剛想吐出一口氣,卻咳嗽了起來。由於外殼的強固和幻想大劍發動的劍氣,自己似乎還是勉強保住了性命。無論是巨大的痛楚還是窒息感,這個外殼都能承受下來。

  但是——

  雙手已經無法動彈了。明明全身都像被淋上了煮沸的油似的灼熱無比,身體的中樞卻因為恐懼而變得僵直不動了贏不了,就算有著英雄的身體,單憑「我」的話也還是不可能做到的。

  要怎麼辦?

  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無論是戰鬥、逃亡還是交涉都無法做到。除了放棄之外就別無選擇了。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儘管這樣斥責自己振作精神,但現在已經什麼方法都想不出來了。龍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馬上就為了施加恐怖感而向這邊逐步逼近。

  然後,它就猛地張大嘴巴發起了襲擊。我不顧一切地揮劍砍出。

  如果是口腔內的話,說不定會比外皮要柔軟一點。

  那樣的渺茫期待,結果也還是被無情地粉碎了。

  「什……麼……?」

  如果光是期待被粉碎的話,那還好一點。但是龍的目標卻不是我本人,而是剛才防住了龍之吐息的大劍——巴爾蒙克。

  硬度遠高於鋼鐵的龍牙咬住了大劍,就這樣直接把劍身咬碎了。

  這是從霧之一族那裡得到的傳說之劍,釋放出黃昏色劍氣的聖劍和魔劍。

  即使是那樣的名劍,如果不是握在英雄手上而是握在人造人手上的話,就會如此輕易地碎掉。

  我……果然不是齊格弗里德。即使陷入這樣的狀況也能殺出一條血路,這才是英雄本色。

  明明如此,我能做到的就只是無可奈何地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而已。死——雖然不知道現實中會變成怎樣,但是自己一定會被龍牙撕咬成碎片。

  在這場戰鬥中敗北是必然的事情,只是運氣太差了。

  想用這樣的一句話來概括了事。自己現在站在這個地方,落得這樣的下場——都只不過是運氣太差的緣故。

  那是當然的,你以為你自己是誰啊?

  人造人,用魔術鑄造而成的人工生命體,而且還是量產型。只不過是由於偶然的機遇才依仗著他人的慈悲存活至今而已。

  ——靈魂是無垢的,純粹的,也正因為如此能夠轉化為任何的存在。

  忽然閃過腦海的天啟,打斷了剛才的自虐式思維。但是,還沒等我理解到那是什麼,龍就已經叼起了我的胴體。

  嘶噗——牙齒刺了進來。感受到幾乎無法發出慘叫的痛楚,拼命地翻騰著身體。我放開了劍柄,雙手在無力地敲打著龍。

  要活生生地被吃掉了。那是一種超乎想像的苦痛和恐怖。在掙扎的時候。我跟龍對上了視線——它露出了暴虐的笑意。

  明明是立於幻想頂點的龍種,那傢伙卻是無比的貪慾。不停地搜刮財富,啃食了無數被作為活貢品獻上來的人類。

  毆打,再毆打——光憑人類的手非但無法使其受傷,它恐怕就連被毆打的知覺也沒有吧。

  牙齒逐漸把我的胴體連同鎧甲一起壓碎。本來這身鎧甲也有著非同尋常的堅固度,但是對龍牙就跟紙片沒什麼兩樣。

  我心想——好想得到牙。

  為了戰鬥想得到牙,為了奪取勝利想得到牙,為了避免敗北想得到牙。

  我想得到這隻龍的牙。

  在我眼前的是龍的上顎。我張開嘴巴,就像餓狼似的咬了上去。

  傳出了一聲悲鳴——仿佛覺得難以置信似的,龍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真是難以置信——我心想。

  然後,我醒悟了。

  笑了起來。於是,方向已經定下來了。

  把本來就連是否存在過也不知道的其他選項全部拋開,開闢出新的道路。

  左手上有掌管破滅的「龍告令咒」。已經沒有計算死亡次數的必要了。不管令咒有多少劃也都一樣。既然決定要參加這場戰爭,就必定會變成零。

  但是,所有的一切自己都已經做好了覺悟。

  咬破龍的上顎,我向龍做出了反擊。

  ——於是,我睜開了眼睛。意識很鮮明,也感覺不到痛。

  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景色。外面雖然還很昏暗,但是天空已經蒙上了淡淡的藍色。

  離早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齊格確信自己已經無法再入睡,於是坐起了身子。

  ◇ ◇ ◇ ◇

  ——夜色漸濃。

  Ruler毫不厭倦地透過窗戶眺望著時刻都在變化的夜空。考慮到蕾迪希亞的身體情況,本來還是應該睡一會兒比較好——但是即使如此,她也還是無法入睡。

  讓她心情無法平靜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天草四郎時貞……關於他的人類救濟的問題。

  自己作為Ruler被召喚來這裡,表面上看來的確好像是為了阻止他的救濟行動。但是,現在掌握著大聖杯的人是對方。這樣下去就連阻止救濟也無法做到了。

  在發展到這個局面之前,自己是不是在無意識中扮演了協助對方的角色呢?

  ……不行,自己正意圖對命運之線展開思考。命運之線非常複雜,到處都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一旦展開思考、一旦產生懷疑的話,那就會沒完沒了。

  天草四郎所宣言的人類救濟只不過是狂人的戲言。他的救濟必定會帶來破滅——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被召喚到這裡來。正因為是這樣想,自己才明確地站在跟他對立的位置。對於無數次掠過腦海的疑問,也一直逃避至今。

  「假如他的願望是正確的呢?」

  像他這樣的英雄,花費了六十年的歲月才終於得出的結論,這真的可以一口咬定是錯誤的嗎。

  在不傷害任何人、不流一滴血的前提下救濟人類的方法是不存在的——自己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嗎?

  所有的人類都應該曾經夢想過將來有一天能實現那樣的理想。

  天草四郎時貞是絕對無法實現的——自己為什麼能這麼一口咬定呢?

  如果他的願望是正確的。

  如果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那貞德又應該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呢?然後還有一點。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或許可以說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自己一直在考慮的、在這場聖杯大戰中「他」所擔負的角色——

  「你不睡覺嗎?」

  聽到這個聲音,Ru

  ler壓抑著內心的動搖回過頭來——只見身穿樸素睡衣的齊格正站在眼前。

  「是的,很來就要天亮了。大概,今天將會是最後的一天吧。我們要前往空中庭院展開戰鬥,為了阻止天草四郎時貞。」

  「對,必須阻止他。」

  「……最後,我可以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那是帶有一種生硬感地聲音。看到齊格點頭答應,Ruler就略帶躊躇地問道:

  「齊格君,你真的願意站在『這一邊』嗎?」

  那已經是不止一次提出過的問題。這一邊,戰鬥的一方,展開廝殺的一方——還真夠細心的啊……在這麼想的同時,齊格肯定道:

  「啊啊,當然了。」

  沒有任何躊躇。但是,Ruler像是在重複強調似的追問道:

  「……過去Rider不是跟你說過嗎?他說『現在的你不管什麼事也能做到』。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在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做任何事情。本來作為最大懸念的人造人們,也即將要踏出新的人生了。明明如此,為什麼你偏偏要戰鬥呢,齊格君就算不戰鬥也沒有問題。」

  心臟感受到一陣仿佛被揪住的重壓。

  你可以不用戰鬥,沒有這樣的必要——

  這是內心的某處一直在渴求著的甘甜的話語,溫柔的聲音。就像要揮走溫暖的誘惑似的,齊格搖了搖頭:

  「我……作為Master,還有作為Servant都有著自己的義務。」

  自己不光是成為Master,甚至還可以變身成Servant。自己的這種力量,一定是存在著某種意義——

  「齊格君,遵從存在的意義並不等於是人生的一切。」

  Ruler以帶有某種自責意味的語氣這麼說道。齊格頓時覺得這是一句非常沉重的話語。

  「Ruler……」

  「齊格君的確是得到了力量,這種力量是必要的,也許你正因為這樣才會站在這裡。但是,你站在『這一邊』應該是基於意志而不是基於命運的安排。所以——所以,齊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她的顫抖,看起來就好像在強忍著某種近似於激情的衝動似的。

  在命運的引導下來到這裡,因為有必要而站在這裡——這樣究竟有什麼不對呢?

  看到齊格開始陷入沉思,Ruler就用手按在他的臉頰上,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少女默默地注視著少年。

  「……對不起,看來是我的話讓你混亂起來了呢。請你放心吧,齊格君是沒有問題的。」

  沒有問題——她這麼默念著,再次看向窗戶。窗外已經開始射進了微弱的亮光。

  最後的早晨,終於來臨了。

  所有的夜晚都已經過去,天空逐漸泛起黎明的光亮。

  圍繞聖杯展開的戰鬥的結果,世界並不會滅亡。

  但是,世界卻不得不面臨是否要進行變革的選擇。

  天草四郎時貞要「正確地」救濟人類。

  貞德要「正確地」否定他的做法。

  彼此都有著自己的正義和無法讓步的一線。這場戰鬥並不存在邪惡,有的就只是正義和信念。

  但是,恐怕大多數的戰爭都有著類似的情形吧。彼此都有著必須戰鬥的大義,夢想著自己和同伴們的幸福,人們紛紛奔赴戰場。

  從根本上來說,這場聖杯大戰也是一樣的。

  並不是因為正確而取得勝利,而是勝利的一方代表著正確。

  雙方陣營的裁定者(Ruler)都對此非常清楚。因此他們並不是互相譴責,而是只有通過戰鬥來決勝負。

  假如這場戰爭存在著不流血就得到化解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其中一方把另一方的主張理解為「正確」的情況了。

  而且,那是九成九都不可能實現的狀況。彼此流過的血實在太多,已經不可能再達成相互理解的局面了。

  即使如此,一方的陣營卻依然懷抱著天真的希望。說不定只要好好商量就會明白過來了吧——他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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