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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能瞧見鑲著藍邊的黑火和青光一陣接一陣地閃。天光黯淡,黑火竟然也能把山坡照得透亮。

  其他營地的火把被點燃,加上高地優勢,妖火便與明火構成了一幅長龍戲珠般的好圖景,壯麗而又詭異。

  藍姬老神在在地搖了搖頭,覺得這事情其實很簡單。眥昌並非什麼光明使者、正義化身,而是個奸淫擄掠的無恥之徒,業已成了籠中困獸,江少俠完全沒必要跟他講這種一對一的江湖道義。

  ——不過方才真是虧得他來了,否則眥昌從背後掃來的那一記鹹魚擺尾足夠叫她和宋公子喝上一壺的。

  這一架打得酣暢淋漓,宋彩卻是叫苦不迭,深深體會到了被妖王支配的辛苦。他發現江晏沒有使用法術,只將妖力當作尋常武器使,憑物理打擊來制敵。

  宋彩有點得意,因為他知道江晏為什麼要文火慢熬。

  江晏是天生的大妖,在這個時間點上應該已經修至臻鏡,認認真真使個定身術完全可以壓制住眥昌,但他沒有,他覺得眥昌尚且值得好好一戰。

  這是江晏的想法,也是宋彩的想法,在別的方面他們或許可以不做正人君子,但作為修士,不管修仙道還是修妖道,給認真一戰的對手一個體面的終結方式,是對所修之道最起碼的尊重。

  之後,前線暫時休戰,半妖軍隊撤回了高地,火把便從長龍蔓延成了大片大片的星田。赤練和北雲既見到這邊的異狀都沒有摻和,只給他們留出了足夠的空間,又分別加派了人手守在結界之外。

  再之後,千重心回來了,告訴藍姬聖子的狀況不太好,雖然暫時保住了一條命,但氣息已是出得多進得少了。藍姬泛起愁容,把歲蕪託付給千重心,自己跑去找北雲既,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知於他。

  北雲既聽到這消息時整個僵住,一身白衣銀鎧被血染得斑駁凌亂,來不及換下,直接奔去了聖子的營帳。

  聖子被千重心用千年野山參吊著,赤練接到消息也親自去探望,把救護營地里用得上的人手全都帶了過去。但大伙兒圍在床邊也沒什麼好辦法,因為能做的千重心都做了,聖子的巫術再是了得,也終歸一具肉身凡胎,渡去法力他消化不了,只會加劇身體的潰敗。

  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北雲既拈掉聖子額上的一根髮絲,輕聲道:「……醒了嗎?是既大哥來了,來得晚了,對不起。」

  聖子睜開眼,喉嚨里那陣漏了氣一樣的呼吸聲總算停了下來,沖北雲既微微一笑:「不晚啊。」

  兩名侍從把燈盞移到床邊,不敢哭出聲,只時不時地抹幾把眼淚。聖子便勸了勸,叫他們別難過,生死有命,強求不得。

  燈火微微搖晃,弱不禁風,仿佛隨時有可能熄滅似的。赤練見了不忍,離開了營帳。他離開後,無關緊要的人也都自覺退出了營帳,儘可能給呼吸困難的人多留些新鮮空氣來。

  聖子動了動手指,叫兩名侍從也出去,之後才對北雲既說:「我知道你一定要為我做點什麼才甘心,但天命不可違。既大哥,你救了我一命,我心滿意足,不需要再救第二次了。」

  北雲既緊咬著牙關,堅定地搖了搖頭。他胸腔里堵著一團淤泥,只覺得快要窒息,好不容易才道:「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兩次,你不可輕言天命。」

  「救我兩次,我便會再死第三次。既大哥,這一天是我的日子,我早就知道了。」

  聖子從來都不是巫人的希望。

  北雲既想起他說過的這句話,有種將要崩潰的挫敗感。

  很小的時候就聽說了,巫人的聖子沒有活過而立之年的。大約在成人之後,他們會獲得卜算自己大限之日的能力,獲得這種能力的時間越早,大限之日也便越早。

  聖子也是凡人,有人不願面對,因此猜疑到死;有人勇敢窺破,因此惶惶終日;還有人坦然接受,此後背井離鄉,足涉天下,以求餘生不悔。

  「可到了,還是悔了,」聖子說,「既大哥,我唯一後悔的是……」

  他想了想,又笑了:「算了,臨死前還能再見上一面,不該後悔。既大哥,我有個小名,是幼年時的乳母取的,叫……」

  他沒說完,眼中的瞳孔忽地就散了。

  聖子是沒有姓名的,因為姓名是軟肋。

  小時候,北雲既第一次見到聖子,是他在北雲府的後山腳下玩泥巴。雨後的青山翠竹格外鮮嫩,小少年卷著麻布袖子,蹲在水坑邊上認真地和稀泥,還用細竹枝在泥坯上寫字。

  他寫的是咒符,看見北雲既來了慌忙擦掉,北雲既就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麼,他小小模樣倒是很有城府似的,說天機不可泄露。

  北雲既揪著自己潔白細密的織錦貢緞衣襟,說這樣的布料穿著才舒服,還問小少年穿麻布是不是因為有特殊愛好,小少年扁著嘴,委屈了。

  哪裡是特殊愛好,只不過就是麻布能架得住咒法,可以保他不受外人的咒術侵害。

  兩個孩子玩了一個早上,北雲既把自己的家底都抖出去了,卻只從他哪裡換來一個聖子的身份,說的時候還神秘得不得了。

  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不肯說,因為乳母和族中長老都再三叮囑了,名諱是巫術中的大忌,依照名諱可以探查出生辰八字,依照生辰八字可以推演出五行命格,得了五行命格,便是掌握了他人的根基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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