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加入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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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教會進入鎮西之前——

  上午十點,流光畫廊外。

  晨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在約里克夫鎮的街道上,帶來一種灰濛濛的、毫無暖意的明亮。

  渾沌雨雖已停歇,但它留下的濕冷與污濁氣息依舊頑固地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源自人心深處的惶恐,讓本該逐漸恢復生氣的早晨顯得格外沉寂。

  流光畫廊那頗具藝術感的門廊在白天看來少了幾分夜晚燈火璀璨時的夢幻,多了幾分冷清與孤傲,門口懸掛的「暫停營業」牌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虞幸獨自一人站在畫廊門前,他依舊穿著那身利落的黑色風衣,身形挺拔,與周圍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又仿佛完美地融入了這片陰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是被一封「威脅信」要挾到這裡來的,他抬手,敲響了畫廊緊閉的木門。

  片刻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隙。

  露出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上次畫展時接待他和芙奈爾夫人的那位年輕的、長著雀斑的女僕。

  她穿著整潔的女僕裙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早上好,調查員先生。」女僕認出了虞幸,微微屈膝行禮,隨即側身讓開通道,「艾文主人正在畫室等您,請隨我來。」

  虞幸點頭進入,女僕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一邊引路一邊說:

  「艾文主人很期待您的來訪,他說希望由您暫時擔任他的保鏢——哦,酬勞方面會很優渥,畢竟最近鎮上太危險了,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大家都希望能更好的保證自身安全。」

  她的語氣自然,仿佛虞幸的到來只是一次尋常的拜訪,是為了商討在如今混亂局勢下,如何更好地保護畫廊及其主人安全的事宜。

  虞幸看得出來,她對潛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暗流一無所知,所以,艾文的真正身份連身邊的女僕也沒有告知——這很正常,虞幸只是有些意外艾文為什麼不直接將精神污染植入女僕腦子裡,這樣明明更方便控制。

  或許,是希望一無所知的女僕成為他的一重掩護?

  畫廊內部比夜晚時更加空曠寂靜,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繪玻璃窗,投下斑駁而缺乏溫度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那些曾掛滿畫作的牆壁此刻顯得有些空蕩,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靈魂。

  確實。

  被他用觸手吸收掉精神污染的畫作已經沒用了,畫展上也沒賣出太多,剩下的估計再也不會被那個有些心高氣傲的畫家拿出來。

  女僕在前面引路,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將虞幸引向畫廊深處,那條通往畫家私人區域——也是上次展示《星空》的休息室所在——的走廊。

  「艾文主人就在裡面,您請進。」女僕在一扇熟悉的、鑲嵌著暗色木紋的門前停下,對虞幸說道。

  虞幸沒有猶豫,直接推門而入。

  房間內的陳設與上次來時並無太大區別,依舊典雅而靜謐。

  只是,此刻房間中央沒有了那幅覆蓋著天鵝絨幕布的《星空》畫架,取而代之的,是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敗街景的艾文·克利福德。

  聽到開門聲,艾文緩緩轉過身。

  他今天穿著一身寬鬆的黑色亞麻襯衫和長褲,頭髮有些凌亂,臉色在從窗外透進的慘澹光線下,顯得比夜晚時更加蒼白,幾乎毫無血色。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不再是面對公眾時的敏感藝術家神態,也不再是上次獨處時竭力偽裝的激動與狂熱,而是沉澱下了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的陰鬱與一絲掌控局面的倨傲。

  「主人,需要我為你們準備茶點嗎?」女僕溫和地問道。

  艾文笑了笑:「不用,將門關上出去吧,之後沒有我叫你,你也不用過來,我要和這位優秀又強大的調查員先生好好商討一下僱傭事宜。」

  「是的,我明白了。」女僕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隔絕了內外。

  幾乎是在門鎖合攏的「咔噠」聲響起的同時,艾文臉上那最後一點程式化的表情也徹底消失殆盡。

  他上下打量著虞幸,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仿佛要穿透那平靜的外表,直抵其內里可能存在的掙扎與恐懼。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沙啞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壓迫感:

  「看來虞幸先生已經如約而至。那麼……關於《星空》,經過幾天的沉澱,您是否已經更加清晰地……意識到了自身的某些『變化』?」

  他刻意在「變化」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惡質的弧度。

  他緊緊盯著虞幸的眼睛,期待著從中看到驚慌、憤怒、不甘,或者任何一絲屬於獵物落入陷阱後應有的情緒。

  他篤信,以虞幸的實力和敏銳,絕無可能對自己已成為「無頭者」的事實毫無察覺。

  這種明知故問,正是為了欣賞對方在絕對劣勢下,那強自鎮定或瀕臨崩潰的模樣。

  然而,他失望了。

  虞幸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依舊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他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艾文期待中的負面情緒,反而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在思考一個與己無關的學術問題。

  「變化?」虞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如果你指的是脖頸之上,概念層面的那種『空無』感,嗯,確實有點意思。」

  他甚至還抬手,用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完好無損的脖頸,動作自然隨意,仿佛只是在整理衣領。

  「這是一種很獨特的詛咒,我時常覺得自己的腦袋下一秒就要掉下來,這確實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微笑起來,凝視艾文,「所以,畫家先生,你用你的話達到了目的,現在是來驗收成果了?」

  艾文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虞幸這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與從容,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連最基本的、對自身處境的擔憂都看不到!

  這不對勁!任何一個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頭顱與身體在概念上分離的人,都不可能如此平靜!

  除非……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艾文腦海:除非對方根本不在乎?或者……有辦法解決?

  不,不可能!《星空》的污染源自偉大的古神,是規則層面的篡改,絕非尋常手段可以解除,就連他自己,作為古神的信徒,也絕不敢輕易直視《星空》的本體,更遑論解除詛咒。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絲驟然升起的不安,將虞幸的反應歸結為強裝鎮定,或者是調查員那該死的、面對異常事件時的職業性冷靜。

  對啊,面前這個人是相當傳奇的調查員,同樣來到鎮上的其他調查員都對他諱莫如深,他或許是個瘋子,或許因為面對的危險太多,早已學會了在死亡面前掩蓋驚恐。

  「我為你的意志喝彩,先生。」艾文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但我希望你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那不是一個玩笑,那是吾主賜予你的『印記』!是你擺脫凡俗桎梏,邁向更高維度的開端!當然,前提是……你懂得『珍惜』這份恩賜。」

  他試圖重新掌握對話的主導權,用話語施加壓力。

  虞幸聞言,卻又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艾文耳中卻格外刺耳。

  「恩賜?或許吧。」虞幸不置可否,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中央,那裡曾經擺放著《星空》,「不過,比起討論這份『恩賜』的本質,我更好奇的是……克利福德先生,你特意約我前來,總不會只是為了幫我證實這件事吧?」

  問題被拋回給了艾文。

  艾文眯起了眼睛,心中那股不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個調查員,比他想像中更難對付,像一塊又硬又滑的石頭。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在恐懼這一點上浪費時間,轉而進行更深層次的試探與誘惑。

  「當然不止如此。」艾文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些許距離,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蠱惑,「虞幸先生,你是聰明人,應該很清楚,在這個正在逐漸崩壞的世界裡,個體的力量是何其渺小。教會?他們固步自封,只會用那些陳腐的教條來束縛思想,扼殺真正的『進化』和『真理』!」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正神教會的鄙夷,幾乎毫不掩飾。

  「而吾主,」他張開雙臂,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虔誠,「祂代表的,是超越凡俗理解的浩瀚知識,是打破一切規則束縛的終極力量!看看我吧,虞幸先生,一個普通的畫師,正是因為擁抱了這份力量,才得以窺見藝術的真正奧秘,才能創造出《星空》這樣的神跡!」

  他緊緊盯著虞幸,試圖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對力量的渴望,或者對未知的好奇。

  虞幸安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剛才深邃了些許,仿佛真的在思考艾文的話語。

  艾文見狀,心中微動,覺得或許有戲。

  他繼續加大籌碼,語氣變得更加具有煽動性:「你現在所感受到的『異常』,不過是初步的適應階段。只要你願意敞開心扉,真正接納吾主的意志,你不僅能徹底擺脫生命限制的困擾,更能獲得遠超你想像的力量!知識、壽命、掌控他人命運的權力……甚至窺見宇宙的終極真理!這些,教會,不,理想國能給得了你嗎?」

  他拋出了一個又一個誘人的條件,試圖撬動虞幸的心防。

  虞幸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風衣口袋邊緣摩挲著,那裡似乎放著什麼堅硬的小物件。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思想鬥爭。

  這種沉默和細微的表情變化讓艾文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耐心地等待著,如同等待獵物最終咬鉤的漁夫。

  終於,虞幸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艾文,那眼神中似乎混雜著一絲權衡,以及一絲暴露在偽裝之下的無奈。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的沙啞:

  「或許吧……理想國確實給不了那些誇張的力量,我們調查員只是掙一份酬勞,儘管大部分時候要用生命做賭注。」

  他頓了頓,仿佛每個字都說得有些艱難,但又異常清晰:

  「而且,事已至此,無頭者的詛咒……我確實需要找到一個解決之道,或者,至少是共存之法。」

  他沒有直接說「加入」,但話語中的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他承認了自身的困境,並且對艾文所描繪的「力量」與「解決方案」表現出了興趣,這是一種謹慎的、帶有保留的「示弱」。

  艾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光芒。

  成功了!這個強大的、難纏的調查員,終於在他的威逼利誘下,顯露出了妥協的跡象!

  他強行壓下笑意,努力維持著一種「引路人」的莊重與神秘,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明智的選擇,虞幸先生!你會為你今天的決定感到慶幸的!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他張開雙臂,似乎想給虞幸一個擁抱,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只是用力拍了拍虞幸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

  「既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艾文收回手,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而深邃,「那麼,是時候讓你見識一下我們真正的『圈子』了,同時,你也得付出一點與密教同行的誠意。」

  虞幸:「哦?你是說現在麼?我需要付出什麼?」

  「不要著急,你很快就會知道的,現在,來吧。」艾文轉身,餘光略過窗外灰敗的街景,毫不在乎地朝著房間內側,一面被厚重白色帆布完全覆蓋的畫架走去。

  那面畫架之前並不起眼,這東西在畫室里實在是太常見了,此刻在艾文的步伐下,卻仿佛散發出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艾文在那面被白布遮蓋的牆壁前站定:「讓我向你展示我主的恩賜……」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捏住了帆布的一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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