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活人還能讓神餓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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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或者說,已經是祂。

  祂頭顱低垂,頭髮遮住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四肢軟綿綿垂下,關節向外翻轉,手指與腳指詭異地蜷曲著。

  像是還沒能適應這副新的皮囊。

  但祂的學習能力很強,掌握一具身軀,只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

  幾秒後,祂操控著這具臨時的身體,緩緩抬起頭。

  一張與剛剛活著時截然不同的臉從頭髮後面露出,膚色蒼白如紙,皮膚下的星系紋理隱隱發光,那雙眼睛睜開,瞳孔是純粹的暗紅色,深處有星雲旋轉——和艾文一樣。

  這具身體已經不需要呼吸了,胸口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

  祂就那麼「看」著前方。

  只是存在在那裡,祂就是污染的源頭,教士們的信仰已經無法庇護他們,在持續不斷的禱祠聲中,有些人悄無聲息地被扭曲,毫無所查地讚頌起古神來。

  而祂看向的方向,正是虞幸所在的位置。

  視線降臨在虞幸身上的剎那,純粹的瘋狂、褻瀆、混沌,像一柄重錘砸進虞幸的意識深處。

  即使虞幸早就對古神的污染強度有所準備,且擁有應對的底氣,這一瞬間還是呼吸驟停。

  黑霧在他身周劇烈翻湧,試圖隔絕污染,但這一次的衝擊過於直接,想要適應,總需要一個過程。

  虞幸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閣樓的血肉牆壁融化又重組,變成民國時期那座實驗室的冰冷瓷磚。

  祭壇的暗紅光芒與手術燈的白熾光暈重迭,空氣中甜膩的腐臭味變成消毒水和鮮血混合的氣味。

  耳邊響起伶人的聲音。

  「小少爺,別怕。」

  「很快就好了。」

  「你會變得……和我一樣……」

  針尖刺入脖頸的冰冷刺痛前所未有的清晰,液體注入血管的灼燒。,骨骼被強行改造的碎裂感,都在完全沒有預兆的前提下捲土重來。

  虞幸瞳孔驟縮,被埋在記憶深處的過往被古神毫不講理翻出,這一瞬間,過去和現在陷入了沒有邊界的模糊。

  他的心態似乎重新回到了殺出實驗室的那天,大腦模模糊糊,太陽光讓他眼前泛起暈眩。

  「……我是誰?」

  「人類……還是……」

  「怪物?」

  記憶的碎片在意識里翻滾,民國宅院的紅木家具、實驗室的金屬器械、梨園戲台的咿呀唱腔、黑暗裡伸出的觸手、鏡子中倒映的非人輪廓……

  就像神國降臨約里克夫一樣,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得模糊。

  虞幸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勉強維持一絲清明,但更多的瘋狂正在湧上來。

  想要破壞。

  想要吞噬。

  他想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將那些脆弱的、聒噪的、自以為是的生命全部碾成肉泥,然後……

  毀滅一切。

  黑霧似乎開始失控了。

  「虞幸!」

  卡洛斯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穿過跪地的教士們,飛速來到虞幸身邊。他臉上沒有平時的玩世不恭,眉頭緊皺,一隻手按在虞幸肩上。

  「喂喂,醒一醒!」卡洛斯的聲音急促,「我對副本有信心,可沒信心按住發瘋的你啊!」

  但虞幸沒有反應。

  他的眼睛半闔著,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流轉——那是古神污染的痕跡,正在與他本身的瘋狂共鳴。

  「嘖。」卡洛斯咬牙。

  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攝青夢境】,匕首出鞘的瞬間,青色的霧氣從刃身溢出,與虞幸的黑霧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卡洛斯小聲道:「亦清,亦清,出來幹活啊。」

  亦清:「……」

  匕首中的亦清翻了個一點也不優雅的白眼,沒理會對方。

  他可不像卡洛斯那麼擔憂虞幸的狀態,身為千年的老鬼,亦清知道虞幸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危險境地,虞幸既然讓自己站在古神面前,就代表他有控制事態的能力。

  被亦清無視,卡洛斯也翻了個白眼,古神卻沒無視他,同樣的污染也像他蔓延開來。

  卡洛斯輕輕冷哼一聲,他周圍的空氣波動一瞬,似乎被切割成了很多平面,交錯的空間把污染死死隔絕在外。

  他在原地,又仿佛不在原地。

  芙奈爾看著這一幕,笑了。

  「卡洛斯先生。」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愉悅,「你終於又捨得出現了?消失一個晚上的時間,你做了不少……了不得的事呢。」

  卡洛斯沒理她,還是試圖把虞幸叫醒。

  芙奈爾抬起右臂,手指對著卡洛斯,輕輕勾了勾。

  「噓。」

  她說。

  只是一個音節。

  卡洛斯的動作就僵住了。

  他的身體內部突然爆發出異常,從胸腔深處開始,一股灼熱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滾燙的鐵水在血管里流淌。

  「唔!」

  劇痛讓他痛呼出聲,卡洛斯立刻停下動作,感受起自己的情況。

  他皮膚開始失去血色,變得青灰,關節傳來僵硬的刺痛感,肌肉纖維在硬化。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魔術師的手是最重要的,可現在,他手指的膚色正從正常的肉色轉為死人的灰白,指甲蓋下浮現出暗紫色的瘀斑,皮膚表面開始浮現細密的、如同屍斑的斑點。

  「這是……」卡洛斯瞳孔收縮。

  他正在飛速朝屍體轉化!

  啊……昨晚在芙奈爾的莊園裡,那杯紅茶……是這個作用啊。

  魔術師失去了平衡,誇張跪倒在地,他捂著逐漸無力跳動的心臟,斷斷續續道:「我讓教會的人檢查過……沒有在我體內檢測到毒素或詛咒,還有……曾萊……也用特殊能力探查過,他們都沒發現。」

  「我在茶里放了屍心粉。」芙奈爾耐心解釋,像老師在給好學生講解難題,「用三十三個在絕望中死去的處女心臟,磨成粉末,混合了密教的轉化儀式。它本身沒有毒性,也不會留下能量痕跡,它只是……一種單純的『材料』而已。」

  她頓了頓。

  「就像做蛋糕需要麵粉,造房子需要磚石。屍心粉只是『材料』,單獨存在時無害,但當我激活對應的儀式——」

  她手指在空中劃出一個密教符號。

  「——它才會被激活。」

  屍斑已經蔓延到卡洛斯的脖頸。

  他能感覺到,心跳在變慢。

  一下,兩下,間隔越來越長,血液流動遲緩,體溫迅速下降,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斑,那是視覺神經在壞死。

  「教會那群廢物……」芙奈爾愉悅道,「他們當然查不出來……」

  「呵……好手段……」魔術師不屈地冷笑。

  「多謝誇獎。」芙奈爾優雅欠身。

  隨後,她看向祭壇中央。

  「祂」皮膚下的星系紋理亮度達到頂峰,暗紅色的光芒從每一道紋理中透出,將整個身體映照得如同發光的星圖。

  而天空中,古神之眼的瞳孔同步亮起,兩者之間形成一道可見的能量通道。

  暗紅色的、粘稠的、如同液態星光的物質,從眼睛中流淌出來,沿著通道注入那具身體。

  古神意志、人類身軀、血肉祭壇——三者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意志提供「存在」,身軀提供「容器」,祭壇提供「錨點」。

  平衡很脆弱,但正在穩固。

  芙奈爾臉上的笑容燦爛到扭曲。

  「快完成了……」她喃喃,「馬上就要……」

  她轉頭,看向卡洛斯和虞幸。

  卡洛斯半跪在地,屍斑覆蓋了半邊臉,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虞幸則被黑霧完全籠罩,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形輪廓在霧氣中顫動,氣息時而正常,時而可怖。

  這是兩個麻煩,兩個變數。

  還是在此時徹底解決掉比較好。

  芙奈爾抬起手中儀式權杖,對準兩人。

  「該說再見了。」她說,「雖然你們各有各的有趣,讓我很欣賞,但我很討厭背叛與戲耍,你們親手葬送了自己加入新世界的機會。」

  但就在此時,虞幸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瞳孔深處流轉的暗紅光芒並未消散,反而沉澱為一種更幽邃的、近乎純黑的東西。

  深褐色的、帶著腐爛氣息的枝條觸手如同從深淵最底層甦醒的巨蟒,以他的立足點為圓心,瘋狂向外蔓延。

  「咔嚓——咔嚓嚓——」

  血肉構成的閣樓地板被輕易撕裂,粗壯的枝條鑽出、纏繞、交迭,幾個呼吸間就占據了整個閣樓的空間。

  它們擠開破碎的家具,將瑟縮在角落、仍在艱難抵抗污染的教士們推向更邊緣的牆壁,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沒過一切,最終,層層迭迭的枝條形成一個蠕動的牢籠,將中央的祭壇、芙奈爾以及那具容納了古神意志的身軀,團團圍在中間。

  空氣里甜膩的腐臭被另一種更原始、更荒蕪的腐爛氣息取代——那是泥土深處埋藏了千年的棺木,是骨骸上悄然綻放的毒蕈,是萬物凋零後沉澱的、寂靜的死意。

  芙奈爾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體內的蟲翼不安地高頻振動,碧綠的複眼中,無數晶格瘋狂閃爍,試圖解析眼前這超出理解的力量。

  枝條觸手表面覆蓋著漆黑的紋理,它們緩慢而有力地蠕動,所過之處,祭壇散發的暗紅星光竟然像是遇到了某種上位存在的領域壓制。

  「這是……」芙奈爾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深淵的氣息?不……不僅僅是深淵……還有更古老的凋亡與詛咒……」

  她猛地看向被黑霧與枝條簇擁的虞幸,對方的眼神冰冷而空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令她這怪物都感到心悸的貪婪。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呢?」芙奈爾不解的歪了歪腦袋,「是偽裝成人類的深淵惡魔?」

  虞幸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芙奈爾。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腹部。

  隔著衣物,能感覺到皮膚之下傳來沉悶的、持續不斷的「咕嚕」聲,像有無數張嘴在空洞的胃囊里摩擦低語。

  那聲音越來越響,逐漸壓過了祭壇的搏動,壓過了天空中隱隱傳來的低語,也壓過了他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

  飢餓。

  又來了,那種飢餓感。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舌尖嘗到了自己血液的鐵鏽味。

  「本來……」虞幸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吃飽了。」

  他的目光,越過芙奈爾,死死鎖定了祭壇中央。

  那具年輕人的身軀此刻已經完全「活」了過來,祂微微偏過頭。

  兩者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是你們……」虞幸嘴角扯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黑霧在他周身劇烈翻騰,勾勒出張牙舞爪的可怖形狀,「又讓我感到了飢餓。」

  話音落下的瞬間,距離卡洛斯「屍體」最近的一條足有水桶粗的枝條觸手,毫無徵兆地如標槍般暴刺而出!

  粘膩的貫穿聲響起。

  枝條尖端輕易洞穿了跪伏在地、渾身屍斑的「卡洛斯」的胸膛,將他像破布娃娃一樣挑到了半空。

  「裝模作樣的醜死了,礙眼。」虞幸看也沒看那個方向,冷冷吐出一句話。

  被貫穿的「卡洛斯」身體猛地一顫,隨即迅速乾癟、褪色,眨眼間化作一個被洞穿的、邊緣焦黑的白色紙人,無力地掛在猙獰的枝條上。

  而閣樓另一處陰影中,空氣像水面般波動了一下,真正的卡洛斯踉蹌現身。

  下一秒,他的身形再次化作白紙,真人出現在另一處。

  一次,兩次,三次。

  卡洛斯一邊快速更換著位置,一邊肉疼地消耗著紙人存貨,身影在閣樓邊緣幾個不同的點位閃爍。

  直到第七個紙人化作飛灰,他體內那「屍變」灼的燒感,連同虞幸那一擊帶來的恐怖侵蝕力,才被層層替死與轉移勉強壓制下去。

  卡洛斯終於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穩住身形,背靠著冰冷蠕動的枝條牆壁,大口喘著氣,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遠處虞幸那非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幾乎被掏空的特殊紙人庫存,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嘶……還好存貨夠多,反應夠快……」他擦了擦額頭根本不存在的汗珠,低聲嘟囔,聲音里滿是後怕,「差點差點沒被BOSS打死,先被自己人捅成篩子……」

  他的目光掃過祭壇,掃過芙奈爾,最後落回虞幸身上,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凝重與一絲極深的探究。

  真的假的啊。

  虞幸又在玩什麼?

  而此刻,虞幸已經邁開了腳步。

  纏繞在他周身的枝條如同活物的裙擺,隨著他的步伐向前蔓延、鋪展。

  他徑直走向祭壇,走向那具散發著誘人「食物」氣息的容器。

  芙奈爾發覺它對污染似乎已經完全免疫,直覺不對,猛地擋在他與祭壇之間,蟲翼完全張開:「你想做什麼?」

  虞幸腳步未停,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偏移。

  他盯著那容器皮膚下流淌的星光,喉結滾動了一下,吞咽唾液的聲音在突然死寂的閣樓中清晰可聞。

  好香。

  他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麼香的味道。

  「我餓了,所以,」他陰測測地,一字一頓地說,每個音節都浸透著瘋狂的饑渴,「該開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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