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被縛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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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幸鬆開了嘴。

  他抬起頭,嘴唇從容器蒼白的脖頸上移開,帶起一絲粘稠的暗紅血絲,他隨意伸出舌尖,舔過自己下唇沾染的猩紅,將最後一點養分捲入口中。

  身體在微微顫慄。

  那是一種飽食後的、近乎亢奮的戰慄。

  豐沛的、帶著高位格污染的「養分」通過吞咽和吸收,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他體內詛咒的力量,一種久違的、紮實的「滿足感」沿著脊椎向上攀升,讓他幾乎要發出喟嘆。

  環繞在他身周的詛咒枝條仿佛也感受到了這份饜足,正以一種慵懶而愉悅的幅度緩緩蠕動舒展。

  枝條彼此摩擦,發出細微的、只有虞幸能清晰感知的「沙沙」低語。

  【好吃!還要!】

  【爺爺奶奶滴,可算讓我吃飽了!】

  【我想當太空人,爺爺奶奶可高興了,給我愛吃的——】

  【大嘴巴子。】

  【那邊,還有更大的……在天上。】

  枝條的「視線」穿透閣樓,指向天空,它們的潛意識貪婪地鎖定著那輪正在沉降的、散發出無盡污穢與能量的血月。

  虞幸順著這份感應,抬起了頭。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占據了幾乎全部視野的恐怖天體。

  暗紅色的、污濁的光芒籠罩一切,月亮表面那些如同潰爛傷口般的環形山結構,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他看著那輪月亮,又微微低頭,看向被自己抱在懷裡、脖頸傷口正在緩慢蠕動試圖閉合的「容器」。

  在他一米九的大隻體型下,容器偏向纖瘦的身材顯得非常弱小。

  「那輪月亮,」虞幸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吞咽和亢奮而略顯沙啞,「是你早就放在我們腳下這顆星球周圍的『眼睛』吧?」

  容器中,那雙星雲漩渦的眼眸靜靜對著他。

  「如果你真的是所謂『萬千星星的結合體』,」虞幸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篤定,「恐怕不會在意這麼一個孕育出了人類的小星星,浩瀚宇宙里,這樣的星球多如塵埃。你也不會……這麼輕易就被其他正神聯手布下的規則屏障,擋在外面這麼久。」

  他頓了頓,盯著那雙非人的眼睛。

  「你在誇大自己的『概念』。你或許來自星空,但你絕非星空本身。」

  容器沉默了片刻。

  那張年輕而僵硬的臉上,肌肉又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嘗試理解或回應這種「質疑」。

  「你如此篤定嗎?」祂聲音空洞,語調平直,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身為人類,你對星空……又能有多少了解?宇宙的尺度和神明的領域,都是人類無法理解的東西。你們的大腦,無法承受這些知識。」

  所以,想要窺探奧秘,只能讓自己與怪物共生,改變存在結構。

  就像密教那樣。

  「更遠的,我根本不必知道。」虞幸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容,「但很顯然,太陽這顆恆星……就不屬於你。」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容器周圍瀰漫的、粘稠的暗紅色污染氣息,幾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

  很輕微的變化,但對於高位格存在而言,這幾乎等同於情緒的劇烈波動。

  角落裡,一直維持著空間隔絕的卡洛斯突然悶哼一聲,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半邊腦袋,指節發白,額頭上瞬間滲出更多冷汗,他周圍的空氣切割平面也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漣漪,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干擾衝擊。

  「幹嘛挑釁祂啊!」他小聲逼逼賴賴,咬牙切齒,一頭灰藍色的毛都要炸了。

  「為什麼這麼說?」祭壇上,古神的聲音再次響起,祂還真跟虞幸對話了起來。

  「如果太陽也是你的一部分,」虞幸不緊不慢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容器冰冷僵硬的肩膀,「你就不必在降臨儀式開始前的這段時間,讓『混沌雨』爬過天空。」

  「那些雨和烏雲,持續不斷的陰霾……它們讓太陽的光熱被隔絕了很久。太陽『消失』了,或者至少,它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那輪壓迫感十足的血月。

  「於是,月亮的存在感就變得……又大又強。這不是巧合,對吧?這是你的布置。你需要削弱太陽的正序和光明,增強與你本質更接近的『月亮』——為你的降臨鋪路,為你的神國侵蝕打開缺口。」

  閣樓內一片寂靜。

  只有祭壇血肉搏動的沉悶聲響,和遠處隱隱傳來的、血月壓迫下建築的哀鳴。

  容器中的古神,沒有否認。

  那雙星雲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虞幸,看了好幾秒。

  「你很聰明。」祂說,聲音里聽不出讚賞,更像是在記錄一個觀測到的特質,「你要不要成為我的眷屬?」

  虞幸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很低,帶著氣音,然後逐漸放大,變得清晰響亮,甚至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近乎癲狂的暢快。

  他仰起頭笑著,肩膀因為笑聲而抖動,仿佛聽到了什麼特別滑稽的笑話,笑聲在充滿污染和血腥味的閣樓里迴蕩,周圍的教師們眼中浮現出驚恐,以為他已經瘋掉了。

  笑了好幾秒,虞幸才慢慢停下來,看向容器,眼神里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飢餓的幽光。

  「眷屬?」他重複這個詞,語氣輕佻,「不。我想……你以後再也不需要眷屬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以虞幸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更加深沉古老、不容置疑的恐怖氣息,猛然爆發。

  他的手背上浮現出完整樹形紋路,身體表面也浮現細細的不規則的黑紋,如同活物般蜿蜒遊走,散發出陰冷、凋亡的詛咒之意。

  與此同時,大地——不,是這棟由血肉和畸變物質構成的莊園本身——劇烈震顫、轟鳴!

  無數根遠比之前更加粗壯、更加猙獰的詛咒枝條,如同掙脫了大地束縛的太古巨蟒,破開血肉地板,撕裂牆壁,撞碎穹頂,以無可阻擋之勢瘋狂向上生長、蔓延、交織。

  它們互相糾纏盤繞,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巨響和瀰漫的腐朽黑霧中,硬生生在閣樓上方、在血月投下的污穢光芒中,結成了一棵龐大到超乎想像的巨樹!

  樹幹由成千上萬根最粗壯的枝條擰合而成,表面布滿黑紋,枯萎的枝幹扭曲地伸向四面八方,沒長出一片葉子和花,只有光禿禿的、如同無數枯死手臂般的黑色枝杈。

  但在那些枝杈的末端和分叉處,卻垂掛凝結著一團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這些黑霧不斷翻滾、變形,隱約勾勒出各種扭曲痛苦的輪廓,像是凝結的「果實」,又像是被囚禁、被消化的靈魂殘渣。

  濃郁的黑霧如同活的瘴氣,縈繞在整棵巨樹的周圍,灑下層層迭迭、不斷蠕動的詭異陰影。

  這棵「樹」太大了。

  大到對於身處閣樓附近的哈伯特、卡洛斯以及其他倖存者而言,它那遮天蔽日的樹冠和枝幹,竟然將他們視野中那輪恐怖的血月遮蔽了大半,投下的陰影沉重如鐵,混合著巨樹本身散發出的、比古神污染更加令人心悸的絕望與死寂氣息。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屬於高位格的壓迫感。

  祭壇中央,容器里的古神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不僅是這具容器。

  天空之上,那輪血月旁邊,猩紅巨眼的瞳孔也同步猛地一縮,整個眼睛的輪廓都因此繃緊,流露出一種清晰的、名為「警惕」乃至「忌憚」的情緒波動。

  祂感受到了。

  這股突然爆發的、籠罩了這片區域的氣息……其本質的「高度」,超出了這方世界規則的限制,甚至隱隱凌駕於祂此刻能投射到此地的力量之上!

  ……危險。

  空洞低語呢喃聲從容器喉嚨里、從天空的巨眼方向、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混亂而急促,帶著一種本能的排斥與警告。

  容器中,那暗紅色的星系紋理光芒明滅不定,這具年輕身軀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仿佛有某種東西正試圖從這「皮囊」中抽離、上浮。

  祂想走。

  祂想立刻切斷與這具臨時容器的聯繫,讓這一縷先行的意識回歸天上那更為強大的本體。

  只有以完全體的姿態,才足以應對這棵突然出現的、散發著不祥高位格氣息的巨樹。

  但就在祂的意識與容器的連接開始鬆動、試圖向上攀升的剎那——

  嗡!

  祭壇表面,那些原本穩定流轉、提供錨定作用的暗紅色符文,猛地劇烈閃爍起來。

  光芒帶上了一種污濁的、如同血液凝結般的暗沉色澤,符文的結構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流轉變得滯澀,散發出的能量場非但沒有協助祂脫離,反而產生了一股粘稠的、反向的拉扯力。

  召喚儀式還沒有真正結束。

  芙奈爾雖然死了,但儀式的框架和祭壇與祂之間的強制連接仍在。

  而這股連接,此刻就變成了束縛,祂這一縷先行降臨的意識,反而被這變了質的祭壇符文,更牢固地禁錮在了祭壇範圍內,與祭壇的關聯被強行增強,一時竟無法順利脫離!

  而虞幸身上爆發的、屬於鬼沉樹的恐怖氣息,在巨樹成形的同時,已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食者,精準地鎖定了祂這一縷被暫時困住的意識。

  順著這縷意識,那氣息正狂暴地向上蔓延、追溯,試圖建立連接,直接錨定那隱藏在血月之後、星空深處的……祂的本體。

  虞幸抬起一隻手,手掌按在了容器那正在變得模糊的額頭上。

  觸手冰冷,皮膚下的星光紋理搏動得異常劇烈。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與此同時,那棵矗立於天地間的恐怖巨樹,其最頂端幾根最為粗壯、如同黑色巨龍般的枝幹,猛地向上伸展。

  它們的目標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概念上的「通道」,是古神意識與本體之間那無形的連線,是那輪作為「眼睛」和「坐標」的血月。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些黑色枝幹的尖端,竟然跨越了距離這個概念,觸碰到了月亮的表面,然後像纏住一顆糖球一般,無數的枝條紮根下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生長聲。

  這些黑色紋路以驚人的速度在血月表面蔓延、交織、深入,仿佛一棵來自深淵的魔樹,正在將這輪褻瀆的月亮作為新的土壤,貪婪地紮下它的根系,汲取著其中蘊含的、來自星空的污染與能量!

  嗚——

  一聲尖嘯,同時從容器的喉嚨、從天空的巨眼、從血月的方向震盪開來那是古神位格受到挑戰、領域遭到入侵的劇烈反應。

  容器中的古神顯然不打算坐以待斃,放任自己被這棵詭異的樹順著聯繫吞噬。

  既然暫時無法脫離祭壇,那就先切斷、污染這具容器與祭壇之間最直接的聯繫通道。

  一聲輕響。

  被虞幸按住額頭的容器,整個軀體突然軟化、塌陷下去。

  年輕人的形體如同蠟燭般融化,皮膚、肌肉、骨骼都在瞬間化為一種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純粹由漆黑污穢構成的泥狀物質。

  這些黑泥順著虞幸的手臂和祭壇表面流淌,迅速覆蓋了祭壇上那些閃爍不定的暗紅色符文。

  黑泥具有強烈的污染和侵蝕性,試圖覆蓋、遮蔽符文的結構,從而削弱祭壇對祂意識的束縛。

  虞幸輕笑一聲,正要用身旁蠕動的枝條拂開這些礙事的黑泥時……

  那些被黑泥覆蓋的暗紅色符文,驟然迸發出更加刺眼的、如同鮮血般猩紅的光芒!

  符文本身竟然開始向外滲出粘稠的鮮血,這些鮮血與覆蓋在上面的漆黑泥漿混合在一起,非但沒有彼此抵消,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融合。

  黑紅交織的粘稠物質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將符文包裹得更加嚴實,同時也讓符文與祭壇、與古神意識的連接變得越發複雜、混亂、密不可分。

  而在那粘稠的黑紅混合物中間,一點極其突兀的、生機盎然的翠綠色,悄然湧現。

  那是一小片青苔。

  濕潤,鮮嫩,帶著雨後泥土般的清新氣息,與周圍污穢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片青苔一出現,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蔓延,眨眼間就在黑紅粘液中鋪開了一大片,甚至順著祭壇的紋路向上攀爬。

  緊接著,一個身影,仿佛是從這片青苔中「生長」出來一般,由虛化實,緩緩顯現。

  他身形修長,如畫般的眉眼舒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出現的姿態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觀賞舞台劇般的悠閒。

  是伶人。

  他先是抬眼,目光落在月亮與巨樹上,輕輕抬起手,不急不緩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聲在充斥著污染嘶吼與能量轟鳴的閣樓里,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詭異。

  「這真是一幕,」伶人開口,聲音溫潤,他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壯觀的舞台布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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