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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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幸第三次進入了裁縫鋪。

  這一次,他沒有等吳小姐拿著菜刀出來,忽略掉外間的一切,以超出正常人的速度閃身進了裡間。

  門帘在他經過後才發出微小的晃動,悄無聲息。

  裡間的昏暗光線並沒有影響到虞幸的視線,他看到吳小姐面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從縫紉機前的坐位上起身,一把菜刀放在縫紉機邊的小凳子上,觸手可及,底下還壓著一把剪刀和一個針線盒。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臉上迅速牽起笑容:「……你是?物流公司來的人嗎?」

  「我剛剛聽到外面傳來巨響,好像是什麼東西倒了,還想著出去看看呢。」

  虞幸露出微妙的笑。

  既然這位吳小姐可以操控人體模特和她打配合,當然不會發現不了模特已經碎裂了。

  此時說這些話,恐怕是發現他攻擊性比較強,在考慮拖延時間讓人台解決掉他呢。

  神龕的位置在上一次已經探明,他懶得演戲,連話都沒接,直接走到了擋住神龕的那兩匹布前,抬手去撥。

  「哎,你!」吳小姐半優雅半急切地快步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並不強硬地呵斥,「你到底是不是物流公司的人?不打招呼就進裡間不說,還隨便動手動腳,這就是你們公司的態度嗎?」

  虞幸偏頭瞧了她一眼,見她雙腿被束縛在旗袍中,邁不開大步子,輕笑一聲,還是將那兩匹布拿了下來。

  「我要投訴你!」

  伴隨著吳小姐惱火的聲音,詭異的神龕暴露在空氣里,神像尾巴上那條細細的紅色絲線也重新在視線里顯明。

  「吳小姐,你說你的貨物在我們物流公司丟掉了,我們抱著對每一個訂單負責的態度,當然是要好好調查的。」

  「我會很認真的……把屬於吳小姐的貨物找回來。」

  虞幸話音落下,虛無的觸手便驟然從身後探出。

  粗壯的枯枝裹挾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息,毫無徵兆地洞穿了吳小姐的胸口。

  沒有一滴血液飛濺出來。

  那一瞬間,虞幸清楚地看見,枯枝刺入的位置,那件淺杏色的旗袍仿佛活了過來。

  它的表面驟然裂開一道口子,像一張張開的嘴,恰好容納枝條穿過。

  吳小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多出來的那根枯枝,那假裝正常的惱火消失了,臉上的笑容愈發誇張起來,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顯然,即使胸口被洞穿,她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這種可以同時攻擊實體與靈魂的詛咒之力,居然對她沒有作用。

  「這是幹什麼?」她的聲音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包容,「因為訂單弄不好,就要對客人動手嗎?可惜——」

  「你用錯方法了呀,這樣是殺不死我的。」

  虞幸看著她,眼底沒有絲毫意外。

  他動了動念頭,那條枯枝便帶著吳小姐緩緩升空,將她整個人舉到了半空中,旗袍的下擺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雙穿著布鞋的腳懸在空中,微微晃蕩。

  「我知道。」虞幸仰頭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說過,對付不聽話的人體模特,要卸掉它們的四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但你在騙我,對不對?」

  吳小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重點不是四肢。」虞幸慢條斯理地說著,把吳小姐晾在了那裡,轉身走向縫紉機,「而是軀幹啊。」

  他背對著她,卻能感受到身後那道目光驟然變得陰沉。

  「衣服要套在人的軀幹上,才叫衣服,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虞幸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閒聊般的隨意,「可衣服的認知錯亂,把自己當成軀幹的主人,還挺少見的。」

  他在縫紉機前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半空中的吳小姐一眼。

  「吳小姐才是我們物流公司的客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你——只是一件逃跑的貨物,不是嗎?」

  吳小姐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詭異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已經翻湧起另一種情緒。

  「讓我猜一猜到底是怎麼回事吧。一匹昂貴的,精緻的,和這間小裁縫鋪格格不入的布料,自己從物流公司跑了出來,迫不及待的來到購買自己的人身邊。」

  虞幸收回目光:「然後,你突然發現主人的縫紉技巧非常一般。你覺得如果讓吳小姐來製作你,你只會淪為和其他衣服一樣的平庸貨色,所以,你殺了她,把真正的吳小姐當成了自己的人體模特,控制了這具身軀,自己將自己製作成了旗袍。」

  「再然後,你剝下了她的皮,把自己當做她新的皮膚,這樣,她就會永遠穿著你了,對吧?」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

  「真有意思啊,一件認為自己能代替裁縫的布料。」

  半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吸氣聲。

  「我不是布料!」

  吳小姐的聲音驟然變得猙獰,那張疲憊而優雅的臉扭曲起來,嘴角的笑容變成了惡狠狠的咬牙切齒:

  「我是一件完美的成衣!」

  【哦,天吶,你猜到了真相,它急了。】

  旁白說。

  【怎麼什麼事兒都讓你攤上了呀?你好好的工作著,要應付客人就算了,就連貨物都會給你找麻煩,這些該死的貨物根本不懂體諒你們這些打工人的辛苦,竟然還會自己長腿跑!】

  【而現在,你瞧,它不知道自己即將大禍臨頭,還在跟你強調稱呼的事呢,簡直是聽不懂人話,我相信,你一定最討厭這樣無效的溝通了。】

  聽著旁白的陰陽怪氣,虞幸心中似乎也有一絲怒火升騰,他掛著敷衍笑容,拖長了聲音應道:

  「好——好——是一件成衣,一件會自己把自己做好的成衣,真了不起。」

  他目光落在小凳子上,微微彎下腰去,沒有拿起那把菜刀,反而抽出了被菜刀壓在下面的剪刀。

  入手冰涼,他將剪刀舉到眼前,仔細打量著。

  這把剪刀的樣式很普通,老式裁衣剪,鐵質的刀刃,握柄處塗著紅漆——是那種很常見的、家家戶戶都有的紅漆柄剪刀。

  上面有很濃的使用過的痕跡,刀刃上已經生了些許鏽跡。

  可是,剪刀握在手裡的那一刻,虞幸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隱秘的氣息從刀身上傳來。

  那氣息和神像尾巴上垂落的紅絲線幾乎一致,只是要微弱一些,隨著虞幸掌中的脈搏而跳動。

  像是共鳴。

  又像是呼應。

  虞幸終於抬眼看向人台。

  那條血紅色的絲線從神像尾尖一路蜿蜒,繞過滿地雜物,勒進了人台與枯葉黃半成品之間,握住剪刀的他腦海中產生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只有這把剪刀能剪斷那條線,而紅色絲線一旦斷裂,原本的吳小姐向千結所求的一切就都會失效了。

  這也是整個裡間工作室里唯一一把剪刀。

  前兩次進入這裡,吳小姐都是先拿菜刀攻擊了他,進來後把菜刀隨手一放,他也沒有在意菜刀被放在了哪裡。

  可這次,吳小姐還沒有攻擊他,不常用的菜刀卻壓在了做衣服時經常需要用到的剪刀之上,虞幸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就察覺了不對。

  吳小姐,不,是這件有自我意識的布料這麼做的原因,似乎是為了讓那把剪刀不那麼容易被發現,只可惜,適得其反。

  看到他拿到了剪刀,吳小姐似乎真的急了,她的身體在枯枝上掙紮起來,手腳亂動,旗袍的下擺劇烈晃動。

  但她動不了。

  正如虞幸所說,限制一件衣服最好的方法,就是將穿著它的人的軀幹限制住,那根洞穿她胸口的枯枝把她釘在半空,雖然無法傷害她,卻已經完成了虞幸的計劃。

  眼看事情要糟,門帘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嘎噠。

  嘎噠嘎噠。

  像是很多塑料製品在地上滾動、碰撞、拼湊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雜亂無章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奏。

  聽著像是裁縫鋪外面被他打碎的那個人體模特又要作妖了。

  虞幸沒理會外面的聲響,拿著剪刀走到人台旁邊,用手指挑起那根細細的絲線。

  紅線在指尖微微顫動,像一根繃緊的血管。

  他把剪刀的刀刃湊了上去,作勢要剪下去。

  「不行——!」

  吳小姐的尖叫聲在身後炸開。

  門帘被一隻雪白的塑料手掌粗魯地撕扯開,伴隨著嘩啦啦的巨響,一個扭曲的東西闖了進來。

  虞幸勾唇,好整以暇地看向門口,然後輕輕發出一聲:「哇偶。」

  他看到了一隻相當驚悚的怪物。

  那是三個被他打碎的人體模特重新組合後的產物,它沒有人體應有的比例,所有的碎塊都囫圇地重聚在一起,白色的碎片與塑料肢體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像無數塊被掰碎的骨頭。

  那些斷裂的腿和手臂野蠻生長,毫不在乎自己正位於何處,連帶著原本套在其中兩個模特身上的衣服也被融了進去,布料東一片西一片,再也看不出優雅的影子了。

  模特們的三顆頭顱也一樣。

  一顆在它該在的位置,歪成九十度,空洞的眼眶盯著虞幸。一顆從胸腔里鑽出來,只能看見半個後腦勺和一隻耳朵。還有一顆——掛在腰側,臉朝下,嘴巴一張一合。

  那些頭的嘴和吳小姐的嘴巴同步,一起喊著:

  「不——」

  「不——」

  「不——」

  三種音調同時響起,又同時中斷,像三台壞掉的錄音機卡住了。

  但他們畢竟不是「吳小姐」這種有了自我認知的奇怪鬼物,只是一團被臨時拼湊的混亂罷了,卡住之後,它們又開始笑。

  咯咯咯咯。

  那笑聲從三顆頭的嘴裡溢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頭在笑,哪顆頭在尖叫,塑料的碎片隨著笑聲震顫,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無數隻蟲子在殼子裡爬動。

  它越來越近,在吳小姐的授意下,向著虞幸衝來。

  那奔跑的樣子與其說是直立,倒不如說是像野獸一樣在地上爬行,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那些錯亂的手臂和腿朝虞幸伸過來,其中有好幾隻手中都拿著菜刀。

  也不知道吳小姐的裁縫鋪里怎麼會有這麼多菜刀的。

  虞幸用一根觸手拍了過去,對於本就散架的人體模特們來說,無異於撞了大運。

  只用了一擊,看似驚悚的聚合體就炸了開來。

  嘩啦一聲,它們散的到處都是,摔在地上卻沒有安靜下來,反倒是震動著、震動著,又組成了更多更小的玩意兒,速度變得更快了,從扭曲的人體模特怪物往抱臉蟲進化。

  被這些怪物攻擊到要害肯定又要死,虞幸一點也不怕這小小的塑料模特,卻也不想再重新回檔一次了。

  事不過三,這麼一個簡單的場景,如果要他輪迴第四次,那真是丟臉。

  他嘖嘖兩聲,不再試圖觀察這些怪物的行為模式,手中的剪刀利落合併,手起刀落,那條血色的絲線頓時斷成了兩截,軟綿綿垂下。

  裁縫鋪里傳來四聲尖叫,幾乎是瞬間,不該存在的怪物們就失去了活性,徹底安靜了。

  同時,那斷開的絲線如雪一般消融,轉瞬消失,從神像傳遞到人台上的古怪氣息也消散了。

  虞幸回頭,看向吳小姐。

  吳小姐好像有一點死了。

  她沒了精神,腦袋往旁邊一歪,低垂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四肢都沒了力氣,像具屍體一樣往下掛著。

  她身上的那件淺杏色旗袍,裂開了幾道難以縫補的裂紋。

  虞幸將吳小姐放了下來,他收回觸手,想了想,拿起剪刀將整件旗袍都剪了開,解放了吳小姐的身體。

  在剪衣服的時候,他還禮貌性地說了聲冒犯了,剪開以後才想起來,這衣服裡面不是吳小姐的皮膚,她皮已經被這件布料扒下來了,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血肉。

  「你還能活嗎?」虞幸撐著下巴,戳了戳吳小姐的臉。

  在別的副本里,被折騰成這樣的人肯定是活不了了,但這是模擬的陰陽城。

  他記得曾經得到過消息,陰陽城裡的人數多年不變,無生無死,所以他們這些拿了門票的人才會成為變數。

  而陰陽城這麼抽象危險,裡面的人總不可能安安穩穩度日,每天起碼都得死上幾個吧?

  加上進入副本以來,他聽到的原住民們各種對於死亡和殺戮的隨口之言,恐怕對於原住民來講,這裡根本就不存在死亡。

  虞幸思索片刻,起身將人台上那件枯葉黃的半成品衣服拿過來,給吳小姐裹上了。

  這應該是她原本的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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