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愛麗絲地獄(39)-養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淋在手上的溫熱和體內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卻讓虞幸的神經在此刻更加被觸動,他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註定他不能耽誤時間,可眼前的情況又很棘手。

  曾萊眼裡的憤怒十分真切,仿佛虞幸真的「辜負信任」,折斷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但無論是言行還是仍在運作的心臟,都無一不在告訴虞幸,曾萊還是人類,並沒有完全變成什麼詭異的東西。

  事情還沒有一發不可收拾。

  他把失去了養分的玫瑰往曾萊面前揚了揚,提高聲調,在沉穩中隱藏著些被刻意壓制住的不可置信:「你仔細看看這是什麼!?你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嗎!」

  曾萊疼得失了聲,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什……什麼樣子?」

  這不就是長在他身上的玫瑰嗎?還能是什麼樣子?

  幸為什麼要傷害他?明明之前還合作得很融洽!

  虞幸把他的眼神看得清楚,狹長的雙眼不舒服地眯了起來,不知是不想直視滿身玫瑰,著實有些刺眼的曾萊,還是不想看見曾萊那傻逼樣。

  不過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直視曾萊,像扔垃圾似的把玫瑰手裡冒血的玫瑰扔到了一旁的泥土地上,空出的手拽起曾萊的衣領,語氣沉沉:「你覺得人類身上長玫瑰是正常的嗎?」

  「什麼……」曾萊眉頭深深皺起,似乎並不能理解虞幸這句話。

  「清醒一點算了,你現在腦子裡還有沒有鬼物這個概念?」虞幸感到自己的血管都隨著他剛才那一瞬間紊亂的情緒而暴動著,陰冷氣息在其中橫衝直撞,像是正在他身體裡進行違規飆車。

  他這一剎那渾身顫抖,幾乎沒能揪住曾萊,血從鼻腔和嘴角流出,虞幸深深嘆了一口氣,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胡亂擦拭了一下。

  疼痛達到頂峰,他反而冷靜下來了。

  奇怪,不該反應這麼大的。

  是這裡的空氣中布滿的令人不爽的味道,讓我心裡的微弱情緒被放大了麼……虞幸閉了閉眼。

  「鬼物?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曾萊咬牙切齒。

  虞幸努力讓陰冷氣息平復一些,他威脅似的又握上一支長在曾萊胳膊上的玫瑰:「現在我說的每一句話,請你仔細理解一下。」

  「你被同化了,你身上這些玫瑰,在你進入這條隧道之前,並不長你身上。」

  「你可以理解為,有某種惡意的力量在改造你的身體,並且影響了你的大腦,讓你即將成為一個變成鬼物而不自知的傻逼。」

  曾萊一愣,雖然被罵了傻逼,但是怒氣反而下去不少,他畢竟是一個思維能力卓越的推演者,腦中急速閃過種種可能?開始仔細考慮虞幸的話。

  是嗎?我原本身上沒有玫瑰?

  好像是這樣?別人身上都沒有。

  曾萊現在的感覺,就好比你的朋友突然看你一眼?滿心不解地告訴你?你怎麼會有鼻子呢?人類都是沒有鼻子的。

  而你往兩邊一看,別人確實沒有鼻子。

  幾秒後?他瞳孔一縮,不由自主地看向遍布全身的還未開放的玫瑰花莖。

  「好像……是這樣?」

  又過了幾秒?曾萊捂住頭?眼裡浮現出困惑。

  「好像是有哪裡不太對,我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

  察覺到不對勁之後,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破了,某種被隔離起來的概念重新回到他的腦海中。

  二十秒後?曾萊面色終於驚恐起來:「我操?我身上怎麼會長這些東西!?」

  很好,現在他的臉色看起來比虞幸還要不好了。

  虞幸鬆了口氣曾萊的認知還沒有完全被扭曲,他還記得自己的推演者身份,還能被糾正。

  認知篡改這種事,虞幸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經歷過?但他能理解那種感受。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好比一個人腦子突然短路?用電視遙控器開空調,沒能成功。這人認真觀察了一邊搖控器?甚至重新按了電池,檢查了個遍?明明知道兩種遙控器分別長什麼樣?可就是不覺得拿錯了。

  在這一瞬間?這人的腦子深深認同手裡的電視遙控器原本就是空調遙控器。

  「真實」就在眼前,卻被一層「虛假」給遮掩住了,從而影響到了人的認知。

  直到有人提醒他拿錯了遙控器,他才會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並為自己的行為而疑惑起來。

  曾萊此時就是這樣,虞幸把話攤在他面前明明白白說明白後,他才將紛亂的思緒一一理正,濃濃的恐懼浮現上來……他居然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身上出現的東西!

  太可怕了,比哭喊者直接站在他面前還可怕!

  「想起來了?」虞幸確認般問道。

  「我日他大爺的,我靠,我,嘶疼!」曾萊不僅想起來了,他還嘗試者拔掉一支玫瑰,結果剛一用力就體會到了剝皮一般的痛苦。

  這位流著冷汗,看向虞幸的目光里充滿著求助的意思:「怎麼會這樣啊?」

  不怪他自己放棄思考,而是現在這情形,來找他的幸明顯知道更多情報。

  虞幸平緩了一下呼吸,指了指曾萊因劇痛而停下的手:「什麼感覺?」

  曾萊道:「硬生生撥掉一層皮,還從皮膚下抽走一根筋的感覺。」

  虞幸聞言,想要幫對方把全身根莖都扯出來的念頭消散了幾分:「那你現在,還想得起來,自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嗎?」

  「嗯,我抵消詛咒能力的祭品不能用了,之後好像……我一直在往隧道里走,皮膚有點癢,尤其是傷口處,感覺有東西在生長。我一開始以為是傷口在癒合,就沒太關注,結果沒過多久玫瑰就長出來了。但那個時候,我已經不覺得玫瑰有什麼不對了,就以為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隨它們越來越多。」

  曾萊非常努力地在回憶,成功又被這段經歷嚇了個毛骨悚然。

  他不是沒聽過認知篡改這種事,甚至曾經經歷過被篡改記憶的推演遊戲,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根本就沒有一點點相關意識,完全自然而然、悄無聲息地被同化。

  如果幸沒有提醒他,他恐怕會就這麼維持著「思考能力」變成一個非人的東西。

  具體會變成什麼他還不知道,總歸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

  「中途沒有什麼別的契機了嗎……也就是說,很可能在隧道中待的時間一長,被玫瑰劃破的傷口就會產生異變。」時間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了,虞幸又看了看自己,他之所以一點感覺都沒有,是因為他的傷口都已經完全好了,並且還沒有到時間?

  是啊,八成是。

  曾萊也想到了,後怕的同時,有點懊惱於自己的大意。

  太狗了。

  這推演太狗了。

  竟然設置了一個這麼容易中招的死亡點。

  正常來講,推演很少會有必死橋段,因為這與推演目的不相符,推演系統要的不是推演者死,它要的是真相。

  玫瑰隧道當然也不是必死,只要進入其中的人在一定時間內出去就可以了。

  現在看來,這個臨界點應該是五十分鐘左右,曾萊在那道門前浪費了半個小時,所以超時了。

  要解釋的話也很容易,愛麗絲為了避免別人進來,特意設置了這麼一個陷阱合情合理。

  平復了一下心情,曾萊又鬆了口氣。還好他現在發覺了,重新掌握了主動權。

  他取出人格面具中那把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祭品剪刀,心一橫,眼一閉,咔嚓一聲就對著身上的玫瑰下了手。

  「啊」

  玫瑰上的肉色尖刺齊齊收縮一下,曾萊的痛呼緊隨而來,好在下一刻,被剪掉的地方就湧起一股黑霧,這黑霧就像腐蝕劑一般將剩下的花莖給吞噬掉,過程中,曾萊好歹是鬆了口氣。

  可以解決掉就好。

  被這把匕首剪掉的「鬼氣」、「詛咒」等等半抽象的東西,會和持有者切斷聯繫,從而更方便的被消滅。

  見匕首有效,曾萊一刻不停地把全身的玫瑰根莖都給剪了下來,除了剪下去的一瞬間會很疼之外,後續都輕鬆許多。

  虞幸就在一旁看著他剪,同時對推演的死亡率又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連明星推演者一個不小心也會毫無轉機的掛掉,雖說是因為他們走的是隱藏劇情的路子,難度自然會提高一點,但也足以說明問題。

  如果是這樣的話……

  虞幸神色晦暗幾分。

  不會經常出現隊友差點就要死的情況吧?

  那他可受不了。

  不夠了解他的人,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致力於把自己「越描越黑」的虞幸大反派,竟然很受不了看熟人死在自己面前。

  陌生人無所謂,可只要是被他認可的,或者是欣賞的人,他就絕不允許對方在他可以救得到的地方出事。

  就像和趙一酒一起坐跳樓機,要去拿鋒銳刺條頂端的線索時,他根本沒有讓趙一酒冒險這個概念,直接讓自己被刺穿了手掌。

  虞幸就是那種,他寧願自己受個致命傷,也不希望認可的人斷一條胳膊的人雖然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就算是已經意識到虞幸有意不讓別人對他產生信任和依賴的趙一酒,恐怕也不會往這方面想,畢竟這麼「善良正派」的行為,怎麼看都跟虞幸這張時常在叫囂著「我不正經」的臉不相符。

  大概活得越久,越珍惜現在還能好好相處的人吧。

  虞幸一向隨性,只有在表達善意這一點上有所顧忌。

  因為所有善意的情感都有可能會被有心人當成把柄抓住,畢竟,他對面還有一整個單稜鏡在伶人的操縱下虎視眈眈,更別提,他偶爾還會擔心自己失控,離得近的人避不開。

  所以他一般就算會擔心別人,為別人好,外表上也不會表現出來,在別人看來,完全就是一副六親不認沒心沒肺不近人情的樣子。

  虞幸就挺欣賞曾萊這個人的,否則,他一開始大可以不管曾萊,要知道最開始他並不知道曾萊的位置是結束推演的核心區域的時候,他的選擇也是先救曾萊,再去找劇情。

  「……看來以後保護隊友得加大力度了啊,不然一會兒傷一個,我還不得激動死。」別人不了解虞幸,他自己當然不會不知道自己什麼德行,就剛才,曾萊從遠處轉過頭的一瞬間,他還以為曾萊已經死了。

  心都涼了一點。

  雖然這一次,確實是事發突然,不久前還好好的曾萊,再見面竟然已經變成這一幅詭異模樣,加上玫瑰花氣味的刺激,和陰冷氣息帶來的煩躁,虞幸才沒控制住自己,讓情緒外泄了一些,但是關係不近的曾萊出事都能引起他情緒上的波動,就更別提萬一是曲銜青、祝嫣,亦或者趙一酒這些人。

  想到這裡,虞幸十分不爽:「嘖,麻煩,還是我自己給自己找的麻煩。」

  自己養成的性格,罵不出口。

  「你說什麼?」曾萊處理完了身上的玫瑰花,耳邊好像聽見了幸的一聲低語,可惜聲音太小,他現在疼得腦瓜子嗡嗡的,壓根兒沒聽清。

  「沒事。你現在狀態還好嗎?」

  「勉勉強強吧……」曾萊實在說不出口還好兩個字,那太喪良心了。

  他想想自己差點沒了,又忍不住抱怨道:「這隧道里的玫瑰簡直太邪門兒了,劃破一下就長花,而且你看,密密麻麻的,根本不可能全部躲開,肯定得傷個幾處的……」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因為他打量了一會兒虞幸,發現這人就沒有傷。

  行吧,當他沒說。

  虞幸倒是很認同他的話,他其實一路走過來,就算很小心也被割傷了,只是恢復得快而已,這裡的玫瑰花密度太大。

  所以……這裡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玫瑰呢?

  幾個零碎的片段在虞幸腦海中閃過,最清晰的莫過於亦清的扇子砸他頭上那一下。

  亦清的聲音開始在腦海里迴蕩。

  「這裡更髒了,澆灌這麼一大片地方,要死得人可不少。」

  「你可知,此處玫瑰從何而來?」

  「哎呀,身上的東西掉到地上了呢。」

  原來如此。

  虞幸看看曾萊,心中有了答案。

  玫瑰的來源……就是活人。

  當活人被玫瑰割傷,又沒能在時限內離開,就會發生與曾萊同樣的事。

  全身長滿花莖。

  然後死亡。

  死後,身體腐爛在泥土裡,而從身體中長出來的花,則在土裡紮根,表面看上去,就像是被種在土裡的一樣。

  實際上,在他們左右兩側,所有的玫瑰叢下……都埋著一具早已腐爛成養分的屍體。

  嘖,難怪花香里會夾雜著腐爛的難聞味道。

章節目錄